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玉殒(十八) ...

  •   回到寝殿,莫少锦是呆坐了许久,白苏见状,是在她身旁屈膝坐下,“主子,我们不是有意要隐瞒…”
      “我没有怪你们。”莫少锦脸上扯出了一个笑容,再是伸手把白苏头上歪了的棠花簪扶正了,“苏苏,我累了,想睡一觉…”
      白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带着些许哽咽道:“好,等时候到了,我再来叫醒了你。”
      “嗯…”
      莫少锦这一睡,便是一日,再醒来,已经到了翌日午后时分,吃了少许东西,便是漫无目的的坐在妆台上,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姐,该喝药了。”
      回过神来,莫少锦看着一袭墨衣的莫竹九,唇角是带有浅淡笑意。
      莫竹九把那碗温热的药汤递予莫少锦,看着她把药都悉数喝完,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才是问道:“姐姐方才在笑什么?”
      莫少锦张嘴咬下莫竹九手里解苦的梅干,淡淡道:“没什么,姐姐只是觉得欣慰…”
      莫竹九嘴一瘪,是把那药碗端远了,倒也不忘碎碎抱怨起来:“姐姐是欣慰了,可苦了小九,自从离家,我又忙这又忙那的,都消瘦了许多…你可要快些好起来,不然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撑不了多久…”
      莫竹九回头,才发现莫少锦是倚在台上合了眼眸,看样子似乎是睡着了,莫竹九端着那杯泡好的琵琶茶来到她跟前,小心放下那茶杯,又是把那雪白的毛披给她盖上。
      “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我的医术还得要你指导,你还没见过虞儿和虑儿,你不知道,前阵子,白姐姐和那个道士才总算是和好了,他们吵架的时候,就喜欢拿我当传话筒,如笙姐对我很好,好到我都不习惯了,嬷嬷她还总是念叨着你呢…”
      莫少锦自觉有人在喃喃低语,便是吃力的睁了睁眼,“小九…”
      莫竹九眼一酸,不禁是扯住了她的衣袖,暗暗低语:“姐姐…小九已经没有…他了,不能再没有姐姐了…”
      莫少锦浅叹,便是轻轻抱住了他,窗外又是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雪,这寒风一吹,那股子凉意便是冷的可以刺进骨头里。
      “我的小九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姐姐身后的孩子了,总有一日,你会成为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儿,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依靠…”
      “小九,若是可以,姐姐希望可以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可是有些路,注定要姐姐先走的…”
      莫竹九把脸都埋入了她的肩里,有些消瘦的背脊正是在微微发颤,莫少锦只得一下一下的抚着…
      两刻钟后,莫竹九是离开了莫少锦的寝宫,殿外候着的白苏含均上前,他终不过摇头叹罢,低头看着莫少锦要他转交给莫小白的湳浊珠,面色凝重的就像水里的厚冰。
      沉默了半晌,莫竹九是从衣袖中拿出了个圆白的小瓶,递予白苏:“这是新配的朝露丸,能让她再撑一段时日,白苏姐,姐姐交给你了,一定…一定要带她回来…”
      白苏握紧了那小瓶,叹着点了点头:“你们也要小心,长生门是主子的心血,亦是她用命给我们换来的退路…我们不能让它毁了…”
      “我们明白…照顾好她…”莫竹九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门,是与含均大步离去。
      —————————————————————————————————————
      傍晚时分,莫少锦又是模模糊糊的醒来,躺在榻上看着屏风前那几株从潭子里移植来的白莲又是一阵呆愣。
      夜幕降临,白苏是端着药前来,莫少锦看着她点烛的身影,是淡淡问道:“小九和含均离开了吗?”
      “申时动的身,现在应该是与六娘他们汇合了,你要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莫少锦垂了垂目,默默又问:“当归那丫头呢…”
      白苏一叹,是道:“好说歹说,是跟着小九他们离开了,走的时候,你还在睡,她也不吵你,那双眼睛是红的跟宫前的灯笼一样…”
      “离开了就好…”莫少锦披了件外衣便下了榻,那个红木盒子竟然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妆台上,映着那幽幽烛花,泛着暗沉的光,莫少锦也不打开,更没有像上次那般丢弃,随手就放到了角落,执起玉梳,便是若无其事的梳着肩上垂落的长发。
      白苏见状,是前来抽去她手里的梳子,帮她擦净了手,“先把药喝了…”
      莫少锦接过那碗药便一饮而尽,是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放下碗,她就着手擦去唇边的药汁,透过那铜镜,又见到了唇角下的那颗小小的红痣,她又是用力擦了一遍,却依旧没能消去。
      莫少锦垂了垂目,便收回了手,对镜向正在帮她梳头的白苏问到:“他们到庆靖城,还需多久?”
