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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玉碎(十五) 终是要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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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灰蒙。
莫府。
南姜正在仔细的清理着莫少锦手上的泥渍:“疼吗?”
莫少锦沉默不语,一双带泪的眸子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南姜抬眸看了莫少锦一眼,摇头轻叹,“你这是何必呢?”
莫少锦长长的缓了一口气,十分轻描淡写的吐出一句话来:“不疼,一点也不疼。”
南姜拿着湿帕的手一顿,缓缓又道:“你以前总是说我年少老成,现在不见得到底是谁老成呢?”
莫少锦一怔,看着低着头的南姜,脸上出现一抹微笑:“有的时候,你就像我哥哥一样。”
南姜抬头,缓缓道“本来就是。”话毕,又低下头去,给莫少锦细细清理着手上的伤口,“你终于可以像以前一样笑了。”
莫少锦一叹,缓缓看向了窗外,下雨了,淅淅沥沥的一阵接着一阵,凉风相伴而来,似乎要下好一阵才能停。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爷爷祖母他们喜欢我笑,白果他们也要我不要哭。”
南姜拿起手边的药瓶子,开始在伤口上药——“想通了就好,南相出了点事,我……”
莫少锦回头:“什么时候走?”
“后日。”
“你这一走,莫府便真的就剩下我了。”莫少锦垂眸,想了想,又道“不过还好,小九还在。”
听莫少锦提起莫竹九,南姜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
南姜缓了一口气,才语重心长的说道“师姐,对于小九,你要留心。”
莫少锦疑惑,“留心?你莫不是怕他会像我那个堂叔一样?放心吧,他还是个孩子,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反正,留个心眼就对了,他已经不小了,你别忘了,他就比你小了两岁而已,你有的心思,他又何不懂?”想起那日莫竹九对莫之言的那种眼神,南姜又是一声轻叹“师兄的死,他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放心吧,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好,有我在便不会让他出事的。”
南姜有些无奈道:“你别老是这般惯着他。”
莫少锦轻摇头,“我倒是想惯着他,不过他终究是长大了,回想当初我刚把他带回府里时,他也只是个丁点的孩子,若不是仲文把他收做弟子,你怕还要唤他一声师兄呢。”
南姜笑了一笑,带着让人心安的暖意:“那又如何,你不也比我小,我不还是一样唤你师姐?”
南姜小心的把纱布在莫少锦每个手指上浅浅的绕了两圈,然后剪断打结,周而复始。
在打上最后一个结时,南姜抬眸:“照现在的情况,你打算如何?”
莫少锦眸光沉了沉,却是不动声色的道:“我也不知道…”
他浅浅一叹:“昨日出殡之景,你可看到了?”
她点头。
他再是抬眸,看着她,眼里不免是担心,他出生皇家,自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这诸城皆是白幡,举国哀悼对于皇亲国戚怕是平常,可要是落在了平常人家,却是祸事。
“比起北靖,尉迟家怕才是最难对付的,举国哀悼,可不是件好事,特别是在帝王眼中,这莫家要站在何等的位置上,你可要想清楚。”
她轻倚窗台,看着天方初白,眸中亦是化不开的冰霜,但那沉着冷静的神色,终归是回来了,清风吹过,带着雨落泥土的气息,她轻轻闭眸,缓缓道:“这些我都明白,这次,莫家怕是要被送上风口浪尖上了他们如此费尽心思,要的,不过是我的一句臣服罢了。”
“费劲心思?”南姜稍有不明,“你的意思是……”
“爷爷虽是颇有名望,但到底只是平民百姓,况且当初所发讣告也不过是通知了族内少数的人罢了,可短短十日,前来吊唁的人却是多的很,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诸城白幡,你以为没有他们的默认,谁敢挂?”
她睁眼,目光依旧冰凉:“如今他们一道小小圣旨,便敲定了爷爷与皇室的关系,他们这是在逼我作一个选择,逼我原谅他们所做的一切…”
“那…”
她轻叹一声,回头看他,目光似柔和了许多:“无事的,师姐可以应付。”
南姜缓缓收拾这桌上的东西,“有难事,随时来找我,只要我还这世上一日,便不会让你和小九受欺负。”
莫少锦轻笑一声,看着南姜,眼睛一眨不眨道:“以后,你还会来莫府吗?”
