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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玉碎(五) ...

  •   半个时辰后。
      “吁~” 林天德勒住缰绳,把马停下,看着高楼上,那匾额上的‘锦楼’二字,一时有些晃神,下了马,便敲响了大门。
      白术匆匆上了七楼,找到莫少锦:“主子,人来了。”
      “那便迎客吧。”莫少锦点了点头,才两个时辰不到,林天德果然来了,转头看着在桌上撑着头睡着了的尉迟然,她叹了口气,拿起架上的薄披风,轻轻披到了尉迟然身上,三月暖春,虽然气候回暖,但春寒依旧陡峭,最是马虎不得。
      轻轻合上门,莫少锦缓步来到一楼,屏风还未撤走,热茶还在温着,她就知道,林天德会来,向着白果点了点头,白果会意,前去开门。
      门前,林天德正是看着那用轻草体书写的‘锦楼’两字出了神,见门缓缓打开,他回过神来,踏入了锦楼大门,却不见开门之人。
      进到楼里,林天德沿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再回首时,身后的门却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缓缓关上了,见此,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放眼楼中,除了一张屏风,一张椅子,一座茶几,别无其他,门窗紧闭,无风,但从顶楼垂下的红纱却轻晃,显得神秘且不可测。
      莫少锦静坐在屏风后,缓缓开口道:“侯爷,既然来了,便请坐吧。”
      林天德怔了一怔,看着面前的座椅,一时有些犹豫不决,只是定定的看着那屏风,一动不动。
      知道林天德不会轻易入座,莫少锦一声浅笑,又道:“若侯爷不想多留,那把东西放下,离开便可。”
      林天德刹时眉头一皱,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握,一抹杀气升腾,他利眸一沉,便道:“不知阁下是何人?”
      “我只是个传话的人罢了。”
      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林天德一手拉过椅子,就此坐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被他重重的放在桌上,端起热茶,倒也不再犹豫,喝了一口,才继续道:“那你总该知道,是何人要你传话吧?”
      沉默了好一会,莫少锦才幽幽开口:“我不知。”
      随之,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林天德抬眸直看屏风,屏面上所绘的,是开的旺盛的海棠,画工精细,栩栩如生,火红的棠花开的浓烈,压着纤细的枝头,微微下垂,一簇连着一簇,一头压着一头,似乎就要脱离那框架,开到画外。
      似乎感觉到了林天德的目光,屏风后,莫少锦再次开口道:“侯爷,您也喜欢这幅海棠惜春吗?”
      林天德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那副屏风,似乎是出了神。莫少锦也不着急,慢慢等着林天德的回答。
      许久后,他终于了开口:“不,我并不喜海棠,太艳。”
      莫少锦浅笑,发出一声疑惑:“哦?侯爷不喜艳色,那梨花呢?侯爷可喜欢?就似前朝皇后宫前所栽的,那一片的琼玉玉雨?”
      话一出,李天德脸色一变,虽然莫少锦看不到,但她能猜道,那一定是很不好看的,毕竟越是年久的伤便越难痊愈,即使伤好了,也难免会落下一生的病根。
      事实,也确是如此,林天德那张原本就沧桑的脸,不知道因为什么,变得有些扭曲,眸光涣散,嘴角微搐,如同陷入梦魇,所有思绪像是潮水般向着他袭来,他也逃不掉。
      又是沉默了许久,林天德恍然如梦醒,拂去额间溢出汗珠,目光凝聚,再次投到屏风上,声音沙哑的问道:“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莫少锦似在呢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人,一声浅笑后,缓缓而道:“或是亲眼所见,或是亲耳所听,还是梦中恍惚,我都已经记不得了,据说每年玉雨花开,都是宫中的一道绝境,只可惜,一场大火,所有都烟消云散了……”
      一时,无奈、惋惜、不甘、怨恨、还有悲哀,种种情绪,伴随着莫少锦低沉的声音而起,涌入林天德的耳中,两行清泪,毫无预兆的垂下,淌过有些黝黑的脸庞,凝在平实的下巴,最后落在重重落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时隔三十年了,那道被重重铠甲掩住的陈旧的伤疤,终是揭露,原来一样还是会痛,一样还是会淌血,原来一切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去。
      “琼玉如飞雨未尽,伊人犹叹花自怜……”林天德低沉嘶哑的声音幽远,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初遇,亦是在那多雨微风的雨季。雨微凉,风也是微凉,带着这世间的颜色,仿佛都是凉的。但在那个亭子中的她,却是一抹暖色。
      “下雨了,姑娘如不嫌弃,就用在下的伞吧……”那是一见如故,山亭初见。
      “姑娘,这玉雨花需要斜剪才能养的长久,这束是我剪好的,就赠与姑娘吧。”那是懵懂不知,初识倾心。
      “姑娘,在下姓林,名天德,字扬弘,敢问姑娘芳名…..” 那是初识情字,情窦初开。
      她说“元柔,小字妁儿…”
      “妁儿,我们去赏花吧。”
      “妁儿,我带你去放风筝可好?”
      “妁儿…”
      他是名震一时的风流才子,她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他们也曾是别人眼中的天生一对。
      “天德啊,元柔那丫头,已许人家了。”
      “所许…何…人…?”
      “是当今太子,诏书方才发放,等明年开春之际,她便要大婚了,你就死心吧……”
      那时夜雨初降,彻夜未歇。
      “小柔,城外玉雨花早了两月开,我们去看看吧,等过阵子你嫁人,就没多少机会可以出来了……”屋墙外,他抚着那面白墙,凝眸失神。
      “抱歉,兄长,我现为待嫁之身不宜与你再见,你还是回去吧,他已许我满庭琼玉,我已心满意足。”屋墙内,她声音轻柔,面带难色,与他终是无缘,又何必再见?
