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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玉殒(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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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出宫的马车都备好了,可她终是没能出去。
三月三上巳节,践行宴她也没能去,那天宴后,卓惊鸿特意向沈治严请命想去看她一眼,沈治严准了。
长生殿里,卓惊鸿是看到了床上那个气若游丝的人。
“好端端的,怎会如此?”
“好?卓将军觉得她真的好过吗?”含均立于一片阴影下,墨眸越发深沉,那毫无情绪的脸是白的有些阴森。
“她…”卓惊鸿话间,当归是端着药前来,她眼睛红红的,就像是只小兔子一般,卓惊鸿终是没把余下的话说出来,在她床头留下一物,便无声离开。
从幕春之月到仲夏之时,在莫少锦反反复复的病情中一晃,便是两月光景。
这两月里,沈治严是为她寻尽了大夫,却好像是忘了,她自己就是一名大夫,他从未露过面,而朱珏因挺着七八个月大的肚子,只是派遣了名宫女送了些滋补的药材罢,而其他几位嫔妃倒是都来看过她…
这日她才刚服药不久,当归便是来报:“夫人,悦太妃了…”
“悦太妃…”莫少锦一阵呢喃,脑海里是浮现一个人的脸,她抬手扶额,深深叹了一口气,当初沈立的几个妃子在他驾崩后都因各种原因跟着去了,如今这皇宫里便剩太后朱月,还有太妃黄子悦,按理说她不过一位夫人,又怎会劳她大驾?除非…
想到这,莫少锦缓缓起身,是亲自到月宫前迎接。
“妾身,见过太妃…”
沐子悦垂目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眸中似有一丝异动雀跃,却是端正了仪态,不温不火的道了一句:“起来吧~本宫听闻你身子不好,想着手上有些滋补的药物便给你送来了…”
“有劳太妃关心,臣妾不敢当…”
一路到了正殿,莫少锦都没有抬头,直至两人相对而坐,依旧如此。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漆夫人说说。”
殿上的宫娥自是领命下去,只有当归是一脸担忧的看着莫少锦,不肯离去,这时沐子悦又是开口:“怎么,害怕本宫吃了你叫主子不成?”
“当归,下去吧,让人守着宫门…”
“夫人!”
“听话…”
“是…”当归不情愿的退出了大殿,沐子悦身旁的侍女见状,是把殿门缓缓都关上了,沐子悦把目光放回到莫少锦身上,是冷冷道:“怎么,心虚了不敢看我?”
莫少锦缓缓抬头,一双眼眸深沉,倒是沐子悦被她这么一看,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似乎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可又确实是在看她,那种感觉,甚是毛骨悚然。
“黄子悦,沐子悦…不,还是悦太妃顺口…”
闻言,沐子悦稍稍收了收思绪,“陛下都与你说了?”
“不知悦太妃屈尊大驾,是为何事…”
沐子悦眉头一皱,脸色又是一变:“何事?是何事你还不清楚吗?你到北靖已有数月,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不曾有?”
“哦?不知悦太妃是想要什么动静?”
看着莫少锦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沐子悦是气急了:“陛下那边可是放话了,若十日内没能接应到楚大人他们,你我可都得死!!”
“死?”莫少锦怔怔一笑,“其实死了也挺好的…”
沐子悦不自然的挑了挑眉,有些奇怪的看着她,那双白皙的手是紧握成了拳状,“你死不要紧,不过你可想好了,完成不了任务,死的可不单单是你,别以为你让他们逃到了大泽之外就没事了,陛下想要的是天下,可不单单是这大泽的天下!”
莫少锦眸光不禁闪了闪,沐子悦见她有反应,便是继续道:“从你应下陛下的要求时,你便该懂的自己的身份,用楚大人他们换你一家人的性命,你不亏,你若还想跟他们团聚,最好是给我想清楚了!”
“团聚…”莫少锦又是一阵喃喃,她抬了抬眼,看向沐子悦,眸中不知何时起是笼罩了一沉绝望之气,“真的,还有机会团聚吗…”
“陛下说了,你与沈治严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这机会已经给你了,若是你自己抓不住,可怨不得别人!!”
莫少锦端茶轻抿,听完她这句话,嘴角浮现了一丝嘲讽似的苦笑,浅叹道:“可圣上他从来都没理过我,我该如何…”
沐子悦又是一阵冷嘲,是抬手挑起了莫少锦的下巴,“啧啧啧,瞧着一副皮囊是被你生生糟蹋成了这般模样,既然沈治严是点名向陛下要的你,那你身上一定是有他想要的东西…”她说着,染着大红蔻丹的指甲是划过了莫少锦苍白的脸颊,“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你只有十日的时间,好自为之吧!!”
