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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玉碎(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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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早,莫少锦便起身梳洗沐浴,今日正好是莫无衣夫妇的六七,按照习俗,从这日辰时到第三日辰时,需节食不进,寓意为已逝之人洗净最后即将离去的道路。
沐浴完后,川嬷嬷端着吃食前来:“蕊儿,吃些东西,不然身子可熬不住。”
莫少锦接过那清粥,只是吃了小半碗便不再食,换上白麻素衣,束起许久未挽的长发,整理好仪态,便起身前往莫府祭堂。
这祭堂落在莫府西院,推门而入,便见白帷垂地,两侧偏堂,摆着大大的书架,上所摆放的全是佛经,正厅的供桌之上,两盏长明灯细小的火苗因着门被推开,微微一颤,待穿堂风过,暗黄的火苗继而平稳的燃烧着。
供桌之后,是比它高上一头的镂雕祥云塔案,正中顶上一层,安放的是莫无衣夫妇的灵位,底下,是莫少锦名义上的大伯莫之阳,再是父莫之季,母罗霜。右侧小案上是白果白前他们,左侧则是莫仲文。
上过香后,莫少锦跪于蒲团上,闭目凝神,以作祈祷。
似有衣摆声起,淡淡竹香飘落,莫少锦依旧闭目不语,莫竹九至她身旁跪下,亦是闭目,陪着她专心静坐。
川嬷嬷只留两人在堂,便带这一众人缓缓退下。
半个时辰后,莫少锦缓缓睁眼,有些失神的望着面前之景。
“姐姐,早戒时间已过,我们午后再来吧。”
“嗯。”莫少锦微微一点头,缓缓起身,恭敬上完香后,两人退出祭堂。
“少爷——”中庭院中,杜仲形色匆匆的前来,莫竹九见状,不由对着杜仲轻声训斥了一句:“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杜仲带着药盒子上前来:“少爷,我才想起来你手上的伤还没换药呢。”
莫少锦自顾接过药盒:“我来吧,你先去忙。”
“好。”杜仲躬身退下。
莫少锦打开药盒,里边纱布剪子药物,一应俱全。看着莫竹九,不由也是一句担忧:“怎么这般重要的事都忘了?”
“走的急了些,就忘了。”莫竹九向桌上伸出受伤的手。
莫少锦解去纱布上的结,一圈一圈的解开了缠绕的纱布,看着伤口并没有恶化的迹象,便是放心,缓缓道:“你呀,是愈来愈像仲文了。”
莫竹九清浅一笑,看着池中初开的芙蕖,出了神,“他的记性可比我差多了,他呀,有时出诊会连药箱都忘记带结果又得急匆匆的跑回来拿,有时还会糊涂道连衣裳都穿反了。”
“眼神也不好,有时要找的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可他硬是瞧不见,还要满屋子的去找,他还……”
回过神来,声音戛然而止,莫竹九有些难为情的低了低头:“抱歉姐姐,一说起来就停不下了。”
“没关系,姐姐想听。”莫少锦把伤药缓缓倒在莫竹九伤口上,小心翼翼的涂匀,见莫竹九没说话,她抬了抬眸,眸中带了些期许:“仲文他还会怎样?”
