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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玉殒(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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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台之时,当归与时公公已经急的是满头大汗,据闻已有不少禁军出动前去寻找二人,沈治严不过一句浅叹,便下令让人都回来,倒也没急着要回宫,而是与莫少锦在城台上继续观烟火。
从城内看到城外,从一片灯火阑珊到灯火朦胧,那一片月华依旧,那成片而开的烟火不停,偶有风来,微寒。
当最后一轮烟火燃尽,圣驾方才回程。
到达月宫之时,已经将近亥时末了,沈治严牵着莫少锦的手下来时,脸上是多了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那抹浅笑漾开,他终是缓缓放开了手。
“我会永远记住这天的。”
莫少锦抬眸看他,双眉不由轻蹙,“还是忘了吧,有什么好记着的…”
他只是浅笑,缓缓抬了抬手,小心翼翼往她颚上探去,指尖触到那一点红,轻轻一拂,却是如初,那点小痣依旧红如朱砂,便是像从骨血里生出来的一般。
风起,竹叶窸窣,那落下的唇,是带着淡淡凉意。
莫少锦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墨眸中似如死水无澜,沈治严张手拥她入怀,温暖的手是轻柔的环过她后背,抵在了她的双肩,莫少锦身子有些微颤,他便是抱得更紧了些。
莫少锦觉得那风很冷,有些迷眼睛,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小蕊,我很开心,因为这一刻,你在我怀里,是真实的。”
“这天下,我一点也不想要,我只想你平安…”
原来这天下,他一点都不想要,他只想他平安,他是沈治严,他是她仇人之子,他说,他喜欢自己。
“沈治严,你说的或是不错,若是没有那件事,我们会是很相配的一对,一纸婚书,相夫教子,白首相约…可那件事到底发生了,就在我眼前,是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给我。”
“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母,杀了夏氏数千条人命,我不能原谅,而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子,可我不恨你,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活的比我好。”莫少锦双手缓缓抓紧了他腰上的锦袍,“闲云庄上,谢谢你,今日,也谢谢你。”
“等来生,你不再是夏蕊,我亦不是沈治严,我们之间再无恩怨,只是平凡的百姓,我定会比他更早的找到你。”沈治严松放开了莫少锦,是伸手拂开她脸上那道清晰可见的泪痕,“欠你的长安,下辈子,我是用一生作偿。”
——“不用了,已经,没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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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银,夜幕寂静,莫少锦是望着那潭中的幽幽白莲出了神。
“王爷,时辰已经不早了,含均估计要到明日才归,还是早些歇息吧…”
莫少锦缓缓摇了摇头,看看手里的那只檀雕小猫,眸中也落下点点温和的亮光,“没关系,我不困,近来也不知怎么了,这精力似乎用不完似的…”
当归眉头一皱,是低下了头,“那王爷你等着,夜里风寒露重,奴婢给你寻件披风来…”
莫少锦正要开口,怎知当归已是走出了许远,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她不由对月又是一叹。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冷汗瞬间是爬满了她的额头,她捂着心口,痛苦难忍。
这一切,该是到了可以了结的时候了…
当归拿了披风后才想起莫少锦是连晚膳都没有用,便又匆匆折去了厨房,找了些糕点,回到院中时,莫少锦还保持着她离去时的模样。
把那披风给她披上,当归又把那碟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王爷,吃些东西吧,别饿着了,身子要紧…”
“当归,竹子的花是长絮状的,不同的竹子开的花也不同…”
“王爷…”当归怔怔看着莫少锦,对于她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隐隐中,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拨动着心底那抹跳跃的不安。
“玉竹开的花是淡淡的鹅黄色,就好似百合的花蕊一般,而青峰竹的花则是暗暗的红色,还有那丹竹的花是月色…”莫少锦顿了顿,苍白的手是指着那片随风而动的青竹,“青竹的花最为淡雅,是淡淡的白青色…而青竹林里,总会有一种石青色的蝶…”
“那是十多年前了,这片竹林里的竹子都开了花,地上掉满了像谷子一样的竹米,竹子都死了,大臣们都说,那是不祥之兆,父皇为了此事,烦恼了很久…”
“后来,北夏便成了北靖,父皇成了前朝先皇…”
“五十年生,五十年固,五十年养,再五十年开花,花开而死…”
当归抬眸,是缓缓牵上她有些凉的手,看着她眉目间染上的悲哀之色,哽咽道:“不会的,不会死的。”
莫少锦颔首一笑,似乎是释然了一般,转过头来看她,见她双眸红的像兔子,便是伸手在她发顶上抚了抚,“当归啊,如笙他们离开了,接下来,便是你和含均了…”
“奴婢不走…”
“留在这里会很危险,走吧,同含均回长生门,或者,回族长身边…”
当归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王爷…”
莫少锦空叹,风拂过水面,又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涟漪,她是把那糕点捻碎,投进那潭子里头,那几尾锦鲤是争先抢食。
“我知道,你是族长身边的人,是他让你来照顾我的,对不对?”
