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玉殒(十九) ...
-
庆安二年冬月十七,漆夫人病重,不治,辰时又三刻,于月宫长生殿,薨;严帝悲切,顿足而无言,同日午三刻,传诏书,退位让贤,万里江山所负,乃一女子,是为前朝夏氏景商帝之孤,公主长安,百官非议,然,帝意已决,无可奈何。
庆安二年冬月廿十,公主长安于理政大殿即位,自号为莫,改国号北夏,改元宝成,载入北夏纪年正史,固百官虽不悦女子当道,但深明其由,唯贺之。
礼中,帝所昭,是为前朝景德皇后夏李氏正言,除妖后之名,追封承德皇后,立其衣冠,葬入皇陵;前六部总司右丞孟良之子孟徐风,追为长乐长公主驸马,赐同穴合棺,入史册。
前君沈氏,爱民如子,勤政有德,特封辅政王,辅佐政务。
申时末,礼毕。
经过那烦人礼节后,莫少锦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个敢怒不敢言的官员逐渐散去,直到最后,那成群礼部的侍从也都离去,她才是松了口大气,总算是挺过来了…
见莫少锦脸色白的厉害,额上更是布上了细汗,白苏不由眉头紧锁,“主子,还好吗?”
只见莫少锦是摆了摆手,苦笑道:“没事,不过是有些累了…”
白苏有些心疼的擦去了她额上的汗水,道:“从早上道现在,怕不累坏了吧?”
“无事,只是没想到会这般顺利,与我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们在背后,不都在说我是妖物变的妖女,身怀祸国殃民的邪气嘛…”
“主子,别听他们胡说,你才不是妖物…这刀往他们脖子上一架,哪还会有敢闹的,加上现在的情况,也由不得他们不同意,西召的兵马正向庆靖城来,总该要是要有个人站出来…”
莫少锦一叹,是道:“也不知道,尉迟氏他们得到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会不会气的后悔当初没有一刀结果了我?”
“不许胡说!”
“好好好…”
出了理政大殿,莫少锦便是在白苏的搀扶下回了新置的行宫,方才要落妆梳洗,没想到时公公是紧随其后而来。
莫少锦一叹,又在宫人的搀扶下到了正大殿,拂袖坐下,在接过小荷递来的药时,看了那时公公一眼,待用过了药,才是淡淡问道:“见吾可是有事?”
时公公倏忽底下头去,是躬身道:“是圣…是王爷要奴家来的,王爷说了,圣上初涉朝堂,总得有个熟事的人帮着…”
莫少锦看着他无话,而时公公依旧是低着头,倒是一旁伺候着的小荷看着两人,眸中似有打量之意,半晌,莫少锦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收到了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小荷这才发现自己越矩了,连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下去吧。”
小荷行过礼,便是怀揣着不安躬身退下。
莫少锦看着她消失,这才把目光重新放回时公公身上:“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圣上,您便让奴家留下吧,若不然,王爷他怕是会做出些过激的事,想圣上也不希望王爷他…”时公公是跪落在地,恭恭敬敬的一叩首,莫少锦扶额,又是沉默了许久才是下了主意:“吾想要到崖城祭祖,你便下去准备吧,一切从简就好,吾等不了十天半月…”
“奴家遵旨。”时公公又是一拜,这才诺诺退下。
前脚刚走,后脚白苏便入了殿,那杯香甜的琵琶茶落案,莫少锦还是阖着眼的模样,白苏浅叹,便是轻轻摇了摇她:“主子,回房睡吧…”
“嗯…”莫少锦有些吃力的睁了眼,撑起了身子,摇摇晃晃的跟着白苏回了寝殿,拆去那累人的钗钗簪簪,换下那繁重的章服,莫少锦这才如释重负,上了榻便是再也不想动,白苏听着她沉稳的呼吸声,又是帮她掖紧了被子才离去。
这门方才关上,便闻一阵扑翅之声,寻声望去,便见那檐下站了一团乌黑。
—————————————————————————————————————
翌日。
五更天,天上是无星无月,厚厚的云层像一道不透光的帷帘,遮住了整个夜幕,抬头看去,便犹如在井底仰望一般,乌黑的暗,虽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却由为压抑,就似那荆棘满布,是那折了翼的鸟儿终飞不过的那片海。