莫少锦看着她,忽而一笑,唇角勾勒出一抹动人妩媚,沐子悦一怔,惶惑的收手,不料却被莫少锦一把抓住,只闻她淡淡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在我还是安王爷的时候,就有人说我生性残暴,其实,这话说的一点不差~”
只闻微微一声“咯咯”,等沐子悦反应过来时,一阵锥心的疼痛也随之传来,她惊恐的看着自己后折的手掌,手背是与小臂贴在了一起,她挣扎间摔到了地上,莫少锦皱着眉头,起身向她走去,一双水眸扑烁,便是像个孩子一样无辜。
“你…你别过来!!”沐子悦惊恐的往后挪了挪,莫少锦却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来…来人!!!”
沐子悦的侍女听闻呼唤,连忙推开了大殿的门,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或是莫少锦太过利落,只见沐子悦的双手都被折成了不自然的形状,重要的是她那张脸上也布满了血淋淋的划痕…
莫少锦冷冷扫了那像是被吓得一动不动的侍女一眼,再是看了看在殿门前呆住的当归,便是把手上的金簪子随意的丢到了一旁,再是拿出手绢不紧不慢的擦拭着手上的血迹,淡淡道:“你不配拥有这张脸。”
“你们不都嫌我没动作吗?这下,动作够大了吧?他应该会来见我了吧?”莫少锦歪头说着,忽而有扫了一眼地上已经吓傻了的沐子悦,“要不,让这个动作再惊天动地一点?”
沐子悦看着慢慢走向自己的莫少锦,挣扎道:“你疯了…你疯了!!!”
“是啊,我是疯了,这你们逼的…我落到今日这般,拜你们所赐…”
“疯子!疯子!!”沐子悦惊慌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那呆愣的侍女,跌跌撞撞便跑出了大殿。
“王爷…”当归回过神,是跑到了莫少锦身边,泪眼朦胧道:“王爷,你没事吧?”
莫少锦转头看她,抬起了还带着血的手,拂去当归眼下的泪水,“你怕我吗?”
当归抓住了她的手,猛然摇了摇头,“奴婢不怕…”
“那便帮我沐浴更衣吧…”
一个时辰后,莫少锦是盛装来到圣谏殿外,求见沈治严,可跪了大半个时辰,都没动静,倒是她伤了沐子悦的事传的飞快,就连朱珏也来了,不过最后她是黑着脸从圣谏殿出来,冷冷看了跪在地上的莫少锦一眼,便离开。
这仲夏骄阳毒辣,莫少锦一动不动的跪在殿前,忽而,她眉头一皱,伸手死死把心口捂住,汗水不断沿着她精巧的下巴往下掉,可她却是不以为意。
一晃又是一个时辰,时公公终是手捧着一面金牌而来,“漆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圣上说了,有了这面金牌,夫人想如何便如何…”
还是不见她,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
莫少锦抬头,伸手接过了那面金牌,颤颤巍巍的起了身,终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长阶下等着的当归见她走来,鼻子一酸,便急忙上前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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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莫少锦带着金牌,到了刑部大牢。
走在这昏暗的牢房里,她似想起了在家庙暗牢里的日子,没一会,那引路的红服官员便把她与莫繁带到了牢房最深处。
莫少锦看着这几间牢房里关押着的人,想来沈治严对他们还不错,最起码在她看来,比起当初自己在暗牢里的日子,他们是好的太多太多…
衙役一一把那几道牢门都打开,那官员便是对她俯首作揖道:“回漆夫人,您要的人便全在这了。”
莫少锦点了点头,看了看那十来个人,目光从为首的那灰衣书生身上缓缓漂至与其相邻的一间牢房,那里也关押着两人,却没楚寒他们这般幸运,蓬头灰脸,狼狈的很,莫少锦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两人我也要了…”
“是。”那官员俯首一应,便有衙役把那道牢门也打开了,莫少锦叹了叹,便往回走,背后是传来那官员的话:“夫人说要放了你们,赶紧走吧!!”
路过那两人的牢间,莫少锦又往里看了一眼,是对那两人道:“跟我来…”那两人半信半疑的出了牢门,见真的没人阻止,才放开步子跟着莫少锦离开。
大牢前,那名官员拜别后便离开,莫少锦正要离开,便觉肩膀被人紧紧抓住了,一旁的含均正要出手,却被莫少锦拦住了,她转头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冷冷吐出两字:“放开。”
那男子,眸光沉了沉,手上的气力是没松懈半分,是问道:“谁让你来的?”
