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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玉殒(二十) ...

  •   “主子——”
      闻声抬首,视野里是出现了白苏的身影,入了屋,她浅浅扫了卓惊鸿两人一眼,随即是把手里的披风给莫少锦披上,“三个逃了两个,但都受了重伤,我们追还是不追?”
      莫少锦笑着道:“追,追上了——诛!”
      白苏点头,她身后的含风会意,隐入了黑暗,而白苏见莫少锦脸色苍白的很,眸中不由增添了几分担忧:“那这里就交给含风他们吧,这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明日还得早起做准备。”
      莫少锦颔首。
      白苏燃烛入灯,便是要与莫少锦离开,都还没出门,便闻卓惊风的声音传来:“太子殿下已成婚,你还是收手吧!!”
      莫少锦停住了脚步,一旁的白苏猛地回头看了卓惊风一眼,她身上隐隐可觉怒气,像是随时会前去把人毫不留情的解决掉。
      莫少锦拍了拍白苏的手,是转身折了回去,在卓惊风跟前停下了脚步,她平静的看了他半晌,忽而笑道:“我知道,他不仅有了太子妃,还有一位明华公主,一位南逍公主,一位姬芙公主,可你若觉得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他,那你便错了,他可不值得我拿命去换。”
      “而作为你猜错的惩罚,我决定要告诉你一个我早就与你说过而你却不知道的秘密~”说着,她缓缓俯首,是停在了他耳畔,窃窃道:“你想不想知道,那日莫家门前,我到底说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卓惊风深沉的脸又是轻笑了一番,她微凉的指尖缓缓划过他的鬓角,就好似有小虫轻轻爬过一般,可卓惊风知道,她可不是小虫,她是有着锋利尾刺的蝎,能在你毫不知情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你到底想说什么!!!”
      莫少锦又俯身前去,低语道:“我的将军啊,我要说的是,你那可怜的小筝儿其实还没有死呢…”
      卓惊风脸色猛然一变,双瞳紧紧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看着卓惊风那张震惊且是痛苦的脸,莫少锦觉得很是好玩,感觉就像那戏剧里的变脸一眼,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张会是怎样的颜色,所以,她打算一一去试。
      “当初你爹娘说的都是骗你的,他们说小筝儿是在浣衣时落水溺死,其实根本就是他们派人把她推入河中的。”
      “小筝儿不识水性,本以为是必死无疑的,可在她就要死的时候,有人出手拉了她一把。”
      “可她不知道,这才是噩梦的开始,救她的并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信!我不信!!!”卓惊风急红了眼,绵软无力的手试图抓住莫少锦,可却是被她轻松压了下去,她看着他染上血丝的双眸,妩媚一笑,指尖是沿着卓惊风的手缓缓而上,最后停在了他耳后的位置,接着细语道:“她这,有一颗小痣,我说的对吗?”
      那一霎,卓惊风的脸色是白了下来,口中是喃喃道:“她在哪…她在哪…”
      莫少锦只淡淡道:“我知道她在哪里,可我不会告诉你,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挖到秘密,你呀,只需知道她过得很不好就行了,她可是每天都过着非人的生活,痛不欲生……而造成她这般的罪魁祸首,是你,就是因为你,你爹娘才会想要除掉她,都是因为你啊…”
      “你是不知道,她如今简直就是生不如死呢…”
      欣赏着卓惊风的表情,莫少锦忽而是想起了吏红幔给她说过的一句话:知道你心底所惧所痛所悔之人,便是可以主宰你一切的神。
      “被揭伤疤的滋味如何?看着你现在这副样子,相信从今往后,你过得都不会比我好,你呢,便好好的想着她吧,说不定她会到你梦里来,告诉你她在哪~”莫少锦转身就要离去,到门前时又停了停脚步,又回首道:“听啊,你听到了吗?她在哭喊,她在求饶,她绝望了~”