不知不觉看累了,莫少锦是微微垂目,目光便是落到了外庭上那盏雕花的石宫灯上,烛火幽幽,便生起了些许暖意,可终是抵不住那寒风一起。
她把窗子关小了些,便是抱膝倚在那窗沿上,目光呆滞看这那空无一物的檐廊,似对有人推门而入这事充耳不闻,心口处,那如烈火焚烧般的疼痛,又开始了…
房内昏暗,那人是左盼右顾了一番才蹑手蹑脚的摸索到了妆台前,又谨慎的往那榻上细细的看了一眼,见并无太大的动静,才是把手里的木盒子小心翼翼放下,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五更过,天方灰蒙,白苏是前来巡视了一番,见莫少锦在榻上睡得安稳,便不作打扰,正要离开,却发现妆台上是散落了不少东西,近看,才发现那都是被剪的细碎的银丝线,还有那已经断成了三截的象牙莲簪。
白苏回首看了莫少锦一眼,不知是何心情,终归是收拾了一番,带着那些个残骸悄悄离去。
辰时,一道圣旨传遍庆靖城周的三十座城池,而旨意只有短短十字:酉三刻至卯二刻,行宵禁。
————————————————————————————————————
三日后。
大雪停歇,柔柔暖阳是冉冉升起,这早膳方过,时公公便来,是禀告祭祖事宜已经安排妥当,莫少锦是应道:“即可启程,离京五日间,国务皆有辅政王爷代为处理。”
虽是一切从简,可这随行的队伍依旧还是很大,禁卫军麾下的精骑与铁甲两军,还有御卫军下的玄策焱策两军几乎是全部都出动,更别说还有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莫少锦一度要求减少人数,可为首的将领皆要她三思,迫不得已,她只好是带着这数以千计的队伍离开庆靖城。
这打头行的,是新上任的禁卫两军的统领——威武侯林天德的长子。
说来,自从那晚在圣谏殿见到他时就知道会有麻烦,事实是她没猜错,林天德在第二日便重归禁御守羽四卫八军统领之职,以致登基后,她是用尽了办法要他离开皇宫,结果很圆满。
可她没想到林天德离开前,是把他四个儿子都推到了四卫副统的位置,他这一走,统领之位空缺,他这四个儿子便是顶替了他的位置,而她却再无理由把这四人也撤下来,她唯一能做的,不过便是让她的人暗中留意一番,若真有万一的时候,护住这四人,她也能无愧。
队伍人多,但好在并未耽误行程,傍晚时分便照预计的时辰入驿馆休息了一晚,翌日又行了一日,途中遇雪小停了会,好在雪不大,来的快去的也快,紧赶快赶终在入夜后到了崖城。
白苏端着吃食入门,而莫少锦是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在来时,这天就落起了淅沥小雨,现而又起了一层薄雾,便让这寒风瑟瑟的冬夜更为湿冷,雨落在身上,这风一吹,便又冷到刺骨。
因着她的旨意,崖城也实行了宵禁,因此城内的大街小巷都冷清不见人影,唯一能称得上人烟的,不过就是那些许个檐下点着的大红灯笼,被雾一遮,便是烟雨朦胧,看着甚是有点渗人,便徒生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主子,吃点东西吧…”
“好…”她缓缓转了身,因为寒冷而不由拉紧了身上的披风,白苏见状,是把房里取暖的炭盆翻了翻,又把窗子掩上了些,这才回到莫少锦身旁,见端来的饭菜已被她吃了过半,也就放心了。
膳后,莫少锦简单梳洗了一番便上了榻,不过片刻便歇下了,只是睡得不深,似梦似醒,不时喃喃低语,是像被魇住了一样,白苏给她把了脉,便是把莫竹九给的朝露丸和着水给她服下,半晌,莫少锦便安静了下来,白苏给她压紧了被角,便离开了房间辗转到了厨房,着手洗净了药罐,加入药材便生火熬起了药。
看着那通红的炭火出神,白苏是抵着下颚陷入了深思,手头上的朝露丸已经所剩无几,不知道小九和啊繁那边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还有川嬷嬷他们,那两个小家伙这时该是在咿呀学语了,白苏想着,脸上是染了一抹笑意,掌心缓缓落在了自己看着还是扁平的小腹上,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肚子里的这个,会是朝儿还是夕儿呢…
亥三刻,药成。
白苏小心翼翼的把药汤倒出,正要端走,是闻一阵叩门声,她转身,是见一名蒙着面的黑衣人恭敬站在门外,拱手道:“属下见过二宗主!”
“你怎么来了?可是有急事?”