“他还很爱纠结,有时要做个决定,重要花上许多时间去想,还有,你别看他平日里斯斯文文老老实实的样子,其实他在私下可是个极为随意的人,明明喜欢干净,却总会把屋里的东西弄得乱糟糟的。”
“他老是与我说不可挑食,可明明他就很挑,他不喜雪合,便把我亲自种下的雪合花都给拔了,他明知我怕热,暑天里也不许我用冰,明明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照顾自己…”
“可这样的他,却得了小九的喜欢。”纱布打上结,莫少锦看了他一样,便低头把桌上的东西都整齐的收回盒里。
莫竹九轻抬眼眸,笑道:“是啊,我喜欢他,他虽然糊涂,却记得我的生辰,他会给我带各种好吃的,他会给我做我最喜欢而他却最讨厌的炒萝卜,会带我去钓鱼放风筝,虽然把我的雪合花都拔了,却会拿与雪合花长得像的白栀讨我开心。”
“他会在酷暑带我去竹林乘凉下棋,会在寒冬带我赏花作画,下雨了我们会在檐下偷闲,放晴了便到山上采药,我陪着他,走过了十载春夏,他亦是还了我十载秋冬。”
“只是,他终是舍我而去了。”
他说完后,缓缓闭眼,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他细听,似乎还能听见竹林中的微风细语,冬梅如火雪落无声,雨后的山林总是弥漫一股特比的泥土清香,竹林后的水塘里总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小虾,他们曾经对弈的棋盘上,或是生起点点青苔,那颗曾经被衣袖扫落的棋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猫儿前来,钻入莫少锦怀中,大黑匍匐在莫竹九身旁,这两个家伙,难得安静,就连一直与莫少锦不对眼的将军,也缓缓匍匐而来。
莫少锦转头,默默看着他:“仲文他对雪合花粉有不耐之症,而你自小体寒,受不得冰的寒气。”
“原来,是这样啊…”莫竹九浅笑,透过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倒影,一席青衣,清明儒雅,一手提着沉重的药箱,一手撑着绘有墨竹的油伞,立于一株翠竹下,对着远处的人,缓缓道——“小九,走快些。”
“那日,他一听彭山上有白鹿,顾不得道路泥泞,便与仲石叔上山去了,临走时,他还说,会给我挖春笋回来的。”
“结果,白鹿角拿到了,笋也挖了,人却走了,说好的相伴到老,终不过成为了一时戏言。”
“他在我最懵懂无知的年月出现,却不等我长成最好的年纪,便离开了,那个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哽咽,亦如个懵懂不懂事的孩子,受了委屈,看着总是让人心疼不已。
“姐姐,我是真的爱他。”
与卿之缘,此生只有十载,数不过季夏流萤千百,浅不过深秋露成霜,却是重若泰山,刻骨铭心。
“嗯,姐姐知道。”莫少锦抬眸看着他,不过浅笑。
沉默了半晌,莫少锦眸里也泛起了泪光,“若姐姐没记错,你与仲文第一次相见,是在寒冬,那时你才来到莫府不足两月,就被他抱去了,那日他踏雪而来,最后,终是御雪而归……小九,你可怪过姐姐?”
若不是她发现白鹿角对气喘有奇效,若不是她把白鹿角给了爷爷,若不是…若不是…若不是,可惜,世间没有那么多的若不是。
“姐姐,我从没怪过你。”
听着这句话,莫少锦一叹,便闻川柏前来,“九少爷,十五公子来了。”
莫少锦看向莫竹九。
他叹道:“那便见见吧…”
川柏得了莫竹九的话,离去,没一会的功夫,川柏便带着莫十五前去玉竹院。
“十五公子,前去便是九少爷的书房,我便先退下了。”话完,川柏离去。
书房的门敞开着,莫竹九立于窗前,从那往外,可以看到莫少锦给他布下的大片雪合,长势极好,翠绿一片中夹着点点雪白的花骨朵,再有些时日应该就要开了,到那时,这道风景定也是极美的。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却老,韶华何处追,天涯难相随,日月不同辉,鸿雁去不归…终是有缘无分吗…”莫竹九看得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莫十五已经步入了书房。
看着那道始终带着哀愁的目光,莫十五原本俊朗的脸上似是染上一层淡墨,缓缓沉下。他终究是忘不了他的他,那自己呢?是否能忘了面前的他…
“师哥…”
莫竹九缓缓回过头,看了莫十五一眼,垂目不语,许久后才离开窗边,走到房中,倒了杯温热的清茶放于桌边——“坐吧。”
莫十五端起那茶,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抬眸看向莫竹九,对方亦是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却是冷的没有一丝的温度。
莫竹九收回目光,开口道:“你来找我,有何事?”
“我只是想来看看师哥罢了…”
“果真只是来看看吗?”
“师哥…”
“十五,你到底想要什么?”莫竹九不解的看向莫十五,该说的不该说的,在离开程竹居前他便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在是看不透这个师弟心里想的。
莫十五抬头,自己想要的,他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吗?——“那师哥你呢,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与你无关。”
“是吗…”莫十五垂目——“我想要有的却与师哥你有关。”
“十五,回去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师哥,执迷不悟的人到底是谁?该忘了这一切的人该是你啊,跟我回去吧,师哥,我会比他…”
“够了!”莫竹九回头,当断了莫十五要说的话,白袖下的手因此紧握,青筋暴起——“你若再说下去,便不要怪我不顾这最后的同门之情!”