      莫少锦如同着了魔般的笑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笑声拉长,就如深渊中传来的哀泣。
      卓惊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再看身旁的卓惊风,他也明白了,一切亦非昔日,回不去了。
      好戏终散场。
      出了渡生堂,寒风是越发凛冽,尽管打了伞,雨丝依旧是被风吹落到身上,不由就多了一分厚重。
      “苏苏,他们都说我疯了,我也觉得自己是疯了…”
      白苏转头看她,握伞的手不由重上几分,“他们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掩饰他们自己罢了,我的主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莫少锦低头一笑,大步一夸便到了伞外,转身间,衣袂拌风而舞,她缓缓一歪头,是盈盈道:“苏苏,寒山寺的菩提树落子了……”
      “主子,说什么呢,快回来,淋了雨又该着凉伤风了~”
      “那你来抓我啊,抓到我就听你的~”
      “还闹是不是,看我抓到了怎么收拾你~”
      静谧雨夜,除了那淅沥雨声,终是多了一抹欢快灵动的踩水滴答。
      ————————————————————————————————————
      五更方到,白苏便前来唤醒了莫少锦,沐浴净身,换衣上妆,这一折腾便到了天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有祭司前来相请,卯时三刻,祭祀起。
      依旧是阴雨绵绵,前去祭祀的人皆为白衣红伞,队伍很长,绵延不见起始,围观百姓静默,便只闻那啪嗒啪嗒的踩水脚步声,莫少锦端坐于白撵中,透过那白纱看着外头的景象,想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出了城门,莫少锦下了白撵,是要步行前去皇陵。
      一个时辰间,雨大了又小,小了又大,终在众人抵达皇陵之际停歇。
      祭祀在前一声一声的高喊,莫少锦便是一步一步的照做,面前新坟庄严耸立,碑上所述,是她一字一字拟的,篆刻成了史书里抹不去的一笔,那一杯祭酒高举,适时风起,幡动。
      “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午三刻,礼毕,归城。
      到达城门时,莫少锦并未急着回驿馆,她登上了城楼,白苏在她身后默默守着,她是朝着那青山叠翠的方向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回家的方向。
      山的那头,有过她的一切。
      寒风猎猎,衣袂轻扬,那件垂地的白锦袍上金龙依旧,看着就像是直接缠绕在了她身上一般,可那英姿勃勃中,却有道不出的萧条。
      薄雾散去,可天上的铅云却是叠了厚厚的一层,白苏抬头看了看,正要开口却见莫少锦已经转身对她道:“回去吧…”
      申时,雨至滂沱。
      梅青的香炉里,燃上了安神的柏木,散出青烟渺渺,小小方方的茶几上落了两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白玉茶盏,纵横棋盘上,正值黑白相对。
      莫少锦缓缓落下一子黑棋,过去半晌,与她相对而坐的卓惊鸿都没有动静,她抬眸看了一眼,也不催促,端起微凉的茶小抿了口,打落屋檐的雨声吵杂,倒也还没到令人心烦的地步,她便是安静的等他落子。
      白苏推门而入,是给她送来了些点心,见两人这般僵持,也不多做打扰,暗暗一叹便退了出去。
      “你在等。”
      莫少锦闻言抬了抬头,是笑道:“这不是很明显吗?”
      卓惊鸿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着那棋盘,便从棋笥里抓一子,缓缓而落,是道:“你等的不是我,是他。”
      他话间,莫少锦的黑子又落,不带半分犹豫,收手,是淡淡道:“哦?他?”
      “你在等着小然,是不是?”他顿了顿,抬起了头,莫少锦在看他,眸里似有些期待,便是一笑,示意他继续。
      白子落下,他的话也缓缓传来:“近来天罗不是很太平,总能受到各种势力的打压滋扰,由其是长生门,而长生门是你手下的,我想,这是你的手笔吧?”
