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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春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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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午膳之后,喝完了那碗苦涩无比的药,莫少锦正拿着小荷给她编的蚂蚱在后院的桃树下发着呆,恍惚间,便见有人来叫走了小荷。
看着那背影消失,莫少锦快速的绕道进了厨房,守在药罐前的青羽睡着了,正逢她意,小心翼翼的靠近那炉子,把手心的米粒大小的药丸沿着那药罐盖子上的气孔一放,便滑入了那药罐里头。
说来,还多亏了尉迟然不断的给她请大夫,不断的开药,还允许她在府里乱跑,她才能从药渣里提出这东西。
莫少锦看着那升腾的白气,眸光是冷如冰霜——“别怪我狠心,你这一条命还不够换我死去的亲友,这是你们尉迟家欠了我的!要怨只能怨你来的不是时候…”
出了厨房,莫少锦回到了原地,像什么也没发生,没一会,小荷回来了,只是脸色有点急,“小姐,这天看着要下雨了,我们回房吧…”
莫少锦点了点头,却是了然。
小荷她是一个不懂得说谎的人。
是把手里的蚂蚱放到了那桃树枝上,拍了拍手里的泥土,莫少锦便就跟着小荷要回房里去,一路上都走的好好的,只是在路过中庭时,她一个转身就跑开了,快到连小荷都追不上。
跑了一路,她终于放下步子,小心翼翼的往那窗边靠去,这是前堂的窗子,尉迟然一般就在这里会客,而小荷这般着急的让她回房,定是来了她不能见或是不能见她的人。
一步一步,她走的极轻,终于悄无声息的到了窗下,窗上开了条小逢,正好可以往里看,先看到的是尉迟然的背影,他今日少有的穿了一身乌黑的锦袍,整个人看上去黑压压的,压抑的很。
目光轻移,她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那人穿了一袭暗墨的袍子,低垂着脸,她看不清,却是觉得熟悉,她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看,试图在脑海里找到能与之相对的脸。
记不起,记忆很模糊,这段日子她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有时候看着小荷半天都叫不来名字。
苦思冥想之间,那脸缓缓抬了起来,她终于看清了,也记起来了。
那是南姜,她的师弟。
那是个铁骨男儿,堂堂南相三皇子,他曾说,这辈子,他除天地长辈,绝不屈膝,而如今,他跪在了尉迟然的面前。
脑子里开始嗡嗡直响,像是有无数的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她甩了甩脑袋,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可嗡鸣停了,耳朵里又似被灌满了水,在脑袋磕到窗上之前,她终于听清了两句,一句是南姜说的,他说:“我求你,救救她,宛晚她是无辜的。”
另一句,是尉迟然说的,他道:“失去了作用的棋子,我没有理由去救她。”
这话,说的依旧是那么的冠冕堂皇理所当然。
如今自己也是一颗失了作用的棋子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囚着自己?是因为他心里有愧,还是说是为了她手上的长生门?
在尉迟然推窗之际,她终是消失在转角。
靠在墙上喘气时,喉间是升起一股子腻滑的腥气,血落在那青石板上,很醒目,面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便往自己手臂上狠狠宁了一把,她还不能倒下。
以最快的速度回了房,收拾了东西,其实所谓的东西不过是三样,一样是那只海棠簪,被她簪到了髻上,再者是莫繁给她的檀雕小猫,最后是晚娘送她的小刀。
她要离开这了,离开这道笼子,飞向外边,飞的远远的,他就再也抓不到她了。
这几天来,她足以摸清府里的守卫,其实这府上的守卫很多暗卫却少,而这都不是重要的,他们从不接近她,她身边只有小荷还有几个会武的婢女,只要尉迟然不在,她要走他们根本不敢拦。
只要她够快。
后院的老桃树很好爬,只是离那墙头还是有点距离的,莫少锦使足了劲,手才勉强的够到墙上,一边要注意着不让自己掉下来,一边还要想办法爬上去,还要提防着尉迟然的人,一紧张,额上便是冒出了小汗珠。
虽然说她不够高,但好在她很轻,往那桃枝压了几下,猛地一攀,半个人便挂到了墙头上,而身后也传来了小荷的惊呼声:“小姐!!!”
