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如梦》猫太公

90、玉碎（十）

　　六月方至，暑气还正浓。
　　午膳过后不久，莫少锦便与白苏白矾动身，前去接莫竹九回府。
　　一席烟白云纱，衬出一朵轻水芙蓉，刹是好看，“爷爷祖母，我出门啦~”
　　何兰若细细整了整莫少锦的衣领，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祖母，你们等着我回来就好~”她甜甜一笑，“最晚是后日，南姜也该要到了，玉竹院那批雪合也要开了~”
　　一旁的莫无衣脸色却多少有些担忧，“要是竹九这小子不愿，你也莫要别逼他，让他自己选择吧。”
　　“嗯，蕊儿知道了~”话毕，她提裙上了马车。
　　看着莫少锦的马车远去，何兰若转头对莫无衣道：“老头子，闲云庄的白禾也该收了，要不去一趟？”
　　莫无衣笑了笑，仰头长望：“也好，再过些日子，怕要老了。”
　　“老夫人，我跟着你们去吧~”白果挽着何兰若的手，眨了眨眼，白术也开口道：“我也去我也去~”
　　何兰若和蔼一笑：“你们两个鬼丫头，倒是贪玩的很，那就去吧~”
　　一刻钟后，白前白寇四人与莫无衣夫妇是前往闲云庄。
　　——“他们启程了！！”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闪入林中。
　　又是一个黑影，听了那黑衣人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道“让弟兄们准备着，为主人报仇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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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后。
　　“吁~”白矾把马车停稳，白苏扶着莫少锦慢慢下了马车，看着环绕程竹居四周的竹林，又是看了看眼前挂着白幡的雅居，莫少锦一叹，上前敲了门：“小九。”
　　没一会，木门被缓缓打开，一身素白孝服的莫竹九，更显得瘦小无比，怕是一阵大一点的风，便能把他吹跑。
　　他抬眸看了一眼莫少锦，又缓缓垂目道：“姐姐…你来了…”
　　屋内。
　　莫少锦端着一杯清茶，缓缓道：“小九，跟我回莫府吧。”
　　莫竹九似乎是不舍，环望了四周一番，眼里带着一丝犹豫不决：“姐姐，你为何如此执意的要小九跟你回去……”
　　是为何呢？
　　“小九，相信仲文他也希望你可以过得好些……”心虚，莫少锦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若不是那个堂叔莫之言，莫不是…自己的师弟也不会丧命，若不是师弟的丧命，曾经那个爱笑的小九，便不会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对一个人有愧疚，便会心虚，心一旦虚了，就会想办法把它填满，大概就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吧。
　　提起莫仲文，莫竹九竟是浅浅笑了一下，但一行清泪，也随之而下。
　　莫少锦的心似乎被狠狠的揪了一下，想安慰，却不知道要如何开这个口，她该怎么说？“小九……”
　　慌忙擦去眼泪，莫竹九抬眸道：“姐姐，我跟你走。”
　　他突然的一句话，却是让莫少锦一怔。
　　“小九…”
　　“他走的时候也说了，若是姐姐来寻我，我便要跟你回去，不能耍小性子…”
　　莫少锦回过神来，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却是苦涩，但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姐姐你在此稍等一会，小九很快回来。”
　　“嗯。”看着莫竹九穿梭到了屏风后，依稀，还能看到他拿瘦弱的身影。
　　莫少锦回头，望了望窗外，小桥流水，鸟语花香。再回过头来，看着这屋里的陈设——都是单一的黄竹制，屋里也是弥漫着淡淡的竹香。
　　“他喜欢竹子。”莫竹九带着一个小包袱从屏风后出来，“所以，我也喜欢竹子。”
　　莫少锦一时诧异。
　　“他一直说我可以看透人心中所想，姐姐，你觉得是这样吗？”莫竹九把墙上挂着的几幅字，也一一取了下来。
　　莫少锦笑了笑道：“小九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孩子。”
　　恍然间，这句话，是不是也有人对她说过？
　　莫竹九听着，拿香炉的手一抖，“哐当”炉盖落地，幸而，盖子是铜质的，莫竹九弯腰，缓缓拾起，用衣袖擦了擦，重新盖回到那只紫金的炉上，缓缓回头，他苦笑一句：“这句话，只有他和姐姐你对我讲过。”
　　心酸，苦涩，一点一点被勾起。
　　当年在死胡同里的一生啼哭，引得了她的注意，当时的他还是只会哭的孩子，灰头土脸，衣衫破旧，正值入冬之际，坐在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嚎啕大哭，或是悲哀或是恐惧亦或是在埋怨上天的不公。
　　那时她伸出了手，他用力抓上，她便一步一步的带着他走至阳光下，一共，是九步的距离。
　　只有七岁的她或是感同身受，他们仿佛都是被上天所摒弃的人，她浅笑凝眸，缓缓说道“九……你便叫小九吧。”
　　——“小九，跟姐姐回家。”
　　眼角的泪还未干，就此，他紧抓着她的手，依赖着那一份独特的温暖，对着她，咬字不清的唤了声，“姐…姐…”
　　当年种种，像是从未走远，莫少锦亦是如当年那边，向他伸出了手，对着他笑了笑，道——“小九，跟姐姐回家。”
　　莫竹九怔了一怔，眼泪再是止步不住了，伸手，缓缓牵上。
　　正要离开，他忽而是转身，对着屋子哽咽道：“你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小九…”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突然觉得眼睛很酸，很酸。
　　他终是回过头，红着眼眶道：“姐姐，我们走吧。”
　　莫少锦点头，两人正要离开时，一人却是迎门匆匆进来：“师哥，你要走？”莫十五怔怔的看着他，眼底满是急色。
　　“你来做什么，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来找我了吗。”莫竹九眉头一皱，似在瞬间成熟起来，眸光中透着拒他千里之外的冷意，看着不寒而栗。
　　“师哥…”莫十五说着便要上前，莫少锦拉过莫竹九，紧紧护在身后，面色凝重道：“小九说了，不要再来找他。”