      “偏偏在这时,你又在北靖登基为帝,还下旨调集大军,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了你想要开战的念头…”
      屋外雨声依旧,偶尔伴有阵阵雷鸣,稀里哗啦的的一片,若不细听,便像极了那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声音。
      莫少锦提去一枚白子,对他笑道:“该你了。”
      卓惊鸿迟迟未动,足足有小半刻的功夫都在看着她,似要把她看穿,一番深思熟虑后,便是低低开口:“其实你根本不会战,你只不过是在等,你真正的目的不是天下而是天罗。”
      她端茶,触到那杯壁已是凉透便又放下,可不料是失手打翻,玉盏落地,碎裂的声音在这安静的氛围下由为刺耳。
      看着那碎的不成样子的残骸,她是幽幽叹了一句:“这玉啊,果真就跟这人一样…”她深深又是一叹,目光也回到卓惊鸿那张略带悲哀的脸上:“你大致都猜对了,可惜,我没有什么可以褒奖你的…”
      “唯一错的,是我等的人可不是他,我等的,是我的小九,只要他们除去天罗,我长生门便可踏踏实实的在江湖中站稳脚步,他们就有了一个安身之所……到时,我会把这天下都给你们…”
      “而我之所以登基为帝,调集兵马,不过就是想要气一气你们的陛下还有未来的王,至于结果,从你们说明来意的那一刻,我便格外的满意。”
      她话毕,是净手拿了块点心,吃的津津有味。
      卓惊鸿低头,从棋笥里拿了颗棋子落入棋盘,只是一子,却是把原来白子的形势扭转,莫少锦看了一会,只是笑了笑,缓缓道:“看来还是你棋高一着…我输了…”
      闻言,卓惊鸿是倏的抬头,那目光中似有怒其不争的味道。
      “或许,你是可以把这天下收入囊中的。”
      他此话一出,莫少锦差点没被口中的点心噎到,卓惊鸿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是把自己那杯茶水倒了重新斟了一杯给她递了过去。
      莫少锦也不管什么了,一杯温茶下肚,这才觉喉间的舒缓了不少,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熟悉的腥甜之前便由胸口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间,鲜血是沿着她捂在唇上的指缝中缓缓溢出。
      几乎是在卓惊鸿要喊的同时,她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大到卓惊鸿这样的练武之人都觉得疼痛异常,不由皱起了眉头。
      足足半晌,莫少锦才是松手,取出帕子擦了擦嘴上和手上的血迹,又倒了几杯茶饮下,这才冲淡了口中的血腥。
      “怎么会这样?你们莫家的医术不是很厉害吗?”
      “医术不是法术…”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好了,对吗?”
      她只是笑笑,对他凝眸道:“卓惊鸿,你我现在好歹也是敌对的两方,你这般关心我是不是有点不大厚道…”
      卓惊鸿原本就锁着的眉头又紧了紧,凝重道:“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是这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莫少锦笑而不语,只道拈了颗棋子,落入盘中。
      卓惊鸿默了一会,便执棋跟进,她又落子,两人你追我赶,激烈万分,可惜黑子早就失去了先前的大势,逐渐被白子逼死在一方。
      她看着棋盘上的局势,脸上带了一抹无可奈何之意,她起身推窗,寒风便带着雨水迎面而来,远方的事物皆被滂沱大雨模糊,只见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气。
      而那层层云烟之下,她是连一片遮雨的莲叶都没有。
      “已定的胜负是没办法改变的,就像这天下一样,结局已经预定了,可小九他们还需要时间…沈治严也不能死…”
      “我不明白…”
      “生死一局,无关他人,只我与他。”莫少锦转身看向卓惊鸿,一双明眸似也沾上了那湿润的雨水,变得透亮:“我会等着他来的。”
      卓惊鸿沉下脸,目光流连与棋盘之上,却心不在焉,他好像看透了些事,也终明白了些道理——“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又能如何…”
      莫少锦倚窗,凉凉的雨水落在脸上,打湿了那双长睫,便如折翼的蝶一般无力坠落,掩去深渊。
      “看来他困住的,并不是你的人…”
      莫少锦微微睁开眼,转头看向卓惊鸿,淡漠问道:“那你逃开了吗?”
      卓惊鸿颔首沉默。
      “听闻付公子在你大婚之后便一病不起…”莫少锦又是恍惚一叹:“那是世间最毒的东西…在你发现的时候,便已经晚了…”
      “求而不得的奢望,得非所愿的绝望,寒夜里摇摇欲坠的烛,冬尽头的雪,残阳余晖散尽,明月清辉皎洁,瑶琴断弦声还在,风行万里不过与你擦肩一瞬,回首时,灯火隔岸,他的红尘风月,终与我无关…”
      “不可及、不可得、不敢想、生死不相忘…”
      夜幕毫无预兆降临。雨停了,细雪坠落,漆黑的天际看不到尽头。
      进门时,沈治严抖落了身上的细雪,卸下了身上厚重的毛披,待身上的寒气消散后才向莫少锦靠近:“小蕊,如今时机正好…”
      莫少锦甚至连头也没有抬起,淡淡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庆靖城里吗?”
