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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玉殒(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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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马车,两人是跟着含均穿街过巷走了好一会,莫少锦看着这熟悉的路,脸上的神色是越发的凝重。
最后,三人是在一处小宅前停住脚,宅前并未挂匾,可莫少锦却认得这是何处。
含均有序的在门上敲了几声,便见那门缓缓打开了,从里走出了一位老嬷嬷,莫少锦也认得,王嬷嬷看了看几人,是红着眼把他们迎了进去。
“飞呀~飞呀~”一进门,莫少锦便听闻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她挣开当归的搀扶,冲冲撞撞跑向厅后的小院。
院中,是有一道杏色的人影赤脚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大捧的小野花,是把那花瓣一片片揪开,然后纷纷又扬出去,乐此不疲,嘴里还念叨着飞呀飞呀的字眼…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莫少锦便再也迈不开步子,她眼睛很酸,很难受,含均走到她身旁,低头道:“那时您还在养伤,按繁大人的意思…”
“当蜀舟行收到消息时,言平已经落葬,言家产业已经悉数落到了周家手里,言府上下,便也只剩她一人,我们便是在这找到的她,那时她便已经神志不清,是靠着去捡…”后面的话含均没有说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莫少锦紧握着无处安放的手,呆怔了好一会,才是迈开了步子向她走去。
她在言如笙身后屈膝跪下,是把手缓缓落到了她肩上,不料言如笙是被她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花散了一地,她猛地打开了她的手,惶惶的爬开了几步,才回头警惕的看着她。
莫少锦艰难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法言喻的笑脸,哽咽道:“如…笙…是我…我…回来…了…”
言如笙睁着一双大眼,脸色忽而变得有些难过,莫少锦见状,缓缓又向她靠近,“你别害怕,如笙,别怕…”
她伸手终是碰到了她。
言如笙有些不知所措的被莫少锦抱在怀中,竟是哇的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莫少锦轻抚着她未曾挽起的长发,是把她抱得跟紧了,“对不起,如笙,是我来晚了…”
言如笙闻言,是紧抓她的衣襟,哭的越发凶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至深时上气不接下气,无疑就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哭声起起落落,红了眼,也哑了声,可就是停不下来…
王嬷嬷见状,无声的摇了摇头,想起了言府的惨状,亦是无声的落了泪,“老天呀,这都是做了什么孽呀…”
最后,言如笙是抽泣声中缓缓安静下来,双手紧紧抱着莫少锦的腰不肯放开,莫少锦也由着她,等言如笙醒来时,已经日落西山,红霞漫天。
耐心的给言如笙喂了饭,莫少锦才准备离去,结果言如笙又是开始紧抱着她不放,眼见这天已经不早了,若再不会去,误了宫禁,怕又要添麻烦…
“如笙乖,乖乖睡觉,等你睡醒了,我便来…”
“我不要…”
“如笙,我现在还不能带你走,你等我结果了这里的时,我便带你回家,好不好?”
言如笙拉耸着眉眼,委屈道:“你是不是不要笙儿了…”
莫少锦温婉一笑,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轻柔道:“不会的,不会不要笙儿的,你乖乖跟王嬷嬷在这等着,好吗?”
言如笙红着眼摇了摇头,莫少锦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界,宫里有个沐子悦,自己若带如笙回去,说不定是害了她,咬了咬牙,一狠心,她便挣开了言如笙,转身离开,可房门都还没跨出去,便闻言如笙饱含委屈的哭声,她终是没能狠下那个心。
回到锦楼,几人正要上马车,莫少锦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人,不由皱了皱眉头,“别再跟着了!”
那少年上前,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看起来也顺眼了许多,那张稍有些稚气的脸上,却不适宜的透着深沉,莫少锦看着他,警惕之余不乏有一丝欣赏。
“我想跟着你。”
莫少锦收回了目光,浅浅一叹:“别费心思了,你在我这得不到什么,说白了我也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我想跟着你。”
“为什么?”
“你救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
“尉泽。”
莫少锦再次看向他,眸中多了一丝打量,这个名字是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来,再看他,心里便是生了一份猜疑,是道:“尉泽?你真的叫尉泽而不是尉迟泽?”
