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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玉碎(十二) “有空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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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内。
晏无匆匆下楼,对着那正在打烊擦桌的店小二道:“小二,可还有热水?”
店小二闻声抬头,热情的招呼道:“有有有,不知客官您是要泡茶还是洗漱啊?”
“洗漱。”
“好勒,客官你稍等,我这就给你打。”店小二汗巾一挥,便往后厨去,没一会,便打来了一盆热水。
“来,客官你端好~”店小二把热水递予晏无,“今夜是小的当值,您有需要唤我一声就好。”
“有劳了。”晏无礼貌的点了点头,便端着水回了房间。放下手中热水,伸手探了探莫小白光洁的额头,床头上,还插着那一枝还没吃完的红浆果子。
“怎么还是烧的这般厉害…”晏无把巾子烫了烫,轻轻擦拭着莫小白烧红的小脸,至过了那一片横尸之地,莫小白便变得不对劲,一向都很好的身子说病就病,该吃的药没落下一滴,可就是不见烧退。
晏无把被子往莫小白身上又提了提,叹道:“臭丫头,你要是再不退烧,明天就不带你去吃好吃的了…”
莫小白有些困难的睁了睁眼,白着一张小脸对他道:“臭道士…你…敢…”
见莫小白还有力气跟自己犟嘴,晏无松了口气:“感觉好点了吗?”
“不好,我总觉…得有人在扯着我…”莫小白轻轻摇了摇头,却是更难受了,仿佛整个脑子都在跟着晃动起来。
晏无剑眉一紧,“有人,在扯着你?”
莫小白无力的闭上了眼,嘴里却是不停的念叨道:“嗯,很疼很疼…”
晏无把宽大的手覆到莫小白额间,细声道“小白,什么别想,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有师父在,会没事的。”
“嗯…”
看着莫小白紧锁的眉心,晏无目光沉了沉,低沉道——“区区孤魂野鬼,当真好大的胆子!”话毕,晏无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袖角不知被莫小白攥紧了,而离自己的包袱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看着莫小白紧握着的手,晏无最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这辈子怎么就摊上你这个小煞星了?”
床上的莫小白眉心依旧紧锁,一张精致可爱的娃娃脸煞白无比。
“上辈子,我怕不是亲手杀了你。”话毕,晏无向不远的桌腿伸出右脚,用力一勾,硬是把整张桌子给移了过来:“幸好我腿长,不然你就哭吧~”
麻利的打开包袱,从一本老旧的书中抽出一道黄符来,二话不说就贴到了莫小白额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着莫小白渐缓的眉心,晏无也总算是松了口气,若不是他天资不够,见不了鬼魂,他定不会这般就算了!
稍微静下心来,晏无伸了伸腰,按理说,一般的游魂并不会靠近人的,毕竟人的阳气重,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为什么会盯上小白呢?晏无若有所思的看着莫小白熟睡的脸,莫非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晏无习惯的伸出了手,十分老练的掐算了一番。
血光劫?晏无一怔,收回了手,为何会算出这个?晏无十分奇怪的看着莫小白,试着从她手中把袖角抽出了,倒也顺利,轻轻一扯便扯开了。
匆匆忙忙的来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窗子,一丝清凉便直直的打在了他的脸上。
下雨了?晏无眉头紧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雨他竟是没有一丝察觉就下了起来,看着那黑的不见五指的天空,别说星相了,就是一丝丝的亮光都没有,黑不溜秋的,看久了就像一个黑洞一般,仿佛再看一眼,便会被吸进去。
晏无关上窗子,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床上的莫小白,这其中,到底有何渊源呢?
“臭道士…”
闻声,晏无走至床边,细声道——“怎么了?”