“渡生堂的人来报,有人想要求见门主。”
这时候来求见,见的还是莫少锦,白苏眉头一皱,心里便是猛地漏了一拍,是带了分不安问道:“是何人?”
————————————————————————————————————
轻轻推门,白苏是端着药入了房,叫醒了熟睡的莫少锦,便把药汤递了过去,看着她都喝完了,再是递上解苦的果干儿,又执着锦帕细细擦去她嘴角的药渍,莫少锦浅淡笑了笑,见她心绪不宁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
白苏抬眸看她,有些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莫少锦便是握着了她的手,淡淡笑道:“无论何事,只有你们在我身侧,我便什么都不怕。”
亥时正点,白苏是带着莫少锦人不知鬼不觉的出了下榻的驿馆。
这小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像是要没完没了,伴着滴答滴答的声音,两人是踩着那湿透了的青石板跟着那引路的人缓缓前行,迂回辗转走了近两刻钟才是到了见面的地方。
看了一眼那匾额上篆刻的‘渡生堂’三字,莫少锦是接过那人手里的灯笼与白苏入了门堂,扑面而来的药材香气让她怔了怔,想来,自己已经许久都没有像这般被各样的药材包围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从小到大,从未变过。
刚学医那会,爷爷便说,她心细如丝却又胆大包天,手稳而不虚,过目而不忘,天生便是块学医的料,而她没有也辜负爷爷的众望,成了一名出色的医者,可如今,爷爷祖母走了,她被逐出了莫门,不能再以莫家之名行医,不能提及过去的一切,甚至是在爷爷祖母坟前奉上一炷香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从夏蕊成为莫少锦,又从莫少锦成了安王爷,再是从安王爷到漆夫人,漆夫人死,莫皇应运而生,到底,那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主子,走吧…”白苏放下手里湿漉漉的伞,牵起了莫少锦冰凉的手,正要接过她手上的灯笼,却被莫少锦摇头拒绝了:“我拿就好,等会我自己进去,你在外头等着。”
“为什么…”
莫少锦浅浅笑了笑,反握住了白苏的手,“为了你好。”
过了门堂,两人到了中庭,向前报信的人已经在那扇透着昏暗烛光的门前候着,见两人前来,是俯首作礼,进屋前,莫少锦是把自己身上厚实的披风解下给了白苏,“等我回来,很快的。”
白苏担忧的点了点头,是看着那扇门打开又缓缓关上,那透门的幽幽烛火忽明忽灭,是连着她心里的不安也一块燃烧,抱着那披风的手不由是紧了又紧。
——“含风,让人去把外面的东西都清了,留活口。”
那黑衣人一拱手,便消失无影。
—————————————————————————————————————
屋里的人见了莫少锦,原本平静的眸中多了一丝不明的跃动。
莫少锦把手里的灯笼小心翼翼的放下,大袖一挥,是落座,那白锦袍上用金线绣下的威严金龙流光,一动一静间,形若栩栩,傲气横生。
“莫姑娘…好久不见…”
莫少锦像是没听到一般,不紧不慢的端起了手边的茶水,轻呷了口,茶是她最喜的白禾玉露,不温不烫,不浓也不淡,是为刚刚好。
“莫姑娘…”
莫少锦这才抬了抬眼,看着面前的四人,两坐两立,皆是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衫子,但身上的将气却是掩不去;她目光在那坐着的两人中徘徊,后直直落在方才说话的那人身上,是道:“别来无恙,卓二…”她倏忽一顿,是改口道:“现如今,该称你为卓二将军了吧…不知两位前来,有何贵干?”
两人相视一眼,卓惊鸿无言,便是卓惊风开的口:“我们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向莫姑娘要一个交代。”
莫少锦闻言一笑,似乎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般,带着一丝玩味应道:“你现在该称我为圣上,再说交代,不知你们陛下是要怎样的交代?看来他对我这颗棋子还是挺上心的嘛~”
“莫姑娘可知道…”
“知道什么?”莫少锦把那茶杯放下,处变不惊的看着两人,“到底是他失诺在先,当初可是他口口声声说不会对我身边的人动手,结果呢?他明着是收手了,可暗的他可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卓惊风眸光沉了沉,似乎在强压着怒气,那张称得上成熟稳重的脸是白一阵青一阵,在莫少锦眼里别提有多精彩,最后,他一拳捶在了那张上好的红木茶几上,带着威胁之意是把声音压得极底:“依你之言,是打算要跟陛下作对了?”
