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玉殒(十三) ...
-
尉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道:“尉迟权拿了你什么东西?”
风止,莫少锦怔怔的睁眼,尉泽又道:“他最喜欢做打一棒子给一颗枣的事了,我劝你还是早些给自己谋条后路吧…”
莫少锦垂目,是看着那水中的倒影出了神,倏忽,她缓缓俯身,伸手搅乱了水中的倒影,淡淡应道:“人都是知子莫若父,但在你们身上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尉泽往身后的柱子一靠,是望着那银月暗自神伤,他道:“从我记事起,便是追在他身后跑,我知道他所有的喜好,知道他欣赏什么,知道他讨厌什么,知道他的行事作风…”
“我也知道,十年前他便中了纪家的下的毒,已经活不久了……”
莫少锦先是惊讶一怔,随后连连啧声,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还是在赞赏,回头看了他一眼,是意味不明的又道了一句:“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呀…”
“不过也是一步棋罢了…从我的出生起,他便计算好了一切,我走的每一步,都没有超乎他的预想,最后,我光荣的完成了任务,他便是如无其事的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励…”
莫少锦依然起身,是走到了尉泽面前,屈膝一蹲便伸手在尉泽头上薅了一把,不得不说他的头发真的软的很,她终是明白言如笙为什么会这般执着他的头发了,这玩意摸多了,上瘾…
不顾尉泽越来越黑的脸,莫少锦又是顺了一把,这越摸,越是停不下来,眼见莫少锦另一只魔手就要伸出来了,尉泽终是忍无可忍,挡住了她的手,怒道:“够了,老子我又不是猫!!”
被他怎么一说,莫少锦是想起了以前摸啊毛的时候,那柔软细腻的毛毛果真跟尉泽的头发有些像,这手似不受控制般又是向尉泽伸出,却是被他一手拍开,只见他猛地起身,一下就退到了几步外。
莫少锦一叹,就是连炸毛的样子,也意外的相似…见他是生气了,她也不以为意,悠哉的回到了榻上,这一坐,便又开始神游开外。
许久,尉泽那充满疑惑的声音便又传来:“所以,他到底是拿了你什么?”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就是太过固执了…”
“那你回答我不就好了吗?”
“那你先回答我,你想留在我这,真的只是因为我救你吗?”
尉泽点了点头,“我发过誓,只要是帮过我的人,我一定会报答,当初我初到北靖,险些流落街头,是沈治凯拉了我一把,我便成了他的门客,如今他死了,我身陷囹圄,是你救了我,无论你是有意无意,终归是救了我,你别看我年纪小,其实我会很多东西的…”
莫少锦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淡淡问道:“从云端跌入泥底,你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虽然现在的日子不比以前,但我觉得自在,少了那些明争暗夺权谋利益,不用再去追逐永远追不上的东西,我觉得,很开心。”
“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母亲那那些死侍?”
尉泽一怔,发出了一声疑惑:“啊?”
莫少锦看着他的样子,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所以,他到…”
“他们,从我这拿走了永远都还不了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卖命?”
“为什么…”莫少锦喃喃,半晌,是道:“大概是因为,我认命了……”
尉泽看她的眸光中,多了一丝同情。
最后,关于他的去留,莫少锦依旧还是没个准话。
这一夜,她便是在浮台上一动不动的坐着,心烦意乱之时,却是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尉迟权命不久矣。
只是这个久到底还有多长呢?
临近天明,她身后又是出现了一人。
两人无话,既是沉默了许久。
天边浮现一丝鱼白,她终有了动作,缓缓从榻上起来,再过会,她便该喝药了,当归那丫头要是见不着她,估计又得着急。
转身,与那人四目相对,那杆直直对着她的银枪,散发着寒光阵阵,这不禁让她又想到了莫繁死的那一幕,眉头不由的就紧锁了起来。
那双利眸直勾勾的看着她,也不知道是这天冷还是他的目光冷,莫少锦不禁打了个寒颤,清风又来,是拂起长发,与之相缠许久,才离去。
“你到底,是谁?”