少年好像并未觉得惊讶,反倒从容自若,凝眸道:“尉迟泽已经死了。”
“可惜死了,那你也还是尉迟氏与纪氏的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她话毕,是上了马车,尉泽并未死心,是紧紧跟着奔驰的马车而去。
当马车到达玄武门时,已经戌时过半,离宫禁时间不多不少正好还有一刻,几人下了马车,尉泽也正好气喘吁吁的赶上了,莫少锦见状,也并未拦他,含均出示出入内宫的令牌,守门的禁军放行,几人便回了月宫。
一连半月,莫少锦都在为言如笙调理这身子,经过悉心的照顾,言如笙也不似以前那般怕生了,只是还是很粘她,稍微离开她久一点便哭的厉害,声嘶力竭的喊着她的名字,那个样子,像极了莫竹九小的时候。
那叫尉泽的少年也没离开,是在月宫外的那片竹林里游荡,莫少锦带言如笙散步时常常能见到他,开始时她是熟视无睹,可后来尉泽经常是会给她送消息,例如这日有什么人在鬼鬼祟祟的在月宫附近转悠,有什么人又来向月宫的宫人打听消息等等…
含均因着有事已经离开了一阵,尉泽倒像是接替了他的位置一般,久而久之,莫少锦也就没办法无视他,加上言如笙对他好像还挺玩的来,每次见到他就喜欢去揪他那把垂在脑后的长发…
这样的日子又是无声的持续了一个多月。
“宁寿宫那伙人来的越发频繁,你们看着办吧…”尉泽从言如笙手里夺回自己的头发,并顺带是凶狠的瞪了她一眼,这方法刚开始时的确有用,可到最后言如笙便不怕了,看着他又这样瞪着自己,直接便回了他一个鬼脸。
尉泽实在是受不了了,打不得骂不得他躲开总行了吧,言如笙见他离开,便是无趣的回到莫少锦身边,继续玩着当归给她缝的老虎布偶…
莫少锦伸手别好言如笙耳旁垂落的秀发,又是陷入了沉思,这想着想着,一股腥气之直往喉上窜,她捂唇激烈的咳了几声,那苍白的手在落下时,掌心是一片殷红,她扭头看了言如笙一眼,见她正是玩的起兴,便是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房间…
翌日,言如笙是吵着要到外头玩,莫少锦抵不过她的纠缠,终是带着她到外头转了转,想来,这还是来到这皇宫后,第一次出来逛,看着那些并无多大改动的地方,她有些恍然。
“少锦,蝴蝶!”言如笙叫了一声,便是挣开了莫少锦的手,朝着那几只蝴蝶奔去,莫少锦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有些无力,连忙是对身后的当归道:“快跟上,别让她冲撞了…”
“是。”当归带着几名宫娥是快步跟上,莫少锦则是在后头慢慢跟上,偶有微风吹过,带来了淡淡桂香,她这才想起来这时已经入秋多时了…
她低头走着,倒是没注意从别道走来的林木槿,直到林木槿向她躬身行礼,才把莫少锦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妾身见过夫人。”
“多礼了,起来吧…”
林木槿这才直起身子,抬头看她,不想莫少锦已经带着人从她面前走了过去,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林木槿的脸上是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直道那道明黄的身影出现,沈治严同样是望着远去的莫少锦,凝重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
林木槿心里的那根刺,无声搅动着。
想起她初进太子府时,新婚之夜,亦是只有她一人,她本以为这位漆夫人的命运是与她一样的,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漆夫人竟然会是她,那个与他而言,与所有人都不同的她。
她见过这位漆夫人,就在瑞安阁的那副画里。
原来她就是莫少锦,不,她应该是夏蕊,那个他做梦都会念着的人,那个让她不战而输的人,那个她永远比不上的人。
林木槿拉扯着手里的丝帕,终是不愿面对那刺眼的一幕,转身离开。
在追言如笙的路上,莫少锦又遇到了一人,林天德。
在他行礼的时候,莫少锦正是在心里抱怨着不该出来,其实现在的很多事,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才好,例如无端出现的尉泽,例如这林氏父女,例如一直避她不见的沈治严,例如这偌大的庆靖皇宫,例如这想忘不能忘的回忆…
林天德起身后,便一直在看着她,莫少锦只是浅浅一叹,便从他身旁走过,嬷嬷说过,自己与母后没有几分相似,即便他可以认出她来,貌似也无所谓了,听闻南相已经向尉迟权称臣,东回倒是不愿,结果尉迟然便直接让卓惊风带领军队出征了,想必一场大战是不可避免的…说来她也是才知道,原来瑶姑姑的丈夫凌天,竟就是东回三皇子姬凌…这方才继位的姬舒算来还是她的表弟…
如今回想,她是明白了,当初尉迟权为何会留着她,南姜是与自己关系非浅的师弟,莫之瑶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姑姑,而沈立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原来她已经成了必不可少的一环,原来,她真的是这般重要…
那他呢?自己于他,是不是也很重要?想到这,莫少锦眸中落下了一片灰暗,不过一枚棋子,大概一点也不重要吧…
丝丝清风划过耳畔,她觉得有些累了,前方那棵硕大的棠树开满了红色的棠花,那树下,似站了几人,白衣如雪,眉目依旧,她一一都认了认,是白果白前,白术白寇,还有白求,还有,还有白及…