“恕我愚昧,卓大将军的话,我可听不懂,什么叫作对?这话说的,好像我跟你们陛下曾是相视莫逆谊切苔岑一样~”
“你到底要如何!!”
面对卓惊风的质问,莫少锦依旧选择如风过耳,对此只字不提,反是盈盈浅笑,似带着不明的深意,让人踹摸不透。
“卓大将军别动怒,对身子不好~”
闻言,眼见卓惊风已是怒不可遏,一直默默无言的卓惊鸿迫不得已只能开口:“莫姑娘…你这又何苦呢…”
莫少锦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不过弹指,她的笑声是再起:“卓二将军说笑了,我现在位及九五,受万民朝拜,又何来苦~”
“可你并不开心,不是吗?”
真话,往往就是这般一针见血,当一语道破之时,或是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莫少锦缓缓看向他,黝黑的眸映着烛火幽幽,是如渊,仿佛可以吸魂引魄,让人不敢直视,她缓缓反问道:“那将军,你过得可是开心如意?”
片刻,卓惊鸿终是移开了目光,平淡应了一字:“自然开心…”
莫少锦呷了口已经凉了的茶水,心不在焉的望着那烛火低语:“既是如此,你怎么就觉得我不开心呢,你忘了吗,你曾说过,我们两个,是一样的。”
你觉得这世间上第一个知道说谎的人,他第一个骗的人会是谁?
半晌的缄默,足够把所有的言不由衷揉碎沉淀。
“莫姑娘,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卓惊鸿此话一出,一旁的卓惊风是脸色一变,拍案起身,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便又倒回了椅子上,他们身后那两人亦是连站都站不稳,纷纷倒落在地,却还不忘竭尽全力唤出那一声:“将军。”
“你下了毒?”卓惊风看向她,除了阴狠还有不可思议,自从进了这渡生堂的门起,他就格外的谨慎,甚至是连他们奉上的茶水都没碰一滴,这房里也没有点香,更没有过多的盆栽摆件,怎会如此?
莫少锦淡淡的回了他一眼,是笑道:“我想你现在一定很纠结,是想着这房里的东西你没碰过,是连这茶都没喝一口,怎么就中毒了呢?”她一叹,是把手边的灯笼移到了面前,取出了那灯笼里的半截蜡烛,她取下了髻间的一只盘龙簪,尖细的簪尾往那化了的蜡里一挑,是挑出了一粒珍珠色泽的小珠子。
“要怪就只能怪你们非得大晚上的来见我,我都说了别动气,可你就是不听,我能有什么办法?”她话毕,便熄了烛火,把那小珠子收到手帕里,见那卓惊风闭起了双眸,是笑道:“我劝你还是别运功抵抗,这软玉烟可是我特意为你们习武之人研制的,越是抵抗中的毒反而会越深。”
卓惊风拳一紧,是急切的看向了门,莫少锦见状又道:“死心吧,你的人现在估计自身都难保。”
“看来还真是小看你了!!”
莫少锦不过浅笑,起身去开了门,寒风穿堂而过,冷意是一阵一阵的袭来,庭中的雨落得比先前大了,她看了半晌,是转头对正坐的两人道:“谁说不是呢?这逆来顺受的面具戴久了我都快认不得自己了,直到啊,那天晚上,那人跪在我脚边,哭着喊着求我放过她,就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原来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感觉是这样让人着迷,我看着她在我面前缓缓失去气息,她的脸因为害怕变得扭曲,她身上的血啊,很是暖和…”
“莫姑娘…”卓惊鸿欲言又止,只能怔怔看着她,他觉得她变了,变得陌生,可他不反感,反而替她开心,她本就该是叱咤无畏的虎,尽管是蛰伏息声也不会成为被豢养的猫,他们是一样的,他已经逃不开了,所以他希望她可以,她应该去往更辽阔的天地,到这张网再也捕不到的地方。
莫少锦感受着凉风自身旁而过,缓缓往自己手上呵了口气,对着卓惊鸿盈盈又道:“你猜,你们天罗的北斗七星与我长生门的杀宗六绝,谁会更胜一筹?”
“长生门…”
见卓惊鸿两人皆是疑惑,莫少锦眸中似有些失望和不可思议,喃喃道:“怎么?别告诉我你们现在才知长生门是我手下的…看来,还是我太高估你们陛下了…”
卓惊鸿两人无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莫少锦亦是沉默不言,房中就如与世隔绝了一般,静谧而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