      “已经到达邺都,估计最快是一月左右…”
      “时机到了…”夹了夹那烛心,四周是变得明亮了些,莫少锦放下手里的金烛剪,似陷入了深思之中,白苏见状,便是利索的把她的长发挽成了髻,一番装扮过后,莫少锦看着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饭菜都在厨房给你温着,你等着,我去给你端来,先把晚膳吃了再去不迟…”未等她应,白苏便已起身离去,莫少锦伸手揉了揉额角,对镜又是出了神。
      白苏端来的饭菜她只动了少许,小息片刻,便动了身。
      雪已经停了,道上的雪也都清了,一路无阻的到了月宫门前,莫少锦才发现,这月宫外是弥漫着一道厚厚的雾气,恍若是跌进了云里。
      白苏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宫灯,另一手是小心搀扶着莫少锦,一行人便是缓缓沿着石阶而下,到了地面,才发现,这云雾不仅是弥漫在月宫附近,而是这庆靖皇宫都被笼罩在这雾里。
      一直默默走在后头的小荷不由上前劝道:“夫人,这大雾都起来一个多时辰了,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
      白苏望着那灰黑一片的宫道,亦是劝道:“主子,若不然,等明日吧。”
      一阵轻咳过后,莫少锦摇了摇头,只道了无妨二字便是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继续向前。
      一路寂静,有的不过萧瑟风声,幽幽烛火于这经久不散的雾中流离转徙,便像是幽冥鬼火一般渗人。
      禁卫关,这天气寒冷,雾又大,这天一黑,看守的侍卫不由有些松懈,几个胆大的甚至还聊了起来。
      “我说着大雾什么时候才能散呢,我当差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着宫里发这么大的雾,还真是见了鬼了…”话一出,便有另一人搭话道:“你还别不信,那些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这事有反常定有怪,说不定还真的出鬼了~”
      先前说话的人闻言便是一笑,大言不惭道:“切,就算有鬼,爷也不怕,最好,是出只艳鬼,碰不着饱饱眼福也好…”
      “行了,你们就别说了,越说我越是瘆得慌~”
      那禁卫的头领听着这三人的话,是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杵,说道:“你们啊,里想的都是那些花花肠子,这大雾在这宫里也不是第一次起了…”
      闻言,那三人是起来兴致,不免追问起来:“头儿,这里就数你在宫里呆的最久了,快,给我们说说呗~”话毕,便又有一人插言:“诶,这个我知道,那是差不多十多年前了,就是那李妖后谋害夏帝那一年,那时正值八月中秋,一连几天,都是傍晚时分,没有任何预兆的就发了大雾,风都吹不散…”
      “这样一说,我想起在御前当值的弟兄说,这西召的兵马很快就要到庆靖城了,你们说会不会是…”
      “行了,这事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把心思都收了,好好执勤!!”
      那几个小兵得了话,不由是面面相觑,便是打起了精神,这一抬头,便见那幽幽烛火缓缓而来,不由都被吓了一跳,“头…头儿,你…你看那是什么…”
      那头领把那长枪又是一杵,是训斥道:“慌什么!不过几盏灯笼,我看这天冷了,你们的胆子也缩了不成!!”话毕,是上前了两步,等着那前来的人。
      没一会功夫,莫少锦一行人便走至关门,那头领一见是她,连忙行礼:“属下参见漆夫人。”
      “起来吧…”
      “谢夫人,不知夫人这么晚了,是要…”
      莫少锦扫了那人一眼,是淡淡道:“我有事要找圣上商议…”
      “那边不耽搁夫人了,这雾大地滑,夫人小心,请…”
      “多谢…”莫少锦微微点了点头,一行人便又缓缓而去。
      这莫少锦走了没多久,那几名小兵不由又是聊了起来:“你们说这漆夫人找圣上是何事?”
      “谁知道呢,反正自从这位夫人来了以后,我们北靖就多生事端,偏偏她还颇的圣宠…”
      “你们是不知道,有日我下勤,是听到那朱丞相和几位大臣都在议论,说她是祸国殃民的妖物…有她在,见兵戎是迟早的…”
      “我还听说…”
      “都给老子闭嘴,这是你们能说的吗,给我小心你们的脑袋!!”