看着面前之人,莫少锦又是缓缓转了身,目光越过那清潭落到了那郁郁的竹林里,不知是在看什么。
“侯爷觉得我是谁?又会是谁…”
林天德是一阵沉默,缓缓收了手里的长枪,二话不说便离开了,莫少锦转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多少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当归端着药来时,莫少锦正好回房不久,看着当归眼下一片乌黑,她就知道,这丫头定又是在那药炉子旁边守了一夜,她喝完了药,便是把当归拎去休息了,言如笙在床上睡得正酣,为她提了提被子,她又转身到了衣橱前。
这秋老虎无声,天说凉就凉,她翻了件厚实的外衣,把衣裳叠好放在了床头,她一时无事可做,便是独自一人出了月宫,想到竹林里逛逛。
等她从竹林里回来时,只见当归是在宫前来回的踱步,脸上的焦急之色紧追不舍,挥之不去。
提裙走上最后一级石阶,莫少锦淡淡唤道:“当归…”
当归闻声猛地回头,小步跑到了她身旁,“王爷,太后来了…”
“太后?”莫少锦不免有些疑惑,听闻沈立死后,朱月便一直在元寿宫念佛,而自己与她并未有过交集,刚入宫时她照例也去过元寿宫,但朱月并未见她,如今这好端端的,来找她作甚?难道说,是为了沐子悦来的?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莫少锦终不过一叹,这该来的终是逃不掉,多想也无益,倒不如坦然面对罢,想到这,她是对焦急的当归道:“我知道了,你去看好如笙,别让她出来。”
“王爷…”
“去吧,不用担心我…”
“如笙小姐有小荷看着,奴婢要与王爷一起!!”
莫少锦知道是拦不住了,索性也不费那个口舌,趁着当归不注意时,看准了她后脖子,用力一劈,当归便落入了怀里,叹道:“我既然身为王爷,又怎能让你一个小丫头跟着我以身犯险呢…”
正殿前,是站了好几个年纪都不小的宫女,莫少锦看在眼里,大致是明白了些什么,能让朱月如此大动干戈,想必,只有沈子君了吧。
而可能知道真相并把事情说出的人,估计也就只有那位被自己划花了脸的悦太妃了…
从容的入了殿,她是俯首道:“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朱月从首位上缓缓起身,慢步来到了莫少锦身旁,绕着她打量了一圈,“不得不说,本宫很惊讶,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莫少锦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面不改色,平淡应道:“太后说什么?妾身有些听不懂。”
“还给我装傻!!”“啪——”这手起手落,莫少锦反应过来时,自觉的脸上一阵火辣,她缓缓直起了身子,抬手拂去了唇角溢出的鲜血,再是抬眸看着朱月,也不再圈圈绕绕了,缓缓道:“这一巴掌,我受了,不为别的,只因你是一个母亲。”
朱月被她这般看着,瞬间便红了眼,更像是野兽一般向她扑去,莫少锦不敌,是被她压在了身下,朱月掐住了她的脖子,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君儿!!为什么!!”
几番纠缠,莫少锦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竟是挣开了朱月的束缚,可没等她喘口气,朱月的手便再次攀上她的脖子,“你要报复姓沈的我不管,可你为什么要杀了君儿,她是我和关郎女儿,是我唯一的孩子,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
关郎。这两字再次从莫少锦脑里闪过,这次,她终于是在那个名字消失前伸手抓住了,脑海中隐隐浮现了一张脸,她再次挣开了朱月,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喘息间,她有些狼狈的看着朱月,只见她匍匐在地上,发髻因为拉扯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就像是厉鬼一般。
莫少锦伸手扶住了身旁比人还高的金烛台,喘着气,是断断续续问道“你说的关郎…他…他…的名字…是不是…叫…莫之关…”
朱月猛地抬头看她,眸中那抹杀气越发沉重,“你怎么会知道!!”
