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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玉殒(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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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洛水的指路,两人很快便悄无声息的落了城台,躲过那些个巡兵与禁军,人不知鬼不觉的随着人流入了灯会。
沈治严走在前头,她便是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他的手抓的很紧,生怕会丢了她似的,走走停停,却是无话。
“公子,近日小店东家喜得良缘,今个写祝福送水灯,两位可否赏个脸?便当是做个善事,结个缘分。”
沈治严被拦下了脚步,莫少锦便也停下,她缓缓的抬了抬头,面前是一张长长的案桌,桌上的那张红纸中已经落了不少的墨,还有三两过往的人正在纸上提笔,一名小二模样的人正站在案后,正对着她笑。
“要不,你来提上一句?”
莫少锦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沈治严有些失落的看着她,那小二也在看着她,一时窘态,莫少锦连忙解释道:“我…我字写得不好看…还是你来吧…”
沈治严见状是笑了笑,接过了那小二手里的笔,“那便依夫人的,只是这要提什么为夫一时想不到,还请夫人帮为夫想想…”
那小二又打量了两人一番,不由又是一阵深笑,“我就说两位有夫妻之相,原来两位还真是一对,果真是应了那句话,天造地设金玉良缘呐~”
闻言,沈治严脸上的笑意是愈发的浓烈,而莫少锦却有些闪避,手上源源不断的传来属于他的体温,又那么一瞬,她生出了想逃的念头,可仅仅是一瞬。
沈治严还在等着她,莫少锦深吸了一口气,便道:“举案又齐眉,携手白头归,比翼齐双飞,连理枝头偎,永结同心好,此生…共相随…”
落笔铿锵,收笔有力,六句五言落红纸,似乎显得格外的美好。
“多谢两位了。”那小二咧嘴笑笑,便从案下拿出了一盏红色的莲灯来,沈治严接过,又亲自交到了莫少锦手里,她捧着那盏莲灯,眸里忽而是闪过了一丝不知所措,捕捉到她那异样的眸光,沈治严不由是皱了皱眉,眉目便又染上了那抹深沉的哀愁,“不喜欢吗?”
莫少锦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话毕,又是转头对那小二道:“可否借笔墨一用?”
“夫人莫客气,请——”
“多谢…”
莫少锦执笔在那莲灯花瓣上又是落下了两字,还了笔墨,根据那小二的指引便到了就近的河道上,莲灯入水,缓缓随波远去,莫少锦呆呆看着,眸中是映入了满河星火,宛如天上星辰。
“在莲灯上提字而放,倒是少有…”
莫少锦伸手推了推那水波,叹道:“想来,这还是我第三次放水灯,以前母后还在的时候,便觉得危险,一直没能让我们自己来,后来到了西召后,与如笙还有爷爷祖母放过一次,再来…再来便是这次了…”
“记得祖母说过,有些河灯最后会承载放灯人所愿,飘到天河覆水之畔,那里,会有白衣飘飘的仙女捞起河灯,传闻这第一盏被捞起的河灯,无论是何愿,都会实现…”
“可有的河灯,会在半途便沉没,永远到不了岸…我想,把愿望写下来,或许,就能飘得远些…”
沈治严望着那远去的莲灯,心中徒生一抹隐隐羡慕,“平安…不知是谁,能得你如此牵挂…”
蹲在石阶上的莫少锦仰头,他不过一笑,笑颜如星。
那一瞬,清辉出云,烟火盛放,她说的话便是被无声掩去,待烟火燃尽,她起身,沈治严再次缓缓牵上她的手,两人便缓步离开了河道。
两人走的很慢,莫少锦无事便是默默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五步…七步…八还没落下,她便是撞到了沈治严身上,抬头间,有风沙过境,迷了眼。
等她再睁眼时,只觉牵着她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她心中一紧,抬眼便见一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落在了两人十步之距的地方。
沈治严微微侧身,把莫少锦完完全全的挡在了身后,莫少锦抬头看他,眸中落入了一抹皎月余晖。
回想昔日,每当有危险,便总有人会挡在自己身前,爷爷祖母如此,白前白果如此,二哥如此,没想到,他也会如此。
他沈治严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手上还留有他的余温,像是阳光一般,温暖而明媚,那该是多美好的东西,可惜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太过耀眼了,已经习惯了黑暗,便不敢再去奢求,飞蛾扑火的事情做过一次便够了,灰飞烟灭的代价太过沉重,她莫少锦背不起来。
漆黑的身影在月下纠缠不清,沈治严哪怕是与洛水联手都只是与那黑衣人不相上下,莫少锦冷眼旁观着,手里是紧紧握着那张小纸条,一阵寒光映月,划过那黑衣人的一双犀利明眸,她脑子里终于闪过一人——初一。
刀光剑影正是打的火热,两人浑然不知另一个危险在迫近,当洛水发现时,已经晚了——“圣上小心!!”