“臭道士…”
看着喃喃自语的莫小白,晏无重重一叹。
“臭道士,不要丢下我…”眼角似有晶莹泪花。晏无伸手轻轻拂去,低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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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黎明前便停了。
天方破晓,晨光升起,照耀在这一片晶莹剔透的土地上,闪闪发光。
山脚下,鲜血已被雨水冲去不少,但地上仍是血红一片,地上的尸体经过一夜,已经开始发白,吸引了无数飞虫,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付却尘实在是忍不住,直到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才舒服了些。
追捕归来的尉迟然见付却尘吐得这般厉害,又有伤在身,便对着小一小二吩咐道“送世子回府。”
付却尘却是直了直身子,拒绝道:“不必了,我没问题。”
尉迟然没说话,便是由他了,留下一部分人清理地上的尸体,便急匆匆的往山上赶去。
一夜了,已经过了一夜,莫少锦还保持着跪着的姿势,原本烟白的大摆裙上,血迹深深浅浅,混杂着被雨水溅上的沙土,晕开后,脏乱无比。
头上散落的发丝还在淌水,一双空洞而布满血丝的眸子已经看不到一丝光彩,挹挹郁郁,仿若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尽管已经劝了一晚,白苏还是十分有耐心的说道:“主子,天亮了,我们回去吧……”
莫少锦没有动,白苏缓缓垂目。
许久后,阳光终于缓缓打在了莫少锦毫无血色的脸上,她终于开口说了句话,只是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白矾回来了吗?”
白苏见莫少锦肯说话了,才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快了,主子,你先起来吧……”
莫少锦并没有怎么动,只是缓缓的伸出了手,迎着那抹朝阳而去,触到的与触不到的,皆是一片冰凉。
“天亮了呀…”
“啊锦……”
面对尉迟然的轻唤,莫少锦却似乎没有听到,手依旧举着,眸中泛起点点眷恋、不舍、以及心如死灰,从此,可以照亮她的光,便不在了。
“白苏,我还有家吗?”
白苏伸手,把莫少锦面前的秀发轻别到耳后,“主子,我们回家。”
“好…”
“啊锦…”
莫少锦垂下手,缓缓抬眸,只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收回。
“啊锦,抱歉……”
莫少锦无言,她在等,等他给她一个解释。
可除了那一句抱歉,他再无其他。
目光垂垂,眸里的生气一丝丝涣散,那可跳动着的心,是一点点的冷却,她轻启冷唇,声音沙哑道:“抱歉……在你下令放箭时,你有想过抱歉吗?”
尉迟然目光一沉,他微颤的手,缓缓抚上莫少锦苍白无色的脸,“啊锦,我……”
莫少锦像是突然发了狂,忽的伸手死死的拽住了尉迟然雪白的衣襟,“为什么?”眼中干涸,已经流不出眼泪,只能是瞪着一双失了神色的眸子,倾注全身的血液,撕了心般的呐喊,问他,为什么?
尉迟然紧锁眉头,把莫少锦拥入怀中,似要用尽全身的温度,想暖起这个冰冷的人,“对不起,啊锦……”
“你放开我,放开——”无力挣扎的莫少锦,狠狠的在尉迟然的肩上咬了一口,尉迟然吃痛,力度有些松懈,莫少锦挣脱,又是对着他嘶吼道:“你不是说有在,你会好好保护他们的吗?”
尉迟然伸出手:“啊锦…我…”
“你别碰我,你走开!!!走开!”
白苏见莫少锦情绪起伏大,不由紧紧抱住了她,将其护在怀中,“主子,别怕,别怕…”
尉迟然却并不死心,手又往莫少锦肩上靠了靠——“啊锦!”
“尉迟公子!!!”白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正想出手,莫少锦却早一步把尉迟然伸来的手狠狠打开,眼中满是惊慌道:“你走开……”
尉迟然眉头紧了紧,双手已经向莫少锦袭去——
“你别碰她!!!”一道凛利的声音至背后传来,尉迟然回头,只见一位长相沉稳,眉宇英气的男子与一名清瘦少年缓步而来,身后跟着的,是利剑已经出鞘的莫繁。
尉迟然眸中闪过一抹厉色,缓缓起身,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人,眼中杀气已逐渐升起,“你来西召做什么!!”
“与你无关!”男子不予理会,直径走向莫少锦与白苏两人。
白苏还在低着头,安抚着怀中的莫少锦,“主子,别怕……”
男子已经来到跟前,对莫少锦缓缓伸出了手,却尉迟然一把抓住,男子一声厉声:“放开!!”