莫少锦腿往那墙上一勾,缓缓调整了一番后,是勉强的坐在了墙头上,“小荷,这段日子谢谢你的照顾,我要走了。”
小荷眼睛一酸,心里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只道看着她,皱着眉头浅浅唤了句:“小姐…”
“小荷…七荷…”想来,这还是莫少锦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你不适合当一个杀手,你跟他们不一样。”
小荷不过一怔,原来她都知道。
见她不说话,莫少锦只淡淡说了两字:“再见。”
一跃落地,铺天盖地的痛楚是传遍了全身,她忍着疼从地上爬了起来,是头也不回的就跑进了那小巷里头。
这是她跑的最快的一次,她能做到了就是跑,不要命的跑,也是漫无目的的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去,可只要离开他,到哪里都无所谓!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他现在一定派人在找她,而一旦停下,她就再也跑不掉了,她现在甚至能听到那大街上传来的有序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拐弯,莫少锦看到的是一方闹市,人群中是要大量的黑衣侍卫,她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身往回跑,可惜,行踪还是暴露了。
“小姐在那!!!”那些侍卫一窝蜂涌向她,就好像是锁定了猎物穷追不舍的猎人。
她已经用尽一切气力,可造化弄人。
莫少锦紧贴着身后的石墙,已无路可逃。
“锦小姐,殿下很担心您的安危,您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汗水淌过莫少锦煞白的脸庞,她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发簪,缓缓抵在了喉间,那些侍卫心中一紧,纷纷跪落在地。
“还望锦小姐不要为难属下!”
莫少锦没有过多废话,直接道了两字——“让开!!”
那领头的侍卫抬眼,只见莫少锦脖子上已经划开了一道小口,殷红的鲜血溢出,与雪白的脖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触目惊心。
那领头的侍卫额前冒出了冷汗,不过弹指,便做出了决定,让手下的人通通往后退去,这人跑了还可追,但她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殿下一句话就能他们通通陪葬!
双方僵持着,一进一退,莫少锦总算是出了死胡同,就在她寻思着要如何逃时,一声浅唤打破了她所有的思绪——
“啊锦。”
尉迟然还是那一袭黑衣,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穿着黑衣出现在她面前,以往之时,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他见她,总是一袭白衣。
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颜色。
“啊锦。”他又唤了一声。
莫少锦心头一紧,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小到每一根发丝都在颤动,身上的每一处,都似乎在吸吮着名为恐惧的气息。
她害怕尉迟然,而他正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莫少锦没有移动半分,她迈不开步子,就好像被人点了穴定住了一般。
“你就这样怕我,拼了命也要从我身边逃开?”
莫少锦默而不语,鲜血很快染红了雪白的衣领,面前的景象渐渐有些模糊,似是在眼前蒙上了一沉水雾,久而久之,水雾凝结,成了水滴,落入眸中,染上三分暖意七分咸,无力断落。
她依旧是那一句话,带着些哀求与心如死灰的绝望,声音很轻,却格外低沉:“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尉迟然停下了脚步,一双墨眸流转,如星闪耀,似有微微桃花绚烂,留住了那一抹柔情似水,他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我?你明明有很多机会的…”
是啊,为什么不就此杀了他呢?莫少锦想着,眼泪便来的越发凶狠,她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却为何连这样的问题都想不清楚…
“啊锦,我知道,你还是爱着我的,是不是?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会好好对你的,就像以前…我可以许你天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才是那个该站在我身旁的人…”
“以前?”莫少锦摇了摇头,“你觉得还回的去吗?我说我要我的爷爷祖母,白果白术,你能把他们还给我吗?”
“啊锦,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会吗?
世间茫茫,万事皆有因果,说不穿,道不破,是魔亦是障,若是看不透,悟不了,皆为心所困。
“尉迟然,你知道的,我等不了那一天了…”莫少锦抬眸,看着他笑了,像是涣然冰释,“如果当初你知道那毒是无解的,你还会亲眼看着我喝下去吗?”
“啊锦…我”尉迟然方才迈出步子,身后便传来了刀刃相撞之声,等他相看回首时,两名黑衣人已经赫然出现在莫少锦跟前。
莫少锦也不管那些人是敌是友,只道那些人已经为她缠住了尉迟然,她有了机会。
尉迟然脸色一沉,刀光剑影,也不过瞬息,看着莫少锦逐渐消失的身影,他沉着道:“折魂,给我追!”