他们是对着她在笑,笑的很轻松,笑的很幸福,就像是和煦的春风掀起那轻垂的细柳,那朵玉立芙蕖尖上停着的蜻蜓,午后的暖阳给他们镀上金黄,他们的美好总能让她忘却一切,迎风奔向只属于她的那一方小小天地…
泱泱天下,她所求,不过一个安身之所。
可泱泱天下,终是放不下她小小一片遮头青瓦。
她想回家,可她忘了自己已经没有家了,或是死,也只能成为无主孤魂,游荡天地,颠沛流离。
她看到他们在向她招手。
——“少锦~”
她闻声看去,便见言如笙是手捧着一团雪白向她奔来,眸中是落下了一抹无暇的笑颜。
心里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已经没有力气走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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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如笙守在莫少锦床边,已经两天了,她看着莫少锦一动不动的,有些惘然,拉着一旁当归的衣角又是天真问道:“当归,少锦什么时候能醒啊…”
当归放下了手里的绣绷,也抬头看了一眼莫少锦,掩去眼底的惧意,是笑着对言如笙道:“快了,夫人很快就会醒的…”
“嗯…那我继续给她读书!”言如笙鼓着小腮帮,翻了翻自己随手在书架上拿来的几本书,打开了其中一本,便是照着念了起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当归听着她念的内容,手便那针措不及防的扎了一下,鲜红的血从指尖溢出,她吮了吮,便是对言如笙轻柔道:“如笙小姐,我们换一首…”
言如笙乖巧点了点头,便把那本诗经又翻了几页,念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读着读着,言如笙便是有些瞌睡,手里拿着的书也掉到了地上,当归见状,伸手往她头上抚了抚,“如笙小姐,困了的话,奴婢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言如笙是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当归暗暗一叹,是掀开了被角,轻声道:“那上来睡,着凉了的夫人会担心的…”
言如笙思量许久,终是抵不过磨人的睡意,模模糊糊的就爬上了床,在莫少锦身旁缩成一团,沉沉睡去。当归给两人掖了掖被角,目光缓缓落到了莫少锦身上,曾经那个一袭红衣绝世无双的人,如今竟是这般憔悴的模样。
原来有些伤,是注定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可她该是翱翔在九天里的灵凤,而不是困在牢笼里悒悒不欢的金丝雀,笼子不过一时,相信她只要想飞,那就一定可以打破那道枷锁,向着更高的天空飞去。
当归离开后没多久,莫少锦便醒来了,脑子里空了一会,她动了动身子,便见睡在自己身旁的言如笙,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又是小心翼翼的为言如笙盖好了被子,近来睡得多了,每每到晚上就愈发的精神,她现在是一点困意都无,她随意披了件衣裳,便到了后院。
月朗风清,景色正好,一潭的波光粼粼入眸,就像是映入了漫天星辰一般。
在浮台上空坐了半晌,莫少锦缓缓转过了头,对那隐于柱子后面的人柔柔道:“你要是可以给我找一壶酒来,我就考虑一下,让你留下了…”
“那些太医说了,你不能沾酒。”
“人生苦短,须得及时行乐,哪来那么多框框架架…”
那边的人没了声响,也不知道是离开了还是怎么的,少了说话的人,莫少锦便是对着那潭水发起呆来…
也不知道含均那边怎么样了,事情是否顺利…
也不知道小九他们可还安好…
这会虞儿虑儿也该会坐会爬了吧…
想来锦楼里还埋着两坛桂花酿,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喝到…
想着想着,莫少锦是无声一叹,这眨眼间,一壶还冒着些个热气的果子酿便落到了桌上,莫少锦抬头,便见一席蓝衣简装的尉泽。
打开了壶盖,莫少锦是细嗅了一番壶里的酒,“哟,不错嘛,虽然差了点,我将就着喝吧~”话完,她执起那玉壶,对着那壶嘴便喝了起来,这大半年没碰过酒了,一喝起来,便是停不住,很快,满满一壶的果子酿便见底,她摇了摇空空的酒壶,确定真是一滴不剩,便直接把酒壶扔下了那潭子里。
“好了,毁尸灭迹,你打哪来就回那去吧…”
尉泽的脸色变了变,“你不是说我可以留下来了吗?”
“我说的是考虑,现在我考虑好了,不能让你留下来…”
瞧着莫少锦那一副欠打的模样,尉泽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黑着脸一字一顿道:“那就别怪我告状了!”
莫少锦摇摇晃晃的起身,不以为然道:“告就告呗,反正酒我已经喝完了,大不留就挨一顿训罢…”
“我不走!”尉泽干脆是往那浮台上一坐,耍赖皮谁还不会呢?
莫少锦缓缓把目光投向他,目光有些迷离:“哦,那你随意…”
尉泽无奈一叹,暗想喝壶果子酿都会醉,这酒量是得多差啊…
莫少锦望着那盈盈月光,恍惚的伸出了手,便是抓住了那缕清风,大袖被吹的鼓鼓的,她缓缓闭眸,是听风浅笑。
尉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道:“尉迟权拿了你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