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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玉殒(十五) ...

  •   回到月宫,天已经完全黑了,月色朦胧,暂无满天星辰。
      沈治严连夜让人送来了一本锦册,册子上写了一人生辰八字,却无姓名,礼官跪捧着册子无话,莫少锦静坐在殿上也无话。
      也不知到底沉默了多久,终是以莫少锦那一声浅叹打破了僵持。
      当归扶着莫少锦从座上起身,缓缓行至那礼官身前,“圣上这是何意……”
      “回夫人的话,依圣上之意,皇子得以平安降世乃是受夫人福佑,所以这授名一事,还望夫人费心…”
      “那娘娘的意思呢?”
      那礼官躬身,把册子递上,恭敬道:“皇后娘娘那边正等着臣回去给圣上复命…”
      莫少锦眸光微微沉落,呆呆看着那雪白的纸上落下的八个字,半晌,她提笔落墨,手微颤,那一个偃字却写的极为稳当。
      她亲手把这个孩子带到这世间来,那是一个纯洁的生命,那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他是所有事情的终点。
      他该带着所有的美好成长。
      含均归来之时,当归正好是送礼官出了月宫宫门。
      未等含均给莫少锦说完白苏交代的话,她便无力地阖眼,如同凋落的竹叶一般跌入那一汪冰凉的水潭之中,望着眼前那点朦胧的烛光,她伸手想要触碰,寒冷的潭水缠绵雪白的云袖,一点一点晕开了那一抹殷红,那抹零星的暖意她是触不到了。
      秋去,初冬将至。
      —————————————————————————————————————
      “少锦,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回到了小时经常去玩耍的林子,你跑的极快,我跟不上你,便是在后头喊你的名字,但你依旧跑的快,没有停下,更没有回头…我很怕,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离开这…”
      “如笙…”
      她的话还未完,言如笙便是去牵她的手,脸上也多了抹笑意,“我们就这样说定了,说来因着这梦,我是想起了小时有次我们贪玩,一直往那林子深处跑,最后是连出来的路都不认得了…”
      “才不是贪玩…我记得,记得是你见了只花毛的兔子,便要追去,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言如笙低头笑了笑,淡淡道:“是啊,是去追那只花毛兔子,结果没追上,还在林子里迷了路,还让你被枯木绊了一跤,从那小坡上摔了下去,可把我吓坏了…”
      “后来还是你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林子,边走还边哭,是把我都哭醒了…”
      言如笙抬眸看她,眸中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那双手褪去了灼热,却是变得跟那潭子里的水一样冰凉,言如笙的手握的很紧,是想要把她暖起来,“少锦,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如笙,对不起……”
      “不,我不要对不起,我的少锦从不会跟我说对不起,只会指着我的脑袋说我傻,说我粘人,说嫌弃我,说我长不大,但我知道,少锦是跟爹爹一样,都是疼爱我的…”
      莫少锦轻轻抱上她,微风从那片婆娑竹影中来,带着肩上那抹让人心疼的抽泣穿过耳畔,潭中涟漪阵阵,那几朵绿萍上的花苞总算是开了一二伶仃的白莲,白的纯净,白的无暇。
      据说那是从西域移栽来的月莲,不易盛开,开时与常无异,可到了夜晚,便会有幽幽白光萦绕莲而不散…
      “如笙,以前的少锦再也回不来了,她已经…回不来了…”
      言如笙没说话,只是倚在她肩上无声的掉着眼泪。
      “你该长大了,含均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等时机一到,你们便离开这,去与小九他们汇合…”