当归摇头:“族长只是让我入宫,听候内侍安排,无论分配到何处,只要定了主,便一心一意的伺候,不可二心…”
莫少锦垂目,是看着手腕上的那道疤出了神,指间沿着那伤疤抚过,是一片冰凉,那风一吹,更是连那最后的温度都带走了,她是沉默了半晌,才道:“爷爷其实说对了,族长他真的很疼我的…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身不由己。
“王爷,奴婢不想走…”
莫少锦终没再作声,她在台上坐了一夜,当归便是陪了她一夜,临近破晓,莫少锦才是有了些困意,从台上起来没走两步便是倒入了当归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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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安二年冬,小雪日,漆夫人大病不愈,名医寻尽,未果,帝哀;同年大雪之日,西召大军达北靖边境,西召太子是亲率三十万精兵压境,是称求访,燕山、汉阳、黔丘、平阳四关破,直逼庆靖京都,然,严帝所诏,为免百姓受战乱流离之苦,诸城皆开,不战。
一睡将近一月的莫少锦终于有了要苏醒的兆头,喝了数十个方子的药后总算是有了成效,双睫微颤间,莫少锦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那纱帐后忙碌的身影,心中是泛起了一阵的熟悉,她不禁伸出了手,越过那薄薄的纱帐,抓住了那人的袖角,喃喃唤道:“白苏…”
依稀觉得纱帐被掀开,那张熟悉的脸入眸,她便是抓的更紧了,泪光如星闪烁不停,话中越发哽咽,“白苏…我好冷…”
白苏握住了她的手,眸中热泪是毫无预兆的掉落,打湿了衣襟。
“主子,没事,我这就让人多加个火盆,就不冷了…”
“白苏,别走…”
“好,我那也不去…”
闻声,莫少锦的手一松,便又陷入了昏厥的状态,白苏执手听脉,脸上便是落了一片挥之不去的沉重。
适时风动,吹得殿外的青竹缭乱,窸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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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小雪,风大而寒,偶雨。
大早,白苏便是在厨房里忙起来,当归在一旁打着下手,忙碌来忙碌去,终是煮好了一碗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寿面。
“要是嬷嬷在就好了,以往主子生辰时,嬷嬷做的寿面她是可以吃两大碗的,要不是要因为虞儿和虑儿,我真该带上嬷嬷…”
当归笑了笑,是道:“没关系,白苏姐你做的王爷一定也喜欢,自从你来了,王爷身子是好了不少…”
说起莫少锦的身子,白苏又是暗自神伤,当归见状,心里不禁也有些挹郁,自从灯会归来,王爷便是一病不起,是在自从九公子来了以才稍有好转之相,近来也勉强是可以下床走动,精神也比以前好了许多,胃口也好了,脸上更是多了笑容,只是,只是不知为何九公子与白苏姐的脸色却越发的凝重…
“白苏姐,别想太多了,王爷一定会好的,我们还是快些把寿面送过去吧…”
白苏点了点头,把那药罐里的药倒上一碗,端起那托盘,两人便是离开了厨房,外头的雨又是大了些,还夹着细雪,这风一吹,便是刺进骨子里的冷,当归打起了伞,两人是匆匆忙忙的往长生殿去。
还未入门,便闻那一阵又一阵的咳嗽,推门,是见莫竹九在一旁忧心忡忡的为她把着脉…
两人无声的入殿,再是把门关严实了,等莫竹九把完了脉,才把那寿面往莫少锦面前推了推。
吃完了面,莫少锦再是乖乖的把药也都喝光了,尽管是刚醒来不久,可不知怎么就困乏了,这还没一会的功夫,莫少锦便是浑浑噩噩的睡下。
“近来主子是睡得愈发多了…”白苏话间,是看向了莫竹九,眸光挹郁,像是有说不尽的哀愁,莫竹九叹了口气,无声的摇了摇头。
午后,朱珏是带着小皇子前来月宫。
当归跟她禀报时,莫少锦是多少有些诧异的,早在自己初见朱珏之时,她便知道,朱珏是极为的不喜欢自己,那种不喜欢,是与林木槿对自己的恨意如出一辙。
殿外的雪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这般大,这风一吹,眼前便只剩下那凌乱飘洒的雪花,莫少锦往手上呵了口气,裹紧了身上那厚厚的锦裘,白苏开了伞打在莫少锦上方,三人便是踏雪前往正殿。
