《锦年如梦》猫太公

99、玉碎（十九）

　　北靖庆靖皇城。
　　“有趣有趣，当真是有趣极了~”一道爽朗男声至百绝楼上层雅间传出，楼下之人听了，连连拍手附和，楼中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酒水小厮端着刚沏好的极品云雾熟练上楼，经过雅间前的侍卫盘查过后，才进了这雅间。“众位殿下，茶来了。”话毕，把托盘中的茶一一放到沈治严沈治凯还有沈治锋手边，然后匆匆退下，不敢多看一眼。
　　“二弟四弟，如何？”说话的，是一身暗青锦衣，相貌不凡的沈治锋。
　　——“这西域的戏班子果然与我们大泽的不同。”接话的，是四皇子沈治凯，比起几月前，他身上少了些许病气，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正是大好的年纪。
　　沈治严没有发声，依旧是一身紫衣锦袍的他目光有些暗沉，只是盯着楼下的戏台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沈治严想的出神，沈治凯打趣一句。“二皇兄莫不是看上了哪位？”
　　沈治锋端起茶，笑道“四弟莫要胡说，明日二弟就要立侧储妃了，怕是惦记着林四小姐和曲大小姐呢~”
　　沈治凯笑着接话：“这倒是呢，一下就抱得两位美人归，二皇兄当真是有福啊~”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不是滋味，近日威武侯似是重得圣恩，手里不但有了实权还被委以重任，原本他就想着把威武侯收入门中，所以对林木槿百般示好，本以为胜券在握，到没想到林家最终还是选择了太子！
　　想到这，暗地里沈治凯是愤愤不平的握紧了双拳。
　　——“这般说来我们北靖鲜有名声的三位美人倒是都落到二弟的府里了，让大哥我好生羡慕。”
　　沈治锋的话把沈治凯从嫉妒与不甘中拉回，可他的话却也带着妒意，沈治凯无意一笑，接话道：——“可不是？这珏皇嫂还有槿皇嫂再有一个沁皇嫂，哪一个不是才貌双馨、倾城之姿？我们只能是羡慕了~”
　　“本殿还有事在身，便不作陪了。”——沈治严终是开口，未等沈治锋两人做出反应，便已起身而去。
　　“看来二弟是急着回去准备明日的婚事呢~”沈治锋又是爽朗一笑。沈治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沈治严下了楼，出了大门，眼中，一丝不可见的阴鸷一闪而过，要说世间他最厌恶的，大概便是沈治严这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太子府。
　　“娘娘、娘娘……”一丫鬟急匆匆来到正院，过了前殿，直奔后花园。
　　远远的，一锦衣美妇正挑水浇这一盆开的如火如荼的豆绿牡丹，眼看盛夏就要到了，这牡丹却没有丝毫凋谢之意，与院中其他花草一般还开的浓烈，这园中可谓处处花香缭绕，蝶舞纷飞。
　　听着背后急躁的脚步声，朱珏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细细打理着那盆牡丹，却也不免开口训斥一句“莺儿，平日里本宫是如何教你的，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毛毛躁躁的。”
　　莺儿感受到了朱珏的怒意，连忙跪下“莺儿知错了，还请娘娘责罚…”
　　朱珏微微扫了一眼莺儿，不紧不慢道“起来吧，如此匆忙，为何事？”
　　莺儿这才从地上起来，收起焦急的心思，平和道“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哦？这么快？殿下不是与项王爷贤王爷两位去看戏了吗？”朱珏手抚过那清新淡雅、还带着水珠的牡丹，心情莫名的好。
　　莺儿回道——“戏还没看到一半就回来了。”
　　朱珏浅笑“那正好，膳房刚做了些糕点，本宫给殿下送些，莺儿你快去准备。”
　　“奴婢这就去。”莺儿弯着腰又匆匆退下。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绛紫长裙，朱珏眉头一皱，对着一旁的宫女道“鹃儿，本宫要更衣。”
　　“是，娘娘。”鹃儿接过朱珏手里的竹舀递予一旁的丫头，扶着朱珏回了寝宫。
　　寝殿内，看着铜镜中，朱红长裙，绣眉凤目，顾盼生姿。
　　朱珏满意的点点头，曾经，她一度的以为沈治严喜紫，其实不是的，比起紫，他更爱的是红，是那个人身上的红。
　　金簪入鬓，披帛垂臂，女子宛如画，倾城不可挡。
　　莺儿提着食盒，缓步入殿内，“娘娘，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朱珏轻轻应了一声，一行人便从寝殿出发，挑着最快的路去往书房。
　　看着莲步轻移而来的一行人，守在书房外的小时恭敬行礼：“奴家见过娘娘。”
　　“起来吧，时公公，殿下呢？”
　　小时抬头看了看朱珏，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着的房门，不由为难道“回娘娘，殿下正与楚大人相商要事，这会怕是不能见娘娘。”
　　“无妨，那本宫便等着殿下。”话毕，朱珏带着丫鬟向一旁的亭子走去。小时并无多说，恭敬弯着腰，等朱珏离开一段距离后，便转身继续守着书房。
　　莫若两刻种，书房的门被打开，一仪表堂堂气度儒雅的灰衣青年带着两个随从至此离开。
　　轻摇蒲扇的莺儿便是出言提醒了一声，朱珏起身，便向书房走去。
　　“殿下，娘娘来了。”——小时带着朱珏等人入了书房，沈治严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只是简单的抬眸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你先下去吧。”朱珏吩咐道。
　　见沈治严没有发话，小时躬身“奴家告退。”