“为什么只有他可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是我们的师父啊,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是有悖伦理,是要被世人所诟病的!!”
“他是你的师父,却不是我的,至此至终我从未唤过他一声师父,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可他现在已经死了。”莫十五走至莫竹九身旁,“师哥,他已经死了。”
莫竹九却是缓缓一笑,目光缓缓从那片雪合中移开看向墙边耸立的翠竹,“十五你错了,他没死。”
“有关他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他都会一直在。”莫竹九缓缓把右手放在心口上,那个有他爱到深至骨髓的人,就在此,这里收着有关他的所有,无论是音容笑貌还是平日的一点一滴。
“那我呢?师哥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连一丁点的位置都没有吗?我喜欢的人,也是你啊…”莫十五缓缓伸了伸手,莫竹九却是把身子避开。
“我和你不一样,他与你亦是不同,他就是他,你成不了他,更替不了他,你不是问为什么只有他可以吗?因为,我爱他。”
“十五,一个人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一个人能住进来,他从未离开,我谈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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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莫竹九前往祭堂。
偏堂中,莫少锦正在抄写佛经,纸上皆是未干透的墨迹,一字一句,抄的极为端正得体,大气凛然。
莫竹九并未打扰,沿着案边盘坐,拿起砚上的那块方墨,细细研着。
申时前后,两人出了祭堂,在院中小坐了一会。
微风徐徐,蝉鸣点点,外面的日头正大,莫少锦看着落在地上的阳光,一阵出神,“小九,若有一日姐姐离开了,这个家,你可以帮姐姐守好吗?”
莫竹九看着面带愁容的莫少锦,不由疑惑道:“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少锦转头,唇角轻翘,坐于庭中的她,白衣翩然,身后翠竹窸窣,前方池中荷青摇曳,阳光透过帷帘轻纱,斜斜的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的干净。
“小九,有很多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莫竹九一阵沉默后,点了点头,“姐姐放心,这里也是小九的家,小九定会照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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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三日已过。
“嬷嬷,族长已经决定了,七七一出,便要举行继任之事,府里就有劳你准备了…”莫少锦缓缓褪下衣裳,玉手轻扫过水面,涟漪阵阵。
川嬷嬷把干净的衣裳放到一旁,缓缓道:“好,都交给嬷嬷吧。”
随着川嬷嬷的声音落下,屋子安静下来,川嬷嬷转头看了一眼,莫少锦正倚在桶边闭目。
——“怕不是累坏了。”川嬷嬷暗自轻叹,小心翼翼的挽起莫少锦拢到一边的长发,缓缓舀起热水,沿着玉颈而下,暖意渐浓,莫少锦困意越发沉重。
“姐姐——你看,雪合开了。”花海中,白衣少年轻言,身后大片雪合盛开,恍若无际大雪。
“小九。”——莫少锦缓缓走向莫竹九,可这路路似乎毫无尽头,眼前之人,始终立在自己的够不到的不远处,“小九…”
“小九…小九…”阵阵不安迭起,她奔跑起来,飞快的,在这一望无际的白色里,没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亦没有令人心安的心跳。
“小九!!!!”——莫少锦猛地一睁眼,面前水波流转,窒息随之而来——“哗啦……咳咳咳…咳咳咳…”
闻声,川嬷嬷放下手中的衣裳,匆忙的回到莫少锦身边,轻柔的拍着莫少锦的背 “我这一转身,怎么就呛到了。”
莫少锦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满是摇头:“没…没……事…”
“先起身,把衣服换上,呛水受惊,最易邪风入体,莫要病了。”川嬷嬷扶起莫少锦,匆匆擦干她身上的水渍,换上衣裳。
“没事的,嬷嬷,别急,咳…咳…”莫少锦捏了捏鼻子,鼻喉间的那股不适却抑制不下,不由咳嗽了起来。
“喝口水缓缓。”川嬷嬷把一杯清水递来,莫少锦接过一饮而尽,这才缓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莫少锦前往了白及修养的芷兰院,这两人一呆,便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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