      ——“还听说是什么了?”一道洪厚的声音是穿透那层层雾气而来,那禁军头领一怔,又是猛地向前走了几步,是恨不得要将面前的雾气撕开。
      不过顷刻,几个高大的身影是出现在雾里,不过朦胧一片,那头领竟又是屈膝行礼:“属下见过林统帅!!!”
      那些侍卫林统帅三字,不由都跟着那头领屈身行礼:“参见林统帅!”
      那几道身影逐渐清晰,一身银甲的林天德终是带着几名下属出现在视野中。
      “都起来了吧!”
      “是!”行礼的人应声起身,那头领更是激动无比,回过神来,不免又是疑惑,这林统帅前些日子已经辞官,这个时候突然又回来了,难道是为了…
      在那头领还在疑惑之时,便是有人把他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林统帅,您不是告老辞官了吗?”
      林天德无声一叹,是握紧了手里的银枪,红缨浮动,是在眸中落下一抹殷红,那包含沧桑的双眸便似有沉淀已久的东西在烈烈燃烧一般。
      “有些事,还未了,是不想带着遗憾进棺材,便是想着回来做个了结罢了…”
      —————————————————————————————————————
      圣谏殿。
      冷风穿过空荡的过堂,是扬起了沈治严的云袖,他身上是一袭乌紫的锦衣,长发半髻半留,那顶盘龙冠也没带,髻间只簪了至朴素的象牙簪,他本就消瘦,以致那寒风中的身影是更为萧条单薄。
      时公公瞧着,脸上是愁容莫展,殿外大雾不散,这寒风又起,怕不是又要大雪,这圣上是从傍晚站到了现在,一言不发亦是一动不动,像是看着那雾气沉浮,又似在看着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方向…
      从殿内出来,时公公是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长披披到了他身上,即使知道他不会听,但还是忍不住要劝上一句:“圣上,时辰已经晚了,外头风大,还是回殿里吧…”
      沈治严没动,时公公失声一叹,是站在他身后,向他一样,看着面前那一片缥缈云烟。
      “小时,你说,到底是为何…”
      时公公一时疑惑,有些不明沈治严所问,到底是何意,便是带着三分试探问道:“圣上之意,问的可是有关那西召…”
      沈治严只默默道:“她是这渊水里的鱼,而我只能站在岸边看着,不是临渊羡鱼,而是只能临渊羡鱼…”
      时公公细细听着他的话,这才知道他所问是何,正在他不知该如何劝导之际,猎猎寒风中,似有淡淡柏木香传来,转头是见莫少锦一行人已经在侧道上站着,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时公公是快步向莫少锦走去。
      “奴家见过夫人。”
      莫少锦点了点头,看着沈治严的身影是问道:“圣上怎么不在殿里?”
      时公公又是为难的看了沈治严一眼,连连摇头道:“夫人来的正好,您是劝劝圣上,现在估计也只有夫人的话圣上能听的进去…”
      莫少锦垂了垂目,再抬眸时,沈治严已是转过身来看着她,不过刹那,她是避开了目光,直往向圣谏殿里走去。
      沈治严怔了半晌,眸中似有犹豫之意,时公公是上前提醒道:“圣上,夫人该是有事相商,还是入殿吧…”
      握着的拳终是放开,沈治严也终是步入了圣谏殿。
      白苏见状,交代了小荷几句,便是转身离去,身影入了那大雾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殿内。
      时公公是给沈治严两人都上了热茶,屏退了殿上的宫人,便也退出了大殿。
      ——“你可想好了…”
      莫少锦呷了口茶,抬眸是见他背对自己的身影,收回目光,她是幽幽道:“想好了。”
      沈治严转身,是怔怔看她:“我若劝,你会听吗?”
      “不会。”
      他垂目不再言,莫少锦看着他,是从座上起来,莲步轻移,腰间的玉环细响,是缓缓向他而去,不过一步之遥,她停在了他触手可及的面前。
      “沈治严。”这是她第二次唤他的名字,陌生,依旧不带一丝的情绪,甚至是一丝厌恶都没有,就像是在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闻言,是抬了抬眼,对她笑了笑,莫少锦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只是看着他笑,她觉得难过,就像当初莫繁跟她说抱歉时是一样的。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又低下了头:“朝中的一切我都帮你打点好了,你随时可以出入朝堂涉政…”
      莫少锦只道:“多谢了…”
      “小蕊——”他话未完,莫少锦便直言打断道:“可你知道的,我要的,并不单单如此。”
      沉默了半晌,沈治严才悲戚着道:“小蕊,你还是爱着他,对吗?”