只闻一声称是,便再无下文。
一路跌跌撞撞,莫少锦总算是跑远了,正想歇会,便见折魂现了身,而与此同时,她身前也出现了一名黑衣人,莫少锦来不及多想,绕过两人便跑,这些黑衣人明显是帮她的,能帮她的除了长生门,她想不到其他了,既然长生门的人在,那白苏白前他们或许就在附近…
她想,自己必须去找他们,她想回家,可是,她实在是跑不动了,腿累的颤个不停,一不留神就被地上凸起的青石绊倒在了地上,手脚是软的像棉花,身子也是软的,她是连爬起来力气都没有。
已经结束了吗…她想着,是缓缓闭上了双眸,或许就这样也不错。
眼前,似是站了个人,一袭白衣缥缈,眉目却是像被水晕开了的墨一般,看得不清晰。
是谁呢?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他是缓缓俯下身来,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可他眼里却再也没有属于她的影子。
她觉得,要放手了。
“大哥你看,那怎么躺了个人——”
“你,过去看看,是死是活。”
脚步声近,莫少锦只觉得有只粗糙的手把自己的脸抬了起来,一阵汗臭的酸馊气息侵袭呼吸,让人作呕。
又闻一道声音传开:“大哥,还活着,是个女的!!!”
“哟,长得还不赖,看着莫不是哪家的小姐。”
“呸,你见过哪家小姐这么狼狈?我看怕不是从哪个窑子里跑出来的!”
“闭嘴!”一人于她身前停下,是伸手往她脸色游走了一番,眼里不由是泛起了光,脸上更是挂着一丝让人恶心的笑意,“管她小姐还是妓子,咱今个可是有口福了~”
莫少锦下意识的缩进了身子,脑海里是浮现了她这一辈子最不想回忆的事。
“抬走!”话音刚落,便闻几道惨叫接踵而至。
“陶许,把这些人都给抓起来,从脚开始给我一点点剁碎,扔江里喂鱼!记得别让他们死的太快了,要让他们看着自己死——”
“是,宗主。”
微风缓缓吹过,带着淡淡竹香。
“姐姐,小九来晚了,不用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莫少锦睁眼,却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小九,她这一辈子能让她不后悔的事不多,最欣慰的,便是有了莫竹九这一个弟弟。
莫竹九缓缓抱起了她,他又长高了,身子也不同以前那般薄弱,现在,他可以站在她面前了。
“姐姐,我们回家了。”
莫少锦唇角微微一勾,是弱弱答了一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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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在一阵朗朗书声中,莫少锦缓缓清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环境,床头的梅青香炉里,青烟渺渺,是她熟悉的柏木香,让人很是心安。
她起身推窗,那阵读书声便大了,目光远去,是一家书塾,依稀可见□□孩童于院中定坐,正依着先生的意思,背诵着一篇篇的诗文。
她倚在窗边细细听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是连当归进了房都未曾察觉,直到当归唤了她一声,她才是回头,对着她浅浅一笑。
“怎么不见白苏…”
当归看着她一笑:“白苏姐姐怀了孩子,五宗主便不让她来…”
闻言,莫少锦嘴角不禁染上了一抹笑意,是惊讶是欣慰,张了张嘴,却也什么都没说。
喝过药,当归是带着她到了另一个房间。
莫竹九和南姜都在里头,两人见她来了,是给她让出了个位置。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熟悉的模样,熟悉的青莲色衣裙。
“师姐,晚晚她…”
莫少锦苍白的脸上依旧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并没有多问什么,仿佛一切都了然于胸了,她点了点头,只道:“都交给师姐,扎针时不能见风,你们怎么多人站在这也不妥,都先出去…”
众人点头,纷纷从房里出来,南姜是皱着眉头依依不舍的看一眼,才把房门给关上,莫竹九见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宽慰道:“师叔,你相信姐姐,她一定有办法的。”
南姜点了点头,但那悱恻之意却不见半分。
早春的日头还带着点微寒之意,院中的墨竹叶上还留着昨夜的凝露,无声滴落间,不安破土而出。
“晚娘,好久不见…”莫少锦喃喃,“你不是说你要离开这,你不是答应了我会好好的吗…怎么就说话不算话了…”
顿了一顿,她是把眸里的眼泪逼了回去,转而笑道:“白色的舍子花…你找到了吗?”