莫少锦扶着烛台,双唇微张,喘息中似还有阵阵悲鸣,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脑子里,沈子君的样子与莫繁的样子重叠,怪不得她见沈子君会有些觉得熟悉,原来一开始就错了。
莫繁说,他在北靖有一个杀父仇人,她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
但她如今知道,是自己亲手杀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觉得心里很难过,现在很想大哭一场,然后睡一觉,最好是永远都不要醒来。
当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向莫少锦袭来时,她没有躲,可那刀子最终也没落到她身上,因为有一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她身前。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萦绕鼻间,那道明黄的身影撞到了她身上,四周便是变得吵杂起来,她听不清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在她不知所措之际,耳畔是缓缓传来了他温润的声音:“来人,把太后送回去,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元寿宫一步!!”
他话一完,便是缓缓从她身上滑落,莫少锦本能的伸手去扶,可他很重,便是连带她一起落到了地上,看着他胸口上插着的刀,她眸光一紧,恍惚间,她听闻有人喊了一声王爷,她寻声望去,看到了当归,只是一眼,当归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匆匆跑开了,而时公公跪在她面前,看着沈治严,是比她还要不知所措。
平放好沈治严,她出手掐在了沈治严的脉门上,等她放下她的手,当归也是带着她需要的东西回来了。
莫少锦压住了伤口,猛地拔出了血红的刀子,鲜血源源不断的淌出,锋利的剪子划破他身上的龙袍,那袍上紧密的龙绣便是散了,就像是握不紧的沙。
当张太医赶来,莫少锦正是把那些雪白的齑粉一股脑的撒在那道半指长的伤口上,他连忙上前,执起了沈治严的手,一阵把脉过后,目光落到了那伤口上一寸的三只银针上,又是疑惑的看着还在调药的莫少锦,再是去拾起被她丢到地上的空瓶子,嗅嗅看看,目光最后是惊讶万分的又回到她身上。
把调好的药粉再是洒在了沈治严的伤口上,莫少锦这才伸手擦去了额上的虚汗,不经意便染上了一抹鲜红的血迹。
“他没伤到要害,一刻钟后收针,再把这剩下的药上了,修养几日,便无大碍…”话说完,莫少锦便是要从地上起来,一旁的当归扶了一把,她摇摇晃晃的没走几步,便是无声的倒在了当归怀里。
等她再是恢复意识,已经是午时后了。
沈治严并未回他的明镜殿,而是被就近安排到了月宫里的永乐殿里修养,这般一来,月宫可就热闹了,这伺候的宫女太监来了一堆,那几位妃嫔都来了,倒是身为皇后的朱珏没凑这份热闹,可莫少锦却依旧还是见到了她。
那是在酉时末,太医署来人,要莫少锦到颐和宫一趟,据说是朱珏在听闻沈治严出事后动了胎气,导致的早产,可这都快三个时辰了,孩子还没生下来 ,这般下去,孩子怕是保不住了,在这关头,张太医是想起了莫少锦的那手银针,想着她可能会有办法,便让人来请。
莫少锦也没有犹豫,火急火燎的便到了颐和宫,床上的朱珏已经是没有力气了,白着一张脸,瞪着双眸似哀求又似怨恨的看着她。
执起朱珏的手,一阵把脉后,她回头对着那一旁着急的嬷嬷道:“蜂蜜二两赤砂糖二两,温水冲泡一碗,先给她灌下去!”
那嬷嬷愣了愣,莫少锦眉头一皱,“不想你主子死就快点!!”
她话说完,也不去理会那嬷嬷,坐到床边,一旁的张太医递来了针,莫少锦接过正要下针,便见朱珏的手无力的扯住了她的衣袖,“保…孩子…”
莫少锦冷冷看了她一眼,“说着些没用的话还不如存些力气把他生下来!!他是你的,只要你不愿,便没人能把他从你身边带走,阎王爷也不行!!”
话间,那嬷嬷便把那碗蜂蜜水端来了,莫少锦稍微让了让身子,便是看着朱珏你把那碗蜂蜜水都喝了下去。
“再去准备一碗!”
“是!”
“张太医,我左手不便,你来搭把手,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别犹豫,明白?”