      “爱与不爱,终不过就其二字,于我而言,已无任何意义。”她越过了沈治严,到了那批阅奏章的御台前,台上那雕有五爪金龙的金烛盏覆了一层红蜡,看着,就像是在那金龙泣出的血泪,她心里一沉,直接伸手去掐那烛心,烛火无声而灭,只留了一缕青烟缥缈。
      沈治严紧锁眉头,脸上苍白了一片,“既是如此,你便听我的话,好不好?你知道,你若执意,那结果很…”
      她从容的转过了身,带笑打断了他的话:“这夏氏的江山,多谢你们沈家这些年来的照看,如今物归原主,你我之间,再无恩怨可言。”
      ————————————————————————————————————
      出圣谏殿时,莫少锦碰到了怀抱沈偃的朱珏一行人。
      宫人们纷纷行礼,朱珏看了那莫少锦一眼,是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莫少锦是搓了搓泛白的手,是连眼都没抬一下,只是漫不经心的看着面前富丽堂皇的宫宇,这大雾来的蹊跷,去的也诡异,这进殿前还是朦胧一片,这一出来,竟是迷雾散尽,那许久不见的月色露头,圆月高挂,缓缓洒下一片清明。
      朱珏见她目中无人的样子,眉头不由轻蹙了一下,既是不受待见,她自然也不会舔着脸去讨好,抱着孩子便大步进了殿。
      朱珏才离开没多久,那长阶上便又出现了几人,莫少锦轻扫一眼,便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林天德经过她身旁时,俯首行了礼便与那几人入了大殿。
      过了半晌,莫少锦依旧站在原地,除了被那森冷寒风扬起的长发与衣袂,一切似静如止水无澜,小荷思前想后了一番,终是缓缓上前,是低声道:“夫人,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你们先回去吧。”
      “夫人…”
      “回去。”
      “是…”小荷躬身退去,带着那一行宫女从侧门先行离开。
      又等了小半刻,是见长阶上出现一个白影,莫少锦深深吸了口气,眸中的冷意是如雪般化开,等白苏到她跟前时,她是浅浅一笑。
      白苏瞧着她身后无人,便是叹道:“等很久了吗?怎么是站在了这风口上,着凉了可怎好?”话罢,是伸手收紧了莫少锦身上的披风,“放心吧,事情已经交代下去了,不用担心。”
      莫少锦点了点头,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那些,显得有些不知所以,白苏便是握上了她发寒的手,那一阵暖人的温热传来,莫少锦更是不知所措的垂下了头,再抬起时,她是咧嘴笑了笑,那样子有些憨,就似不涉世事的孩子一般。
      她现在终于知道沈治严方才为什么要对她笑了。
      白苏只一眼,那泪水便是止不住的往下淌。
      莫少锦把脸上的笑意收住,可白苏的眼泪却是像滂沱的大雨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有些内疚,为什么自己就连笑这般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为什么自己总是让他人为之担心,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忘了…
      不可否认的是,她又一次把白苏惹哭了,后果,很严重。
      透过那一阵泪光,昔日未远。
      逃亡的日子很苦很苦,却不太深刻,如今能记起的,只有片段,像是那泛红的斜阳,像是那皎洁的明月,萤火流光潺潺溪流,嬷嬷的肩膀,白果的肩膀,他们每个人的肩膀,酸到掉牙的草果,还有那一股淡淡的血腥。
      那时的她老是哭,怎么也哄不好的那种,抱她哄她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嬷嬷开始,到白求手上结束,似乎每个人身上都沾有自己的眼泪…
      如今回首,才是发现,十多年了,原来他们一点都没变,无论是样子还是心,可自己却是变了,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莫少锦伸手抚着白苏的背,一下又一下,就像那时她哄着自己一样,可如今,她也如当初的自己一样。
      白苏哭了许久,像是把压在心底的难过都逼了出来,莫少锦便是抱着她,靠在她肩上,细嗅着那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兰香,任由思绪在心中无声翻腾。
      “苏苏,对不起,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跟你们走,我会忘了这一切的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