　　“师伯…”莫十五看着她，似是委屈，眼底却露出了一闪而过的阴鸷，莫少锦暗暗咬了咬牙，她还真是看错这白眼狼了，若不是他，仲文或许就不会死…她的小九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怎么，你师父现在不再了，就没人教你尊师重道了吗？”莫少锦冷冷看着他，眼里腾起一阵厌恶与了然，倒是让莫十五心中一惊，那种内心被窥探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
　　莫少锦不再理会他，拉着莫竹九头是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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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
　　回到莫府，莫少锦是让川嬷嬷带着莫竹九前去置好的院子，左右找了一遍，倒是没看到何兰若与莫无衣的身影，不由疑惑道：“祖母和爷爷呢？”
　　白及倒了茶，递予她：“老夫人与太老爷他们去闲云庄收白禾去了，白果和白术他们都跟着呢~”
　　莫少锦皱眉，时候不早了，怎么也不见回来？“爷爷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
　　“就在主子你离开不久。”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划破天际。
　　“啪~”手中茶杯应声而落，摔得粉碎，眼见莫少锦要弯腰去捡，白及却抢先一步：“主子，我来吧。”
　　“嘶~”雪白的瓷片，拉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豆大的血滴渗出。
　　莫少锦抓着白及的手，心急道：“没事吧。”
　　“没事，就被划了一下。”白及把受伤的手指放到唇上，轻允，却是引得胃里一阵翻腾，不由皱起了眉头，“主子，这瓷片利的很，你还是坐着吧，也别担心老夫人他们，有白果白前在，无事的。”
　　莫少锦点了点头，却是心绪混乱，看着那只四分五裂的茶杯，不由的就想起了些不好的事。
　　又是在院中等了好一阵，看着这好好的天是变样，心里是越发的不安，终是坐不住了，又问道：“什么时辰了？”
　　白及脸上也不知不觉的出现了一抹急色，“主子，已经差不多要酉时了。”
　　莫少锦叹了叹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院中偶有清风拂过，吹得翠竹窸窣作响，池子里的碧荷也是来回摆动，看着有些乌黑的天，心弦紧绷着，她心里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看着…快下雨了，祖母他们没带伞，我们送过去吧。”
　　“让白苏他们好好看家，我们估计得晚些回来……”
　　“好。”白及匆忙离开，便要去准备。
　　一切就绪，莫少锦与白及白求三人便赶往莫无衣在橫城城郊处的置办的闲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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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臭道士，你真的认得路吗？”莫小白大口喘着气，一屁股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抬头望了望四周的群山叠翠，还有那如同灌了铅一样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累到发颤的小腿，不由又抱怨了一句：“再走不出去，我们今晚怕要在这山里喂狼了。”
　　晏无也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四周，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丝不寻常的躁动：“应该不会错才对，才几年没回来，这路应该不会变。”
　　莫小白瞬间嘟起小嘴，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几年？我说臭道士，你没说错吧…几年的小路，或许早就不再了好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还小，可不想喂狼~你快想想办法~”
　　——“轰隆”此时空中一声巨响，莫小白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身子。
　　“放心吧，应该很快就能走出去~”晏无安抚一句，继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眉头却是紧锁起来，天上渐渐乌云满布，四周里也不合理的起雾了，而且这林子里更是安静的可怕，连一般的虫鸣都不曾听到一声。
　　“小白，走吧，此地怕是不宜久留。”晏无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对莫小白道，却见莫小白手里不知哪来的一树枝红果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晏无有些无奈的白了莫小白一眼：“你又在吃什么？”
　　“红浆果~可甜了，你要来点吗？”
　　“好了，别吃了，我们继续赶路，到了城里，为师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莫小白一听有好吃的，眼前一亮，刚想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沉得要命，想起从昨晚开始两人就一直在赶路，一夜没睡到现在才坐下了一会，她是想走，可脚不同意呀。
　　她抬头，委屈道：“不行，我实在走不动了…”
　　“……”晏无浅叹一声，便在莫小白面前屈下身子“上来吧~”
　　莫小白一笑，一下便攀到晏无的背上，那一枝红浆果也不肯丢下，稳稳的拿在手里：“就知道臭道士你最好了~”
　　晏无背起莫小白，继续往前赶路，“知道我好，那以后能不能不要叫我臭道士了？”
　　莫小白趴在晏无肩上，小声嘀咕道：“为什么？你不喜欢吗？那以后我就叫你小晏子好了~”
　　晏无无奈一句：“那你还是叫我臭道士吧…”
　　莫小白笑了笑，用力在晏无脖子上一勾，“好的小晏子~”
　　晏无脸上逐渐被憋红：“臭丫头….”