莫少锦不喜的皱了皱眉,暗红的大袖一挥,便是挣脱了那手,跟应该说是砍断了那手,在肩胛处整齐的砍断,她手里的短刀是与那断臂前后落得地,激起清楚的哐当声,还有那名男子的尖叫,其他几人连忙上前查看那名男子的伤势,都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这是要多锋利的刀,要多大的力气,要下多大的心才能把一个人的手生生卸下?
莫少锦无畏的看着几人,是有些无辜道:“我都让他放开了,谁让他不放呢?我答应了会救你们出来,可我没保证过你们会毫发无伤的回去,含均——”
含均点了点头,身后忽的便出了几名蒙着脸的黑衣人。
她转过了身子,不去理会身后的哀嚎,等一切尘埃落定,才悠然转了身,除了那灰衣的书生外,剩下的人几乎都见了血,地上落下的不是断臂就是断腿,那几名黑衣人给他们都喂了颗丹药,向含均一点头,便消失不再见。
那些个人面面相觑,仿佛还没从惊恐中反应过来,莫少锦目光再是落到那名淡定的灰衣书生身上,淡淡一笑,是对着众人又道:“我跟你们陛下说了,这能救周子媗的解药就在你们身上,想要你们的皇后娘娘活命,那就得把你们的心剖出来当药引,不然,就只能等着给她收尸了,你们猜,你们的陛下会如何做?”
那灰衣书生眸光一沉,“你就不怕死?”
“怕?我从不怕死,因为我知道比死更可怕的事是什么…”莫少锦抬眼,只道:“从我应下这婚事之时,就没想过能活着回西召,这下,我到要看看,他们要如何选择?是要背负这无义轻臣的骂名,还是要这天下?”
冷笑过后,她转身离去。
含均上前,是拿出了一个别样的药瓶子,“楚大人是自己来,还是要我动手?”
刑部府衙前,当归是焦急的等待着,见莫少锦回来,心里是松了一大口气,再看两人身后跟着的两人,又不免一阵疑惑。
“当归,可带银子了?”
莫少锦一问,当归才回过神来,从袖袋里逃出了一个荷包,莫少锦接过看了看,里面银票的面额是足够两人过好一阵的了,便是把那荷包递予了那稍微年长的:“这银子你们拿着,足够你们生活一段时日的了。”
莫仲云眸里还带着惊恐,显然也被方才的场面惊吓到了,他看了看那荷包,并没有收下,是俯首对莫少锦作了一揖,“多谢姑娘相救,大恩无以为报,这银子在下不能收。”
莫少锦无言,便是把那荷包递予另外那名少年,那少年看着她,眸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见他也不收,莫少锦直接是把那荷包往莫仲云手里一塞,淡淡道:“仲文是我的师弟,你日后若有所需,便到渡生堂,自会有人安排…”
话毕,便转身上了马车。
一个时辰后,莫少锦等人来到了锦楼。
望着那熟悉的匾额,莫少锦怔怔的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她没有走前门,当含均推开后门那一霎,那颗开满了花的棠树便映入眼帘,微风拂动,落红纷纷,似是知道她回来了,在向她招手。
难得在这仲夏之月,见海棠未尽。
大袖拂开躺椅上的落红,她缓缓倚了上去,望着那海棠,枕风而眠。
当归正要开口,倒被含均阻止了,在她耳旁耳语了几句,当归便是点头离开。
午膳前后,莫少锦是被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叫醒。
看着那一桌的菜肴,莫少锦又是怔了怔,难得胃口大开,当归看着她,鼻子又一酸,有什么东西是要从眼里溢出来,可她并不觉得难过,那是一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用完膳,莫少锦又在树下坐了好一会,当归收拾完东西,便提醒道:“王爷,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莫少锦点了点头,上了马车,她犹豫了一会,便又叫停了马车,“含均,我想到言府去一趟,他们都还不知道我还活着,顺带我有事想与言伯伯商量…”
见他不应声,莫少锦是伸手掀开了幕帘,便见含均是一副凝重的样子,那股子不安的心绪再次无声的从心底蔓延开来。
“含均,言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含均抬眸看她,那双眉头紧蹙,似有为难之意,但终归是瞒不下去了,“夫人真的要去?如今,庆靖城里已经没有什么言府了。”
莫少锦下意识的握紧了手,忽而是有些害怕要踏出这马车,脑子里似乎只剩含均那句话,三伏之天,暑气正浓,她身旁却是生起了阵阵恶寒…
见她静默了半晌,当归是把手覆在了她微颤的肩上,“王爷,当归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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