“不然呢,我可都还没出师呢。”
听着南姜的回答,莫少锦又是一笑,开口道“回去了,记得代我向乐姑姑问声好。”
南姜点了点头:“母妃时常都念叨着想回来看看,可却抽不开身,若是了有空,你来我们南相看看吧,虽没有如火般的海棠,但我们那的白昙却是极好的,不似这边只在夜里绽放,我们那的白日里也开花,很好看。”
“好啊,不过你可要准备好,说不定我去了,就不回来了,到时你可要腾出一大个院子来,我们这一府的人就住下不走了。”
南姜唇角扬了扬,倒是认真了起来:“那也可以,到时你把人都接过去,定居下来也好,那就不必…”
莫少锦眸光一闪,“不必什么?”
南姜垂了垂目,莫少锦再是浅笑,“其实有些事,我都知道了…”
南姜抬眸,似有哀求之意,“师姐,我需要你研制出来的引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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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
送走了南姜一行人,川嬷嬷便又匆忙准备了马车,随着莫少锦到庙里祈福。
直至傍晚,川嬷嬷莫少锦几人才又回到府中。
才小坐了一会,川穹急匆匆赶来:“小姐,堂少爷在府外求见。”
莫少锦正端起茶,小抿一口,对于莫少真,她倒是没有什么成见,这也是她对莫之言一家里唯一一个比较客气的人。
“让他进来吧。”
川穹退下,没一会便领着一个长相白净的白衣少年前来。
“堂..堂姐。”莫少真有些难为情的行了一礼,当初莫之言打闹灵堂的事,可在这橫城里传的沸沸扬扬,想到自己与这位堂姐的关系还算不错,而自己父亲却做出了这等事,便不由的羞红了脸。
莫少锦点了点头,看着一身白色长衫的莫少真,年纪与竹九差不多大,却比竹九还要瘦弱一些。
“不必多礼,坐吧。”
“堂少爷。”川穹恭敬的上了茶。
“来找堂姐有什么事?”
见莫少锦开了口,莫少真低下了头,更难为情了些。
见此,莫少锦缓缓一笑,对莫少真道:“少真,堂姐知道你爹做的事都与你无关,所以堂姐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莫少真猛地一抬头,眼中满是诚恳与内疚:“堂姐,我为我爹所做的事给你说声对不起…”
“那说说吧,你找堂姐到底何事?总不该就为了说声对不起吧?”
“堂姐,我….我..是来…送..喜…喜帖的。”莫少真越说,声音越小,道最后几乎说的含糊不清,但莫少锦却听得真切无比。
莫少锦眸光一沉——“喜帖?”
心中,当真是寒的彻骨,两家到底都姓莫,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更别说两家还有一层堂亲的关系,要办喜事她不反对,可明知她戴孝在身,还给她送请帖,还是让莫少真来送,这其中到底几个意思?
“是你爹让你送的吧?”
莫少真摇头。
“那是谁?”莫少锦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语气也不带任何的情绪,在莫少锦的注视下,莫少真支支吾吾的回答道“我…娘和姐…姐……”
“她们?”莫少锦冷哼一声,又道:“那帖子呢?”
莫少真缓缓从袖中摸出三张火红的帖子来,给莫少锦递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堂姐,你就不要去了,反正她们…”
莫少锦却是伸出了手,莫少真只好把三张帖子递了过去。
“她们只是想从我手里挖些东西,对吧?过些时候,便是我的继任的日子,我既是家主又是堂妹,为她们添置几样嫁妆,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莫少锦把帖子一张张打开——八月初六,十五,廿一,看着这三个日期,她又道 “我倒不知道,原来八月里,有这么多的好日子!”