白苏抬头,对那男子低声道:“南姜少爷,不要太大声,会吓着主子的。”
见着目光中已经刀光剑影的两人,莫竹九也开口对那男子道:“师叔!姐姐要紧。”
南姜终是收起身上的怒气,一把挣开尉迟然的手,缓缓在莫少锦身前屈下身子,伸手理了理莫少锦鬓边散乱的头发,声音轻柔而缓慢的道了一声:“师姐……”
莫少锦闻声终是抬眸,见了两人,无声哽咽:“南姜,小九…爷爷走了…”
“师姐,会没事的。”
看着莫少锦这般落魄的样子,莫竹九轻声一叹,恍然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大概,也是这般无助与绝望吧,想到这,便也是轻声开口道:“姐姐,你还有我们……”
“我还有你们…”莫少锦呢喃着这一句话,久违的泪水终是从发红的眼角滑落。
南姜抬眸瞥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的尉迟然,转头便对着白苏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嗯。”白苏点点头,把莫少锦小心交到南姜手里,起身带着南姜身后的人进了庄子。
“师姐,我们回去吧,带着师父师娘回家了,好不好?”
“好…”莫少锦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
南姜二话不说,直接把莫少锦从地上抱起,“小九,啊繁,我们走!”
尉迟然出手阻拦。
看着挡在面前的手,南姜厉声道——“让开!”冷冷的声音一出,怀里的莫少锦似乎被吓到了,立马缩了缩身子。
见状,一直言谈温和的莫竹九也不禁的厉色起来,对尉迟然道:“有空在这拦我们,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话毕,南姜也顾不得什么了,撞过尉迟然的手,三人急忙离开。
尉迟然手还未伸回,上面还残留着她裙摆扫过后留下的淡色血水。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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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府门前,已经挂上了白帷。所有人都已经换上了丧服,于莫府门前,等着莫少锦一行人归来。
马车由远而至。
看着由白苏搀扶而下的莫少锦,川嬷嬷再是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蕊儿…”
目光望向莫府门前的众人,莫少锦却是显得十分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只见她眸光暗沉,犹如枯井,一席血衣还在躺着血水,宛如从炼狱里爬出鬼魅,她的缓缓开口道:“嬷嬷,都准备好了吗?”
川嬷嬷哽咽的点了点头,“都已经准备好了。”
“那便好…”话说完,莫少锦也就无声的倒下。
似乎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响起,是在唤着她,可她却是回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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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郁结,神伤过度,加上恐慌还淋了一夜的雨……还是让师姐好好休息一番吧。”南姜把莫少锦的手放回被中。
川嬷嬷垂目,眼前已是被泪水模糊一片:“南姜少爷,那太老爷的……”
南姜摇头,眼里不由升起一顿担忧,“由我主持吧,这段时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也不要提起有关师父的事,不然,我怕她接受不了,会疯的。”
“明白了。”川嬷嬷轻轻拭去眸中的泪光,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所有事,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莫少锦醒来,已是三日后,正是莫无衣夫妇的大殓之日。
睁眼,看着熟悉的房间,一时恍然。顷刻的功夫,所有事像是洪水一般涌来。
起身下榻。
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情绪,像是一具失了意识的躯体,妆台前,她换上不慌不忙的孝服,缓缓的梳洗挽发。
白苏推门而入,见此番情景,心里一酸,“主子……”
莫少锦缓缓开口,声音已经彻底的嘶哑了——“是什么日子了?”
“大殓…”白苏回答道。
莫少锦又问“讣告都送出去了吗?”
“都已经送出去了。”
“出殡之日呢?可定了?”
“定在了七日后…”
“白前他们安顿好了吗?”
白苏哽咽:“嗯,好了,就等着主子你的安排了…”
莫少锦叹了一声,缓缓回答道“与爷爷祖母一同吧。”
“好。”白苏点头,迅速把眼泪擦去。
“白及呢…”
“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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