“我没找到…六娘说,它在孟婆手里。”
“不过我想,我很快就能找到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喝你酿的小刀烧…”
听着她的自言自语,当归的眼泪就像掉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把手里的银针都递了过去。
从日出至日暮,莫少锦把那把小银刀放到了晚娘的枕边,便离开了,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事已经完成了,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还要走多久…
莫少锦回房第一件事,便是到头就睡,眼睛一睁一闭,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时了。
“王爷,该喝药了…”
尽管已经说过了很多遍,可当归依旧还是喜欢唤她为王爷,莫少锦没办法,便只能由着她了,接过那碗药,是一饮而尽。
无法言语的苦涩在舌尖蔓延,那股难以咽下的感觉直冲到胃里,这刚喝下去的药便被悉数的吐了出来,隐隐间还带了一抹鲜红。
“王爷!!”当归惊呼一声,是要夺门而出,莫少锦自然知道她要做什么,手一抓,便把当归牢牢牵住了,“不要紧的…小九南姜现在应是在给晚娘扎针,不要打扰…”
“怎么会不要紧,王爷,你不能有事…”当归说着,眼泪又开始掉了,莫少锦只能安慰道:“我没事的…”
她话还没说完,便没了意识。
天上的乌云越发的厚重,过不了多久,倾盆大雨便会如约而至。
今年春季的雨水格外的多,两天小雨三天大雨,今年的花儿也开的格外的晚,季春之月眼看就要过了,却无满城春色。
莫竹九已经尽了全力,能用的办法他都用上了,就连不能用的,他都孤注一掷。
可莫少锦的情况不但没有半分好转,反而越发凶险,到底不过徒劳,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垂死前的挣扎。
后来,他便把药都撤了。
“姐姐,该起了…”
莫少锦缓缓睁开眼,却见莫竹九双睫微颤,眸中似带泪光,不知是哪里扔来的石子,深邃的井里起来小小水声,涟漪阵阵。
她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泪痕,清浅一笑,笑颜如花。
那该是这季春里最好的景色。
“小九,不要自责,姐姐啊,从来没有后悔过,只要你们平安,姐姐就安心了…”
莫竹九抬眸看她,脸上也扯出一个笑脸来,“姐姐,我们不说这些,我们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晚娘和南姜呢…”
“他们说想去看看银海的桃花,便绕道去了,稍后就会赶上我们的,我们走得快些,或许到了雁城,就能看你喜欢的棠花盛开呢…雁城的海棠可是天下闻名的…”
“雁城啊……好,那便去吧…”她缓缓点了点头,眸中却是泛着泪光。
雁城本是西召边境上的城池,与北靖南相都相近,但现在已经不叫雁城了,那现在是大泽新都,定安。
据闻新帝的登基大典也设在定安,尉迟然被长生门所伤后便被尉迟权下令强行带回了定安城准备即位事宜。
他们终于放过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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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收拾妥当后,一行人即将启程。
微风又过境,堂前新燕翩翩飞,邻街孩童玩闹,童谣朗朗上口,这念是:“二月春风来,木兰缓缓开,燕衔新泥归,堤前杨柳绿,春日雨淅淅,行人步急急,离别不恨长,明日庭前聚…”
对街上那老旧的戏台开锣,身段窈窕的戏子们粉墨登场,一步一摇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唱腔婉转咿呀,述尽人生百味,台下看客掌声迭起,连声称好,或是多多少少,能在那些个角儿身上找到些属于自己的影子。
帷幕一卷再一拉,一幕便过,铜锣声又落,戏子便换了行头再现,红衣白裳,台步翩然,那琴师一起,戏子便是起嗓出腔,那唱的是百花厌里一折,这讲的是天上的万灵神尊与那泫司神尊之间的凄美爱情,这故事她听过一些,却也仅仅是一点。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你我今日缔结良缘,生生世世皆为夫妻,息郎,你可愿?”