“抱歉,堂姐……”
莫少锦扫了一眼低头的莫少真,一笑,收起帖子递给了一旁的白及。
“你回去跟她们说,给她们的大礼,过几日便会送去。”
“堂姐,其实你不用……”
莫少锦打断他的话:“堂姐知道。”
莫少真见劝说无果,只能乖乖把嘴闭上。
“晚膳快好了,你便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吧。”
“好。”
“小姐”川柏来报——“言姑娘和两位吏姑娘来了。”
莫少锦一听言如笙吏红幔三人都来了,脸上又是柔和了不少:“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来了,快请进吧。”
晚膳后。
院中,那一池翠绿的碧荷已经完全舒展开,错落间,还见点点初露尖角的粉嫩花苞。微风轻拂,亭亭玉立,映着庭前烛火,倒也是一番别致的景象。
蒲扇轻摇,言如笙缓缓开口道:“少锦,等过了中秋我就跟爹爹回北靖把生意交代好,便回来在西召定居。”
莫少锦有些疑惑道“哦?怎么好端端要回来定居?”
言如笙笑了笑道“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离开久了,也时候回来安定下来了~”
看着言如笙眼里的喜色,莫少锦大概能猜到一些原因,莫不是怕她多想才没有说出来罢了:“那也好,故里总比他乡要来的舒心。”
“红幔相思,你们呢?”莫少锦看向吏红幔与吏相思两人,在目光落到吏相思身上时,心中却不由一紧,只见她气色十分好,好到了一种异常的程度,根本就不像重病了两年多的人。
吏红幔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道“我们是随着如笙一同回北靖。”
莫少锦点头。
——“小姐,川嬷嬷说甜点已经做好了,你们是要移步到食厅还是在院中用。”
“知道了,送去食厅吧。”莫少锦点头,衣袖却不小心一扫,茶杯被碰倒,茶水沿着桌面淌过,正好洒在了坐在身旁的吏相思身上,暖白的衣裙瞬间染上淡淡茶渍。
莫少锦连忙扶了扶那倒在一旁的茶杯,“抱歉”
吏红幔心中不由一紧,拿出手帕,在吏相思裙子上擦了擦,“没事吧?”
“没事的,水不烫。”吏相思摇摇头,吏红幔才松了口气。
莫少锦看着吏相思裙子上那块茶渍,起身道:“染上茶渍了,如笙红幔你们先去前厅等我们,我带相思去换件衣服。”
话毕,拉着吏相思有些匆忙的离开院子。
言如笙转头对吏红幔道:“那我们先过去吧”
“好…”吏红幔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徘徊在莫少锦两人离去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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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
莫少锦背对着吏相思,轻声一叹,开口问道:“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我也不知道。”吏相思摇头,快速的换着衣裳。
莫少锦又道:“害怕吗?”
换好衣裳的吏相思缓步来到桌前坐下,应道:“不怕。”
“把手伸来,我看看…”
吏相思乖乖把手伸了上来,莫少锦二话不说,三指便搭在脉门上,细细诊脉。
许久,莫少锦收回了手。
吏相思笑了笑,平静的问道——“如何?”
莫少锦摇头不语,原本她估计,依旧吏相思醒后的状态,最少还有两年时间,但照现在的状况,或许一年都可能撑不了。
“没关系,我能醒来,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敢再奢望什么。”她笑道,这是看透了生死,才有的释然。
不知怎么,莫少锦眼一酸,一滴泪毫无预兆的就滴落:“我不懂……”
吏相思看着莫少锦垂泪,一时慌了神,开始手忙脚乱的找着手帕:“你怎么哭了…手帕手帕…”
明明还在手边的帕子,却像是消失了一般,吏相思终是放弃了找手帕了,伸手擦了擦莫少锦脸上的泪痕,轻声道:“你就应该多笑笑,你笑着好看。”
莫少锦想笑,但越来越多的眼泪夺眶而出。
吏相思再是伸手拂去莫少锦眼角的泪花:“生老病死,人生百态,都是我们该经历的,或早或晚,总会有离别的一日,正因如此,留下的人才更应该好好活着。”
莫少锦抬眸——“可我不想你走……”
“红尘世俗,白驹过隙,为之尘缘苦愁,莫过于生离死别,看透了便也就认清了,到头来,不过就是镜中花水中月,雁过天际,留影一抹,一碗孟婆汤,便可忘得干干净净。”
吏相思终于寻来了手帕,一点一点拭莫少锦脸上的泪水:“终是要忘记的,执着着,又有何用?”
莫少锦一怔,眼泪终是止住了。
命运,果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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