沈治严猛然回头,那把银刃已经破风而来,来不及闪躲了,那刀却也没落到他身上。
莫少锦展着纤细的双臂,低头看着那把在心口前戛然而止的银刃,失声一笑,这刀啊竟是没刺进去,自己该是高兴呢,还是失望呢?
在挡在沈治严面前那一刻,她便想,把这一切都交给上苍决定,若这刀刺了进去,无论生死,她都会放下一切,若停下…若停下…
——“小蕊!”未等沈治严把她拉开,不知从何处又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沈治严无力分心,便只能先解决眼前。
“你疯了吗?不要命了!!”
莫少锦抬眼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唇角微挑略带玩味,嘲道:“命?这话从你折魂大人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让人觉得可笑呢?”
折魂未怒,低沉又道:“锦姑娘,既然你下不来这个手,不如就让在下帮你一把,这路已经摆在您脚边,要如何走走那一条还请三思!”
“锦姑娘?我想你认错人了…”她目光微漾,像是石子荡起的涟漪,似笑又非笑:“这路是我最亲的人他们用血给我铺的,要怎么走还轮不到你来教,我身后之人,是与我缔结了姻缘的丈夫,若他死,我会随他而去。”
折魂握刀的手紧收,露出了狰狞的青筋纹路,就像那蛰伏而动的猛兽,会随时发动攻击,双目对峙了半晌,折魂毅然收了刀,沉沉的吐出了一字:“撤!”
——“麻烦将我的话一字不漏的转告他。”
折魂闻言回首一眼,目光不明。
“小蕊,可有伤到?”面对面容焦急的沈治严,莫少锦缓缓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还你了…”
沈治严的脸色变得苍白,就跟那月色一样冷,“小蕊…”
“那日你替我挡了一刀,今日便算我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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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正值最热闹的时候,人流正是拥挤,沈治严的手没有放开,莫少锦依旧默默跟着,便是漫无目的的随着人流涌动而动,最后搁浅在一片各样的小摊聚集之地。
“小蕊,若是父亲没有反,我想,我们现在一定会是很相配的一对…”
“是吗…你就这般肯定,我会喜欢你?”