      沈治严垂了垂目,继续道:“西召的人马逼近,你真的打算留下吗?”
      “那你真的以为我可以逃的掉吗?”
      “小蕊,只要你先走,我相信没有任何人可以拦你。”
      莫少锦微微一笑,抬手倒了两杯热茶,“是没人能拦我,可我不能任性的离开,尉迟然目的在我,若我远走,那之前我所做的一切便付之东流了…你,能明白吗…”
      “为何,就不能为自己想想…”
      “自己…”莫少锦苦笑,把热茶缓缓放落沈治严面前,“我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要怎么想…”
      “哪怕为了白苏竹九,你该要好好活着才对…”
      “可留给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等…”莫少锦抬眸,第一次了然的凝望着面前的人,“等他来,等这一切结束…”
      她浅笑如初,抬手缓袖,对着沈治严缓缓行了一礼,默默道:“此生,承蒙错爱。”
      翌日一早,祭祀的队伍便启程返回,历经两日,终无误归城。
      ——————————————————————————————————
      宝成元年腊月初十,庆靖城破。
      那日,莫少锦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绝世少年缓缓而来。
      或是城墙太高,或是眼波太短,他终也没看到她。
      玉玺等重要之物的移交事宜皆是由辅政王爷沈治严完成的,西召太子尉迟然入城已有五日,唯不见北夏新帝,故问,而王爷所答,莫皇重病,已退位归隐。
      事实如何,该明了的人自然是明了,只是这方才觉醒的不到一月的北夏,终又成了西召领土,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到人们都记不住这一短短的光景里,这块土地是第几次易主了。
      而沈治严依旧还是他的辅政王爷,这庆靖皇城,便是他老来所终之地。
      尉迟然下令要离开的前一晚,沈治严来见了他一面。
      大殿烛火明亮,亮到几乎可用刺眼二字形容,那年轻由为的王者,便是高座那金灿灿的龙椅之上,那抹威严不凡的贵气在他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
      不可否认,他是天生的王者,是该主宰这天下的九五之尊。
      “恭喜吾王赢得天下——不知如今吾王坐拥这大泽四壁江山,其中之感如何?”
      闻言,尉迟然的脸色是极其的不好,恍如乌云盖顶,随时会落下倾盆大雨,显然,他是被沈治严的话给刺到了。
      而且不偏不倚,正中心头。
      而沈治严只是带着浅浅笑意看他,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只是那眸中的冷嘲却是掩不住的,或是他根本就不想掩藏,他本就就要这般看他。
      不过顷刻,一把寒锋便落在了沈治严喉前。
      而他依旧面带笑意的看着御座上的人。
      殿里安静了半晌,有的只是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晃得人眼疼的烛光,还有那一把不动如山的三尺寒锋。
      “这里,何时还轮得着你说这样的话,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沈治严闻言,脸上的笑意是更加深了,那抹嘲笑之意放大,大到让那尉迟然再也无法忽视的地步,他负手,是道:“臣惶恐,要不,吾王就地取了我的性命如何?”
      一声拍案,一阵风过,只道是弹指的功夫,那冰凉的手便抵达沈治严的脖子上,那种窒息弥漫开来,脸上不知不觉间便泛起血红,可他依旧是笑着:“你…敢…只是…你…不能。”
      是啊,他不能。
      “你不必得意,哪怕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把她找出来!”
      沈治严被他一掌打落在地,正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闻他所言,是抬眸道:“就算你找到了又如何?她是安王爷,是我的漆夫人,是夏蕊是莫皇,唯独已经不是你的啊锦了。”
      “你知道吗?她说,若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她也觉得我与她会是相配的一对!”
      字字诛心。
      沈治严看着他的面色越发难看,嘴角上的笑意便又骤然出现,“百年之后,她就算不在我身边,可她的灵位终是会名正言顺的立于我身侧,世人皆知,她是我的漆夫人,而唯独只有你清楚明白,她就是莫少锦。”
      尉迟然紧握着的手发出了一阵阵咯咯声,他转过头冷冷扫了一眼地上的沈治严,怒气隐忍未发:“你觉得我会让你如愿吗?”
      殿外的凉风撞入大殿,掠过那雕梁画栋,带走半抹烛光。
      ——“你可以抹去一切,但你永远没办法骗你自己,只要你知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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