——“我愿。”
——“如此,日月为媒,天地为证,山海为誓,万物同贺…”
——“甚好。”
——“一拜天地~”
——“二拜万物~”
——“夫妻…”
原来这人的一生,是这样的短,短短几句便说尽了一生,却又这样的长,可终归不过,看客三三两两,匆匆看了,便过了。
吾有红豆绕心头,字字相思寄白首,她知道,这戏里的结局终究只是戏里的。
莫少锦看着,苍白的脸上终是浮现了一抹浅笑,迎着泪,越发绚烂。
“王爷,我们该走了…”
“好,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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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赶至定安城时,日子已经过了仲春之月。
接到了莫少锦,莫小白便是带着她回到了熟悉的家,找到了已经退隐停方多年的莫无方,可惜,结果并不如意,但莫少锦却是如愿的看到海棠花开。
“当归,今日是初几啊…”
“今日初三了。”当归缓缓说着,是把那三两红棠从那花枝上撷下,别到了她的鬓边,倒是增添了些许的生气。
三月初三,据说是个百事皆宜的吉日。
与莫竹九上了马车,漫长的归途便开始了。
马车使出大街,却是沿着小道而行,与之一巷之隔的大道上是有重兵把守,今日啊,是大泽新帝登基之日。
那奢华堂皇的马车缓缓前去,柔柔暖阳升起之际,两辆马车隔着巷子擦过,各奔东西。
每日看着那日升月落,莫少锦觉得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那时白果白前都还在,一切都还在,跋山涉水,似乎是为了追寻当初的足迹过往。
也不知道没日没夜的走了多久。
——“姐姐,我们得下地了。”
“到家了吗?”
莫竹九低下了头,笑道:“快了,前方是片石滩马车不易行驶,只要过了这地,离家就近了…”
她虚弱的点了点头:“好。”
当归与莫小白掀开了马车的幕帘,她才发现,原来这天都还没亮透,只是天边浮了一丝鱼肚白。
莫竹九背着她,当归两眼充泪的在一旁跟着,而莫小白是扯着她的的衣角,沉默无言,四人是迎风前进。
莫少锦缓缓靠在莫竹九肩上,神情憔悴的就如要随风消逝的花朵,凋零之后,一点一点失去原有的色彩,苍白而无力,又似那飘零的白雪,干净的不染一丝尘埃。
那双澄澈纯净的眸终还是红了,目光抓住了天边那道一白便不再放开,她意识越发的朦胧,明明已经困得不行了,却依旧不肯把双眼闭上。
恍惚间,又见那一袭白衣如雪,适时微风渐起,过往一切历历在目,是如那绯色的海棠花瓣,缓缓藏入他轻扬的衣袂间。
他的眉眼是那样的清晰,她所记住的,都是他最美好的样子,自己这具躯体已经腐朽,他却是烙在心头上,融入了生息的骨血里。
“啊锦,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我们成亲。”
他依旧还是想抓住自己。
他怎么就这么贪心呢,他都已经有他的天下了,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走,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小孩都懂,他怎么就不懂?
莫少锦看着他递来的手,低下头,她声音很低,似在喃喃,带着微微颤意:“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啊锦,抱歉…”
她闻言,抬头一笑,泪水是在脸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带着她此生的所有悲欢,所有哀愁,放得下的放不下的,一切终要离她而去。
她想,这该是自己对他最后一次笑,亦是最后一次哭。
此后的繁花开尽流年更迭,他们都再无半分的干系。
“尉迟然,此生你我恩怨不休,生不往来死作别,我们……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面前的景象是越来越模糊了,她真的很困很困,耳边是缓缓传来了一阵呢喃,就像柔柔的风:“蕊儿,乖乖睡吧,睡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泪水滴落,滑入了莫竹九的衣领里,温热,微凉。
“姐姐,累了就睡吧,你不用害怕,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莫少锦无力的靠落他的背,起风了,那抹凉意穿透长发,划过指尖,最终无力而去,长风席卷残云,那暖阳升起,柔光落在脸上,便像那温暖的手一般。
那是父皇母后的手,是爷爷祖母的手,也是白果白及他们的手。
“小九,姐姐想回家,可这路,怎么…这么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