“嗯,我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
“可惜,没有如果…”莫少锦顿了顿,终也没有把余下的话说完,看尽了街上的人来人往,便又低下了头,看着两人一直都牵着的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会努力的让你喜欢我,哪怕是用一辈子,你知道吗,你挡在我身前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回想方才那惊心的一幕,沈治严还心有余悸,擦肩欢声笑语的人群,他默默又道:“只要你相安无事,我可以连命都不要…”
莫少锦怔了一怔,却是无话,又是走了许久,她目光不经意斜斜一瞥,便是停住了脚步,沈治严回头,沿她的目光而去,那是一个猜灯谜的摊子,那两丈红台上摆满了各样的奖品,奖品下吊着一块写了灯谜的牌子,跟前已经有不少人在促足观望。
“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一文一次,答对即拿走奖品,诶,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仪表堂堂饱读诗书,要不要来试试,答对了还可以把奖品送给心上人呐~”那要喝的摊贩在说到心上人之时,还特意的看向了莫少锦,一下,惹得正在看牌子的人也都回头,莫少锦倒也没有怯意,目光直直落到了那放奖品的台子上。
在台子最起眼的位置上,放了只净瓶,瓶里是一大枝浓艳的海棠,殷红的花朵压枝开放,在这十月初冬之际实为罕见。
沈治严一笑,是在腰间掏出了一块小碎银,直接扔给那摊贩,再是拉着莫少锦到了那枝海棠跟前,摊贩见着沈治严出手这般大方,便是吹捧了起来,“公子当真是好眼光,不瞒您说,这枝红海棠可是今年的镇摊之物,别说是在十月里,就是在仲春你也找不着这般正色的红棠,就不知道公子与它有没有缘分了~”
“是吗?”沈治严伸手扯下那块牌子,“天大,尘埃,何以比天大,细比尘之埃?”
闻他所言,四周的人也不由陷入了沉思,有一人便是眼前一亮,给了那摊贩一个铜板,心有成竹道:“听闻大泽之西,有渭海,海又连海,是比天大!”
那摊贩笑了笑,数着手里的钱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这是比天大了,可也不比尘细呀~”
这下,众人又一阵沉默,过后,又有人说答“是地”“是水”“是风”“是星星…”
那摊贩数着手里的铜板,终是笑的合不拢嘴,却又都摇头说不对,莫少锦看了看那只海棠,又看了看沈治严,想着出来已经多时,不知道折魂他们还会不会再来,时公公与当归那边应该已经炸开了锅了,再不回去,说不定禁卫军守城军御林军都得出动…
她动了动唇,却又猛地收住,差点是把“圣上”二字出口,细想之下,她竟是不知道要唤他什么,只好是扯了扯他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你不想要了吗?”
“不过可有可无,不要也罢…”
“可你很喜欢不是,不然也不会看这么久。”
莫少锦无言,沈治严轻笑,他看来一眼手里的牌子,又不紧不慢看向那摊贩,在一片人声吵杂中,缓缓而道:“是心。”
声音穿透种种,飘过在场之人的耳畔,众人纷纷闭上嘴,目光都聚集在那摊贩身上。
“公子,星已经有人答过了,答案不是这个~”
沈治严又是一笑,“不是星星的星,是人心的心。”
“一个人的心是无尽的,大到可以装得下这浮华尘世,又小到只能装得下一个人…连尘埃都挤不进去…”
那摊贩一怔,忽而是拍了拍手,笑道:“公子当是与这花有缘啊,恭喜公子,这个您拿好,这答案啊,就是心,人心的心。”
沈治严接过那枝红棠,又亲手交到了莫少锦手里,便与她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目光中离开,莫少锦呆呆的抱着那棠花,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被沈治严牵着走了许久,耳边便是传来了他柔柔的声音:“小蕊,和他们离开这吧。”
莫少锦猛地停住了脚步,而沈治严还在走,抓的那样紧的手,竟然就这般被风拂开。
隔了几步的距离,沈治严缓缓回首,“天涯海角,放下过往,忘了这里的一切,开始新生活…”
“我走了,你会死的。”
“我不怕。”
莫少锦抬起了头,眸中便有依稀月华落下,身旁人流匆忙,人声还是吵杂,只见空中又有烟火盛放,美不胜收,风停,灯火缱绻,烟火依旧,却未能掩去她的声音。
“沈治严,你想要这天下吗?”
他摇头,唇角晕染一抹浅笑淡然——“我只要你平安。”
风又起,空中似有星辰划落,手中的红棠缠着她肩上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在她左唇斜下的位置留下小小一点如血朱颜,似揽尽一切繁华,绽放出此间最妖冶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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