　　“嗯？”莫小白又是用力一勾。
　　晏无终是败下阵来：“行行行，我的姑奶奶，我不说行了吧…”
　　莫小白得意道：“以后，可不许再叫我臭丫头！”
　　“行行行，好说，好说…”
　　“那还差不多~”莫小白嘀咕着，这才把手放开了些。
　　两人向前，行了莫若两刻钟，晏无是突然停下。
　　莫小白一怔，模模糊糊的把头从晏无肩上抬起：“臭道士，怎么了？”
　　“小白，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劲？”晏无看着四周，不知什么时候起，虫鸣声又回来了，而且是非比寻常的虫鸣，吵杂的厉害。
　　莫小白拍了拍晏无的肩膀：“放我下来。”
　　晏无屈身，莫小白落地，他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脱口而出道：“你竟然变重了！”
　　莫小白瞪了他一眼，伸手顺势往他腰上狠狠的一掐：“你闭嘴，你不说话可没人把你当哑巴！”
　　“嘶，”晏无扶着被掐疼了腰，小声抱怨一句道：“你个小丫头，还没我腿高，力气道不小！”
　　“你再说一遍？”莫小白怒看晏无，她最讨厌人说她小了。
　　晏无自知踩到她的小尾巴了，便乖乖的闭上了嘴。
　　莫小白这下静下心来听着四处不同寻常的虫鸣，向前走了两步，脚边忽而一阵窸窣，莫小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了一步。
　　“噗…”晏无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莫小白微红着脸，气鼓鼓的回头看着他：“你、再、笑、一、声？”
　　“好了，我不笑。”晏无强忍着，俊气的脸上又憋红了一片。
　　莫小白不再理会他，细细的往地上看看，才发现方才自己站的地方蛰伏着一条四五寸长的蜥蜴，因着与地上落叶差不多颜色自己才没察觉到，片刻功夫，莫小白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臭、臭道士？”
　　晏无疑惑上前：“怎么了？”
　　莫小白连忙往晏无身后一躲，声音微抖：“有蛇…”
　　晏无看了那蜥蜴一眼，无奈道：“说多少次了，那是蜥，跟蛇是不同的…”
　　莫小白却是不管，直扯晏无的袖角道：“我不管，臭道士你快把它赶走，赶走…”
　　“力气大的要死，没想到胆子却小的要命~”晏无笑了一声，然后往那蜥蜴待的地方跺了跺脚，蜥蜴受惊，一窜便没了影。
　　“呼~”莫小白拍拍胸脯，总算是松了口气。
　　一阵山风吹过，虫鸣立刻少了许多，晏无突然警惕的举起了剑，低唤道：“小白…”
　　“嗯，我闻到了，是血的味道…”莫小白也变得凝重起来，山风过后，林子里便飘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我们还是先离开吧。”晏无再次屈下身，莫小白二话不说就攀了上去，这风打西边来，与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方向，没有办法，晏无只能背着莫小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剑，随时都准备这出鞘。
　　血腥味愈发浓烈。
　　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面前的植被也越来越稀少，转眼，一条小道就在眼前，走了一天一夜的崎岖山路，见了这平坦的小道，多少有些欣慰，但两人却不敢松懈。
　　“我要下来~”莫小白又是怕了拍晏无结实的肩膀，晏无小心将她放下，两人一前一后又向前走了一段后，一阵打斗的声音传来，晏无突然停下。
　　“臭道士，又怎么了？”莫小白见他停下，正要走到他前面，却被他出手挡住。
　　“到底怎么了？”莫小白越发好奇，正想抬头向前看，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便毫无预兆的把她的眼睛遮上：“别看。”
　　只是，终是迟了一步，在那只手遮住目光前，她便看到了不远处的那黑压压一片的人，还有那一片独目猩红，恐惧，如豺狼虎兽般，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晏无直接抱起莫小白，把她的脑袋轻轻摁在自己肩上：“别抬头。”话毕，以最快的速度绕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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