张太医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到了莫少锦身旁,点了点头,“老臣明白。”
很快,颐和宫里又传出了阵阵撕心般的呜鸣,这足足又折腾了半个多时辰,那一声富有力量的婴儿啼哭才是出现。
月上枝头,母子平安。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喜得皇子的喜悦中时,莫少锦独自踏出了颐和宫门,看着那轮高挂的圆月,明亮的清辉洒了一地,微风过,衣袂轻扬,她扶着宫墙,一步一步踏着月光离去,这一日发生的事有点太多,昨夜又一夜未睡,多少有点力不从心…
可事情,还没完。
当当归喘着大气找到她时,已经将近亥时。
“王爷,如笙小姐被人带走了!!”
莫少锦心头一紧,“什么人?带哪去了?”
“不知道,他们往外北去了,尉泽在跟着,沿途给我们留记号…”当归话没完,莫少锦已经大步跑开了,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头上的金钗步摇被晃的铃叮作响,耳旁似乎就剩下了那一抹急促的心跳。
外北宫坐落了九宫四十五殿,是历朝公主所居,为何如笙会被带到哪去?思绪随着脚步飞快转着,面色是越发的凝重。
看着这熟悉无比的韶华殿,她双手不由是握成了拳状,听闻这那殿里传来的哭声,她如箭离弦。
步入殿门那一刻,血腥味浓,她看着地上落着的几具还尚存一丝气息的‘尸体’,那鲜血就是像流水一般从他们脖子上那道外翻的伤口流出,那道哭声逐渐变弱,她目光寻声而去,一眼便见在偏殿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言如笙。
“如笙!”
言如笙抬头看她,是猛地向她扑来,“少锦…”
“别怕,别怕,没事了…”莫少锦紧抱着她,言如笙便又是肆虐的哭了一场,又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莫少锦轻抚着她的背脊,不由也落了泪,这一惊一哭,言如笙很快便没了力气,靠着她的肩睡死了过去。
当归踏进殿门时,尉泽也正好拖着一个没了动静的人从殿外进来,那人脖子上也开了道口,鲜血随着尉泽的拖拽形成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把那人和手里的刀往那殿中那堆尸体上一扔。
“王爷,小心——”当归话音未落,莫少锦下意识的抱紧言如笙,尉泽是把地上的刀奋力一踢,寒光破风,直直没入那人的胸膛。
举着剑的黑衣的侍卫倒地,惊的怀里的人儿攥紧了她的衣襟。
看到两人都相安无事,当归尉泽终是如释重负。
“王爷,如笙小姐,你们都没事吧?”
莫少锦摇了摇头,伸手拂去当归眼下的泪光,“别哭了,我们没事…”
“带她走的是宫里的禁军,都是林家的人,还有,宁寿宫的人也参与了。”尉泽有些无力的瘫坐在了地上,瞥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再是看了看伏在莫少锦胸前的言如笙,“这傻丫头没事吧?”
莫少锦没有说话,是缓缓把言如笙身上溅到血外衣脱了,而当归见尉泽手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也掏出了手绢,给他包上。
也不知道是莫少锦的力气大,还是言如笙身子太轻,她似乎毫不费力的就把言如笙背了了起来,尉泽本想要帮她,可见她那张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脸后,终还是由着她。
几人出韶华殿时,林天德正好带人赶到。
相对无言,莫少锦看着林天德眸中的惊讶,面容依旧平静,在走过他身旁时,听闻她淡淡道:“我留她一命,你最好是把她看好了。”
回到月宫,已经差不多子时了,宫人回禀说,沈治严已经苏醒离开,莫少锦没有理会,安顿好了言如笙,她去了一趟月宫的小厨房。
看着刀架上的各样刀具,她选了一把最称手的剔骨刀,正要离开时,尉泽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左手上还缠着那方手绢,只是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尉泽看着她手里的刀,便是走过了她身旁,直直来到了刀架旁,伸手去拿了那把一尺多长的砍骨刀,“你应该不介意多个帮手吧?”
莫少锦无话,缓步出了厨房,月宫前,当归抱着手里的披风,似是等着她来,西移的月光把她的身影拉长,显得无比的落寞。
莫少锦的脚步顿了顿,当归正好是转过身来,月华清浅,她脸上的笑亦是清浅,为莫少锦披上了那件月白的披风,她亦为多言,到了尉泽身旁,是把那张新的手绢又往他伤口上缠去,做完这一起,她是一如既往的浅笑着。
两人离开,看着那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当归终是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