　　“殿下，膳房准备了些适时的糕点，可要尝尝？”朱珏取出食盒中精巧的点心，一一摆在桌上，足足有四五碟之多，“都是殿下爱吃的。”
　　沈治严抬头望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几盘点心，却无胃口，再次垂眸专心书写着。朱珏见此，心中顿时失落，却也不再打扰，屏退了丫鬟，留自己一人在一旁静静等着。
　　房中，剩下的，不过是浓墨落纸，一笔而过的利落和那一道失落幽怨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小时步入书房——“殿下。”
　　朱珏收回目光，才发现，手中的绣帕，已经被自己扯得不成样子。
　　“何事？”沈治严终于搁下手中的笔，扶了扶有些酸痛的脖子。小时望了朱珏一眼，不知是否要开口。
　　朱珏倒是识趣，对着沈治严轻轻一礼“殿下既是有事，臣妾便不打扰了。”
　　沈治严只是一点头，却未看她一眼。
　　见着朱珏离开，小时才开口道：“殿下，洛水回来了。”
　　“回来了？”沈治严脸上一喜。
　　“是，在偏殿等着呢，可要带他前来？。”
　　“嗯，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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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
　　“如何？”朱珏已经回到院中，手执剪子，正为那豆绿牡丹剪枝。
　　“据守门的将士说，是殿下的一名近侍回来了。”
　　朱珏脸上终是浮现一丝苦笑，忍不住自嘲一句道：“没想到，一个小小侍卫，竟都比本宫在殿下心里来的重要…现在，殿下在何处？”
　　“在…在…”莺儿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出最后的三个字。
　　“怎么支支吾吾的，说！”朱珏语气一沉，手中的剪子不由一用力，便把那开的正好的花错剪了下来。
　　与那牡丹花一同落下的，是那有些含糊不清的话音——“瑞安阁。”
　　“是吗…”朱珏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了神色。
　　——“还真是可惜了…这棵豆绿在牡丹中也算得上名品，本宫费劲心思培养了三个月，才刚开的花，上一刻，还高高在枝头上独自开放，下一刻，便是落在这满是尘土的地里，真是可怜啊……”
　　“娘娘…”莺儿正想上前，却不料朱珏脸色一变，手一扫，那盘豆绿牡丹应声而落——“哐啷”——“可怜，真是可怜透顶了！！！”
　　“娘娘…”
　　朱珏咬牙切齿的看着那被尘土淹没的花儿，忽的，她云袖一收，面容终于缓缓平静了下来，纤细白净的手往自己的小腹上一抚，是深沉道：“父皇近来身子欠安，母后也指望不上了…要是本宫能给殿下诞下子嗣…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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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早膳过后，莫少锦正在中庭院子初教导麦冬半夏认字。
　　两人一人一本千字文，朗朗书声渐起，莫少锦闭着眼细细听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日头逐渐升起，清风浮动，送走丝丝热气，院中的红幔还未全部撤去，则随着风前后摆动。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背下最后一十六个字，半夏麦冬俩人相视一笑。
　　莫少锦是轻声夸奖道：“不错，能背下来了，进步很大。”
　　两人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去休息会就去帮嬷嬷准备午膳吧”
　　“好~”两人收拾了一下面前的书本便退下了。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莫少锦倒有些不习惯了，看着面前池塘里的一片叠翠出了神，微风过，空中似有淡淡荷香。
　　许久后，莫少锦收回目光，抬眸间，是见川贝缓缓而来。
　　“小姐，我路过南墙，是拾到了这个。”话间，她是把一枚精巧的玉锁，递予了莫少锦。
　　“南墙下捡到的？”莫少锦接过玉锁看了看，单是看这材质和雕工，就应该不是莫府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她好像在哪见过。
　　“这几日日头大，想着南库房里还有些陈年的白禾该晒晒，我便去了…”川贝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红着一双眼不哭也不作声，看着很让人难受。
　　莫少锦无声一叹，是把手缓缓覆上川贝的肩。
　　川贝离开后，白矾便送来了一则消息：“沈治锋沈治凯不知为何突然染上了重病，而朱德妃肚子里的孩子也小产了…”
　　莫少锦不由扶额长长一叹，只道：“北靖的事情都先放一放吧，一切，都等我出了三年孝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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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膳过后，莫少锦依旧回到中庭院子，看着那一池荷叶发呆。
　　“主子，嬷嬷刚做好的碧玉糕。”白苏也依旧如往常那般端着糕点而来，“主子，近来城中出现了莫少成的踪迹。”
　　“莫少成？”莫少锦搜索着这三字，很快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来，“文叔叔那个不成器被逐出家门的幺子？和莫之言贩售假药的那个？”