      肩上的人忽而是泣不成声,猛地在摇头,莫少锦的指尖穿过她颈后的细发,细细的抚了一下又一下。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要活得长长久久,快快乐乐,忘却那些该忘的,做回以前的如笙,那个爱笑的如笙。”
      “我…不要…明明你自己都做不到…我不要…”
      莫少锦抱着她,身上逐渐是有了暖意,轻阖眼眸,轻声道:“我有一个叫晚娘的好友,她说啊,在最靠近天边的地方,生长着一种白色的舍子花,用它的三两花瓣,再加上半坛子炭蒸的小刀烧,就能酿成一种净如白雪的清酒,喝了就能忘记在这世间的一切忧愁苦恼…”
      ————————————————————————————————————
      十月初九,天元灯会将至,严帝所诏,君应与民同乐,是定于初十之日,出巡游城。
      帝后未出月子,这重担自然是落到了身为漆夫人的莫少锦身上,可她以病回绝了。
      可后宫之中,张贵妃身子常年抱恙,林淑妃被废黜,曲贤妃还在禁足,明惠妃一心向佛不问俗世,而孙德妃前日又不慎崴了脚…
      这一切仿佛就好像已经是算好了的一样。
      初十。
      午休方才睡醒,当归便开始给莫少锦梳妆,言如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看着那套华丽的红白锦衣一件一件从架上取下,换到她身上,看着那黛笔细细勾勒她的眉角,看着那鲜红的口脂染红她有些苍白的双唇,再看着那淡淡的胭脂掩去她脸上的憔悴…
      言如笙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她想起了那日,那人高高在上,对着匍匐在地的自己说的话,他说:“过于美好的东西本就不该存世。”
      她觉得现在的莫少锦就是那样的存在,她想伸手抓住,可她跑的太快,她追不上,就像那时的花毛兔子,最终会踪迹全无,就好像从未来过这世间一般。
      老人们总说,浮生不过梦一场,平生恍如一瞬,往事皆如尘,这风轻轻一吹,便是过眼云烟,这喜怒哀愁,或是爱恨难平,都是那梦里迂回的繁花落地,惊鸿留影。
      她希望,这一切真的是一场梦,梦醒了,该在的都还在,不该在的,就留在梦里永远不要出现。
      金钗压髻,流苏轻晃,莫少锦便如木头一般任由当归与那几个宫人倒腾来倒腾去,不经意间,她目光是直直落在镜前那个朴素的红木盒子上。
      “当归,这是何物?”
      当归抬头看了看那盒子,眸中亦是阵阵疑惑,不解道:“诶,这…这奴婢也不知,方才奴婢来帮夫人洗漱时便在,奴婢还以为这是夫人放簪用的…”
      莫少锦双眉不由蹙起,言如笙见状便把那盒子拿了过来,见她也没阻止,便是打开了盒上的卡锁,盒里,是一只月白的象牙簪,簪头盛开了朵如雪的白莲,莲下,是那银线编成的缠绵同心结,结下,是直长的银丝双生穗。
      莫少锦见了,怔了一怔,接过了那盒子,半晌,又递回给言如笙,是淡淡道:“如笙,能帮我扔了么?或者,毁了也行。”
      言如笙闻言,把那簪子往盒里一塞,关上,然后便跑出了寝殿,没一会又匆匆跑了回来,伸手把莫少锦拦腰抱住,“少锦,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莫少锦叹了叹,缓缓解开了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不行,今日是…”
      “我不听,我就要跟你一起去。”
      “如笙,听话,含均已经…”
      “我不走!!”
      莫少锦又是一叹,“如笙,笑一笑,就像以前一样,你笑了,我便带你一起去。”
      “真的?”言如笙眼前一亮,便是笑了起来,是与以前的模样一模一样,只是那笑容并未绽放多久,她便缓缓倒入莫少锦怀中,莫毅收了手,平静的立在她背后。
      莫少锦不舍的抱着她,半晌,才抬眸道:“如笙我便交给你了…”
      “我知道,我们先行一步,你们也尽快,若不然她闹起来我也没辙。”
      “她会明白的…”莫少锦放开了她,莫毅抱起她便离开了房间,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宫人来报:“夫人,圣上已至月宫门前等候,时公公让奴婢来问问,夫人可准备好了?”