      本以为,世间才子配佳人,才子有情,佳人却无意,惶惶恐恐,不过是黄粱之上,大梦一场,可他却不愿醒。
      他不死心。
      “玉雨花本该开在山林….”
      她摇头浅笑:“以后,有他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山林。”
      原来,有他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山林,原来,他什么也不是。
      “等明年开春之际,她就要大婚了,你就死心吧……”
      “明年开春之际,等她大婚,我就死心了……”
      “开春之际,她已大婚,我该死心了……”
      太子大婚,大宴三日。他无一缺席,醉了三日。为的,是宴毕时,她的那一句“夜晚了,风大,林兄长还是早些回去吧。”
      此后,他毅然决然,弃文从武,退去一身青衣长衫,披上银甲。为的,是保卫江山,保卫有她的江山。
      你曾说,有他的地方就是你的山林,现在,有你所栖息的山林,由我来守护。
      二十年的戎马,归来时,伊人已逝,不成留下半分念想,连孤坟荒冢,半块残碑都没有。这阵风雨在他的心里吹了二十年,终在利刃穿心之际,带着有关她的一切,呼啸而过。
      万物骤然停歇。
      “琼玉如飞雨未尽,伊人犹叹花自怜…”莫少锦轻声重复了林天德的这两句诗,语气,像极了那年,树下少女,轻声浅叹:“兄长,你说,要是这花,不会败去,那该多好~”
      可惜,花开时便注定了花要败的结果。
      林天德终是恢复了以往的庄严:“我不管你是谁,请转告那人,东西就在这盒子里,我们林家守了十年了,现在,物归原主,各走各路,此后,互不相干。”
      “侯爷,听你的语气,是打算要….”莫少锦话未完,李天德便开口打断:“十年了,我处处隐忍潜藏自己,从一个正一品的镇关大将沦落到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空有其名的威武侯名头,到了这一步,我也该为了林氏一族某条后路不是?”
      “侯爷,这十年来,多谢了。”莫少锦语气并无责备,只是带了点浅浅的哀伤之意。
      “不过念在一分旧情。”林天德极其平静的道出了这一句话,心,却是隐隐作痛。
      本以为,那把利刃已除,原来不是的,那利刃一直都在,自己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等到真的碰到时,还是会痛,哪怕刀已经除去,可刀上的毒已行至五脏六腑,周身百经,或是药石无医。
      莫少锦轻轻闭目:“既是如此,我便不再多说,侯爷,保重。”
      “告辞。”林天德就此起身,向着大门缓步离去。
      ——“令嫒已到适婚之龄,对于她的婚事,侯爷还请慎重。”莫少锦到最后,还是提醒了一句,林天德顿步,回首一眼,便决然而去。
      莫少锦呆坐了好一会后,白术来报:“主子,人已经离开,暗卫也都撤走了。”
      “知道了,把这里的东西都撤了吧。”莫少锦吩咐完,便捧着那个包裹,回了房间,她并未着急着打开林天德给她的东西,她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何物,或许这辈子,她都不会打开。
      收好了你包裹,莫少锦只觉腹间传来阵阵暖意,那双宽大干净的手已经环在了她的腰上。
      他的手永远那么的暖和,像是可以把世间一切冰冷都化开。
      “啊锦,你这算是…”
      莫少锦转身,把脸埋入了他伟岸的胸膛,“如今,我只想好好陪在爷爷祖母身边,陪在你身边…什么恩怨什么报仇我都不要了,我要做真正的莫少锦,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晚膳过后,尉迟然这尊大佛便离开了,夜幕,悄然降临。
      戌时,大雨倾盆而至。
      百绝楼内,却是丝竹声起,一时歌舞升平,美艳的歌姬舞妓款款入内,欢声笑语顿起,一片祥和之境。
      吴府,一道黑影,在夜幕的掩饰下,伴着淅沥小雨穿梭在各个回廊通道,完美的避开了所有的奴才护院,抵达吴府厨房。
      “喵~”一道声音打破宁静,正在打瞌睡的厨娘不情愿的挪了挪身子:“去去去,哪来的野猫~”赶跑了猫儿,厨娘再次回到原来的地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着瞌睡,丝毫未曾察觉那水缸中泛起的一阵涟漪。
      雨停,月上梢头。
      莫少锦独身立于海棠树下,看那一树晶莹,偶有轻巧雨珠垂落,跌进眉心,激起一片清凉,不知不觉她便离了神,轻轻合眼,感受着月暖风轻,且待离人归来。
      轻柔的披风落肩,莫少锦缓缓转身,看着面前手拿重剑的莫繁,浅浅一叹后,自从他醒来后,她便觉得,他身上似乎多了很多很多让她看不透的东西…
      “你还是不肯说吗…”
      “小锦,事情远比你想的要复杂…”
      “啊繁,昨夜,我又做了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
      莫繁眸中似有浅淡的光芒划去,沉默半晌,他缓缓道:“我是莫繁。”
      莫少锦浅浅一笑,“嗯,莫繁就是莫繁,你不是别人,既然你不想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会再问,只是,有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一定要知道。”
      她缓缓从袖间拿出一张泛黄的小纸,递给他,“这上面的东西,你可认得?”
      莫繁打开了对折的纸,纸上绘有一方玉佩,一块凤型的玉佩,正是沈子君遗失的那块,莫繁看了半晌,终是掩去眼底的凝重,抬眸道:“没印象,也不曾见过。”
      莫少锦终是松了一口气,轻笑道:“如此,便好…对了,我们就要离开北靖了,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他摇头:“已经没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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