　　“就是他。”白苏点头。
　　莫少锦又道：“来找莫之言的？”
　　至放出那些对莫之言不利的消息已经差不多半月了，从怒州赶过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并不是，他昨日到的橫城，第一件事是联系了莫少冬。”说着，白苏递上来一封信，信中只有简单的两句话：明日未时，里山亭见。
　　莫少锦浅浅一叹，倒也不理会，缓缓道：“现在没心思管他们了，你到蜀舟行问问，看我要查的东西查到了没有…”
　　“好。”白苏点头，就离开了，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川朴也是急匆匆的来报。
　　“小姐，府外有人求见。”
　　“是何人？”
　　“是一位道士。”
　　“道士？”莫少锦疑惑，脑子里似有什么飞快的闪过，一句话忽而在耳边响起：姑娘可多注意些家中长辈。
　　莫少锦心中一紧，人已经在座上起来。“那道士是不是看着还很年轻？”
　　川朴点头道“是的，还带了个小孩。”
　　莫少锦都还未听完川朴的话，便已经向着莫府大门奔去。川朴见她这般着急的模样，急忙跟上，“小姐，你慢些——”
　　“川柏，开门…”莫少锦气喘吁吁的赶到门前，川柏见她这般着急，也没多问，连忙把暗红的大门打开。
　　门外，却是空无一人。
　　“奇怪，方才的道人去哪了？”川柏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外，疑惑一声。
　　莫少锦踏出府门，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
　　赶来的川朴也是摸不着头脑：“奇怪，人去哪了？”
　　“…”莫少锦轻叹一声——“算了，既是走了便走了吧，下次若他再来，便不必通报了，直接请他入府。”
　　“是，小姐。”
　　“回去吧。”莫少锦有些失望的转身，还未踏入门槛，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莫姑娘。”
　　莫少锦回头，只见卓惊鸿一人，四目相对间，她没有说什么，只转头对川柏简单吩咐一句，“请。”
　　不远处，晏无正在暗中打量着莫府门前的几人，当看到莫少锦从府里出来时，他也是吃了一惊：怎么会是她？
　　“喂，臭道士，怎么了？”莫小白见晏无脸色一变，好奇道。
　　晏无摇头道“没什么…”
　　“我才不信~”话毕，莫小白也从墙角探出头来，却见莫府门前已经没了人。
　　“喂，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干嘛要搞得像贼一样啊？”莫小白还看着莫府抱怨道。见晏无没有回音，便往晏无的腿上用力一拍。
　　晏无却是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这样就能说的通了…”
　　“啊？”莫小白没好气的抬头看了晏无一眼，却见他完全是走神的状态，不由得有些不耐烦道——“哎呀，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晏无回过神来，却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啊…啊？”
　　莫小白急的直跺脚“啊什么啊？我是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来了又不进去，你到底要干吗嘛？”
　　“没什么。”晏无大手覆在莫小白头顶，似乎是在安慰。
　　莫小白气鼓鼓的打开那只按在自己头顶的手，“你是不打算告诉我吗？”
　　晏无的目光又飘回莫府门前，眼中浮现一层迷雾：“不是不告诉你，只是有些事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
　　“哼，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自从知道那个莫什么衣的死了之后你就魂不守舍的，所以事情肯定和那个莫什么衣的有关对不对？”莫小白走到晏无跟前，用力的把手举高，试图把晏无的目光挡住。
　　晏无直接甩给莫小白一记白眼，双手毫不留情的落在了莫小白的脸蛋上，用力的捏了一把。
　　莫小白也急了，小手抓着晏无的手挣扎起来——“臭道四，你放开…”
　　“不放。”
　　莫小白见晏无雷打不动的模样，只好乖乖认错——“伦家知道错了…”
　　晏无轻叹一声，才慢慢道：“第一，恭喜你猜对了，第二，那位长辈叫莫无衣不叫莫什么衣的，按辈分，你我都要喊人家一声莫爷爷，知道了吗？”
　　“嗯…”莫小白轻轻点了点头。
　　晏无放开手，莫小白揉着微红的脸蛋，一脸委屈，一双水光闪闪的大眼，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晏无心虚的抬头看了看天，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话毕，转身往前走，几步后却发现莫小白没有跟上，心中不由一怔，便有些忐忑的转头，见莫小白还在原地，不过还好没哭，晏无松了口气，便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跟你说一声，你走反了，回客栈的路在这边。”莫小白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是…是吗？”晏无装作若无其事的掉头，往莫小白指的方向走，经过莫小白身旁时，他清楚的感受到了莫小白那道嘲笑中略带同情，同情中略带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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