      “准备起驾吧…”
      “是。”那宫人得了令便离开了,莫少锦也缓缓从座上起来,抬手间,宫人是把那长长的绣花纱帛给她挽上。
      对镜浅照,莫少锦不动声色的打开了手中的小纸条,匆匆扫了一眼,只有两字——“动手。”
      整理好了,当归轻轻扶上她的手,带着那群宫娥离开,莲步轻盈,落于身后的袍摆也跟着轻轻移动,那白底袍上用金线绣了成簇盛开的牡丹,还缀有几只金蝶,曳地轻晃间,便似幻似真。
      踏出寝殿,暖暖的日光乍现,驱走那厚厚的云层,宽阔的天便只剩那一抹深沉的蓝,莫少锦抬头望了望,却被那刺眼的光逼得睁不开眼,索性,便闭眼不再看。
      她闭着眼,走过了长生殿,走过了迂回的长廊,走过了开满秋栀的花围,走过烛香满溢的正大殿,走过了月宫宫门,一步一步下了那长长的石阶,两旁竹林窸窣,还有浅浅的虫鸣流水,还有,还有那一阵阵久违的嬉戏声,踏着那欢快的步子,逐渐远去…
      下了石阶,莫少锦缓缓睁眼,原来这条路也很长,就好似走过了一生。
      面前的沈治严退去了那一身明黄的龙袍,亦是一袭红白相间的暗纹锦衣长袍,他容貌长得也是极好,不比尉迟然差,在莫少锦眼里是称得上十分好看四字,他高,但身子骨却有些单薄,加上他肤白,衬着眉宇间那抹若隐若现的哀愁,便总让人觉得他有些弱不禁风。
      可这样一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人,却是亲手去杀了自己的父亲与兄弟手足。
      他沈治严身为沈家子,是为她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回到他为她挡刀的那一刻,再回到那时,那人拿着剑横在她脖间的那一瞬,她发现,有些事错过了,便真的是一辈子都扭转不了的。
      对于沈治严,对于沈家,她做不到原谅,但她也不是石头,他为她担上了弑父的罪名,她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她不希望他死,又或者是,他不该死。
      面对沈治严伸来的手,莫少锦犹豫了片刻,便是把自己的手缓缓递去,他的手很暖和,就像那柔柔暖阳一般,总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追逐。
      圣驾至月宫起,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是缓缓向玄武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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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那百绝楼时,沈治严抬手轻拂那层锦纱,目光望向那人流络绎不绝的酒楼,开口打破了皇撵内的静默:“那时,你是坐在那,身旁还跟了两个白衣人…”
      莫少锦抬头看去,目光却无波澜。
      沈治严浅浅勾了勾唇角,那淡淡的笑意便缓缓晕开,这让莫少锦想到小时与兄姐在雨后的竹林玩耍,那雨珠垂在竹叶上,只要轻轻一晃,就会有无数的雨珠掉落,几人傻站在那竹下,一不留神便湿透了衣裳。
      或者回忆也如那雨珠一般,只要触动了一颗,便会有无数颗跟着掉落,想躲都躲不掉。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瑞安宫前,那时你在跳舞。”
      “第二次见你时隔十年,那日你崴了脚,那白衣女子便是背着你穿街过巷…”
      “第三次见你,便是在这百绝楼上,那时你一副沉思的样子,双眉微微蹙起,像是碰到了让人难过的事…”
      “第四次和第五次见你,是在前年,上元灯会那日,那时你无意撞到了我身上,我觉得,那天应是我来到这世间最开心的日子,在此之前,你从未离我这般的近,近到我一伸手,便抓到了你。”
      “第六次…”
      “够了…”莫少锦把目光缓缓垂下,落在交叠在一起的手上,手微抖,袖微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听下去,心里很难受,却也不知是在为谁难受。
      沈治严看不清她的目光,亦是缓缓低下了头,收回了拂纱的手,便是淡淡道:“抱歉…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或许你不信,可从我第一眼见你,便喜欢,就好像已经注定好了的,不可避免的喜欢…”
      “抱歉…”莫少锦握紧了双手,又沉默了半晌才是缓缓抬头,“我…”拖沓了许久,终是无话可说。
      沈治严只是郁郁的把头低下。
      莫少锦双手紧了又紧,半晌,开口道:“沈…你父亲与尉迟权有过交集,是不是?”
      “你真的想知道吗?”