风雪大的厉害,尽管打了伞,可没一会功夫,三人身上便是落了一身的细雪,不由都加快了脚步,如此,寒风森森便是直往脖子里钻,哪怕是那厚厚的貂毛领都不顶用,冷的莫少锦是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冷颤。
好不容易到了正殿,莫少锦伸手搓了搓冻红了的耳朵,拍了拍肩,是抖落了一身的雪,眼见风雪又来,三人是健步钻入了大殿,殿里的宫人见了她,且是纷纷行礼,莫少锦不过点了点头,不禁是往那边上烧得正旺的炭盆靠近,好在当归适时拉了一把,连忙低声提醒道:“夫人,行礼…”
莫少锦回头,才发现那殿中抱着孩子的朱珏是一脸正色的看着自己,不舍的望了一眼心心念念的火盆,脱了身上的锦裘,是缓步走至殿中,俯首道:“妾身,见过娘娘。”
朱珏收了目光,淡淡的道了句:“坐吧。”
落座,莫少锦接过白苏递来的热茶,小心呷了口,茶水不烫,又或是太冷了感觉不到烫,连着喝了两杯,她方才从那一身寒气中缓了过来,当归怕她冷,又是悄悄塞了手炉过去,握着那一股直入心房的温热,莫少锦终是暗暗舒坦了一口气。
殿上安静,只有那炭火燃烧与婴孩咿呀之声,朱珏没开口,莫少锦亦是沉默,这时候一长,殿上便是生出了一股子压抑的氛围,这白苏见此情形,不由看了看莫少锦,只见她竟是犯起了瞌睡,白苏一叹,想来两人都是想要对方开口罢,若料的不错,这皇后娘娘怕不是有所求?
又是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终是朱珏沉不住气,先开的口:“知道本宫为何来找你吗?”
莫少锦倏忽睁眼,抑不住的咳了几声,“总该不会是来喝口茶这般简单…”
“尉迟然不日便要进京了。”朱珏缓缓道,目光也不由从孩子身上移开,落到了莫少锦身上,她面容平静,是连一点起伏都不见,朱珏想了想,是把原本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换言道:“不知为何,他是抛开了数十万的大军,只带了一队精骑便是马不停蹄的赶来,也不知道这庆靖城里是不是有比他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莫少锦面不改色的把这手里的暖炉,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倒是她身后的两人听闻后脸色大变,一是百般怨恨,一是惊恐万分。
“天下就在眼前,换做是娘娘你,怕也没心思慢慢悠悠的游山玩水不是?”
朱珏目光一怔,脸色便是有些不大好,就像是要嘲笑人反被讽刺了一般,难堪不止,气还没出撒,但没一会功夫,朱珏脸上是转怒为笑,道:“不错,在天下面前,所有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可听闻,他与你的往事可不一般?”
“娘娘说笑了,不过传闻罢。”莫少锦话毕便又是安静下来,呆坐着就像根木头,朱珏逗着怀里的孩子,是继续道:“不得不说,尉迟一族确实是厉害,只要动动手指,便可让人心甘情愿的去死,南相太后莫之乐如此,东回的太后莫之瑶亦是如此…对了,她们的死,你知道吗?”
莫少锦抬了抬眸,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是淡淡道:“以前不知,现在知道了,不过我要是你,我一定不会把这些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
朱珏又是不慌不忙的笑了笑,怀里的婴孩亦是咿咿呀呀的笑了起来,莫少锦看着这样的画面,眸里的冷意微微褪去,似有那么一丝的羡慕之情。
“其实在此之前,我没想过要告诉你这些,因为我有求于你,我想求你劝劝圣上,要他离开此地,就在来的路上,我想过千万种求你的办法,最狼狈的也不过是膝一跪头一磕,可就在你说出天下那二字时,我便觉得,我没有必要去求你了。”
“从头到尾,我失去的,不过是一个我从来都没得到过的人,而你,是一直在失去,这般想想,我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起码,现在我还有我的偃儿,所以哪怕明天尉迟然就兵临城下,我也无憾了,而你,就算可以百岁无忧,可你也已经一无所有了。”
“不得不说,你比我可怜,就这一点,或是可以支撑我笑到下辈子。”
莫少锦幽幽一叹,是轻笑道:“嗯,多笑笑也好,你笑起来的时候确是好看。”
闻言,朱珏脸上的笑意是猛地僵住,莫少锦缓缓起身,看了朱珏一眼,也看了她怀里的婴孩一眼,“放心吧,你们都不会死的,事情是如何开端,我便会让它如何结束。”
“既然他想要这天下,那我,便给他奉上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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