      莫少锦点了点头。
      沈治严轻声一叹,“你相不相信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
      莫少锦未作言语,脸色却是越发的差,直至变成那胭脂都掩不去的苍白。
      “他是为了一个人,我也是为了一个人,要说我们不是父子,怕没人会信…”
      “宣阳公主出嫁,便是这所有事情的开端…不,应该说,是从温家进入朝堂那一日,悲剧便开始了…”
      “那时父亲还是个出入相阁学子,爱上了爱好诗文的宣阳公主,两人相识相知,是为好友,以爷爷当时在朝堂的身份,沈家迎娶公主,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加之宣阳公主对父亲也有颇有赏识,本以为这亲事乃天配良缘,但你父皇所下的圣旨,却是把她许给了在朝堂上初露头角的温幼书…”
      “纵有万般情长,终抵不过皇命难违四字,宣阳公主出嫁,皇城欢腾间,唯有一人,看着那远去的花轿黯然神伤…”
      “尉迟权应就是在那以后找到的父亲,再后来,父亲便是改了温润的性子,走上了爷爷的路,甚至还坐上了爷爷梦寐以求的位置,成为了当朝丞相…直到最后,他坐上了那把可以抵抗皇命难违四字的椅子…”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不过一个局,尉迟一族在许久许久前,便布下的局……”
      “大泽四国,除去他们尉迟本家,其余三国内,都有他们的人,温家…更确切说应该是楚家,宣阳公主所嫁之人的真实身份,是西召八大家之一的楚家…”
      “宣阳公主真的死了,可驸马还活着,他假死后回到了西召,是现如今西召楚国公的兄长。”
      “尉迟权本想用沈家除去夏家,再用你除去沈家,可他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一切,更没想到,我会动手,还有…”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沈治严暗暗叹了口气,便是打算把要说的话咽回去,可没想到她却是开了口:“还有,关于我母后会嫁给我父皇的事,对吗?”
      沈治严目光沉了沉,却是摇了摇头:“这事我不能确定,只是当初我派去调查的人说,你母后,该是更喜欢威武侯…我想,尉迟权一开始的目标,应不是我父亲,而是威武侯爷,只是,侯爷并未如他所愿。”
      莫少锦缓缓吐了口气,沈治严所说的,是与风哥哥留给她的密函里的内容相接上了,而对于母后与父皇之间的事情,无论是非对错,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追寻了…
      外头的天已经慢慢暗下,街上不知不觉便已吵杂,花灯亮起,又是另外一番繁荣景象,皇撵停住,转而传来了时公公的声音:“圣上,已达城台,可要落驾?”
      沈治严看了看她,莫少锦已经低下来头,他暗叹,便道:“落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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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公公便是在外头传令,皇撵安静了半晌,两人皆是无话,又是等了许久,时公公与当归才是缓缓掀起撵前的锦纱,小心翼翼把两人各自从皇撵中扶了下来。
      城台之上,是站满了护驾的禁军,沈治严便是牵着她的手,一步一级的往城台最高的地方走去。
      今年的游灯会,似乎比以往的都要热闹,主街上张灯结彩不说,但凡皇城中的人家,皆是在屋前挂上了三两各样的花灯,这烛火一亮起来,整个皇城便是化作一片朦胧灯海,美不胜收,远远看去,就似缥缈的仙境一般。
      可这盛世繁华不经年,此情此景,终掩不去心里的那一分空缺,最怕盛世依旧在,故人不曾还。
      登上城台那一刻间,火红的烟火于空中绽放,倒不比那月光盈盈差,两人心照不宣的抬头看着,心思各异。
      “待他日兵临城下,你该如何?”
      沈治严看那烟火似是出了神,就像没听到莫少锦问的话一般,正当她轻叹垂首时,清风掠过耳畔,是把他的话吹散了。
      莫少锦看着他,黝黑的眸子被那盛开的烟火染红,耳旁便只剩下那烟火盛开的声音。
      沈治严回头看着远处的时公公与当归,忽而拉着她的手躲到了一旁,看着那两人还未发现,便拉着她继续往那城殿里去,莫少锦有些摸不着头脑,倒也没有反抗,跟着他走。
      好一会,他终是在一个小城殿里停下,莫少锦看着那黑色锦衣的人倒也不陌生,正是那洛水,只见洛水把手里的两个包袱给了沈治严,沈治严又把其中一个交给了她,“把衣裳换了,我带你去逛灯会,要快些,我等你。”
      未等她答应,沈治严便与洛水出了所在的小殿,莫少锦看着手里的包袱,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犹豫半晌,还是缓缓把那殿门给关上了。
      沈治严准备的衣裳很平常,是一套雪青的小袖绣花裙,莫少锦换上,倒也合身,卸下那髻间的金钗,打散了那繁重的发髻,一头如绸青丝长长垂下,她简单的理了理,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在那堆金钗里挑了对素雅的簪上。
      开门,沈治严与洛水已经在等着了,他亦是一身雪青的锦衣长袍,髻上的金冠换成了简单的白玉簪,放下平日里端着的凝重庄严,现在给人的感觉便只剩下那抹公子如玉,温文尔雅。
      见她出来,沈治严二话不说便抓起她的手,拉着她匆忙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玉殒(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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