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玉殒(十) ...
-
庆靖皇宫。
据闻月宫长生殿里,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主子,宫人都称其为漆夫人,是个生的极为好看的女子,可惜,却是个冷美人,伺候在长生殿内外的宫人都没怎么见她笑过,跟没听她说过什么话,以至宫人都以为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后来日子久了才知道这位夫人只是话少…
据说这位漆夫人还是别国的一位王爷,要说荒唐也真够荒唐的,一个西召王爷嫁给了北靖圣上,且不说她是位女子,可这两人的身份光听着就让人别扭。
圣上心里估计也有隔阂,对这位夫人的态度有些不好,就连大婚那日,圣上都未前去长生殿,而后也从未来看过她,有日在向皇后请安时,还被曲贤妃洒了她一身的茶水…
可若说她不受圣上的宠吧,圣上却是连自己身边武功最高的侍卫都遣去了她身边,长生殿里的用度竟是比皇后的颐和宫都还要好上许多,她身边还有一位可以带武器进入内宫的剑士,而她也成为了除皇后外唯一一个可以在宫里穿红衣的人,而那位洒了她茶水的曲贤妃在事发没多久就被禁足了…
宫人们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对这位夫人是巴结好,还是敬而远之好,而莫少锦这边,因着曲贤妃的事,又加上她身子不好,朱珏便干脆免了她的请安,她便也清闲,是落得了个与世无争不食人间烟火的名头…
月宫位于内宫最南,是有些偏僻,加上外围还有一大片的青竹林把月宫团团围住,就更显得静谧,当归总觉得少了些生气,不免总会抱怨几句,可莫少锦却不以为然,她喜欢安静,也喜欢竹子。
清早,旭日东升,当归服侍莫少锦用完早膳后,见她又是呆怔的看着庭院不动,便是问道:“王…夫人,今个天不错,要不要到别处走走?”
到这长生殿已经有月余了,除了这皇后的颐和宫,莫少锦几乎就没去过别处,宫宴也从未参加过,圣上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再这般下去,当归还真怕莫少锦要这样青灯古佛过完这一生了…
见莫少锦没有反应,当归疑惑的又唤了一声:“夫人?”
莫少锦缓缓一叹,摇了摇头,当归屏退了殿上的宫人,又是苦心道:“王爷,哪怕是在附近走走也好,你不是喜欢外头的竹林吗?要不奴婢陪你去走走?”
“早已物是人非,又何必徒增伤感…”
当归自然不知她此话是何意,她只明白,在这般下去,莫少锦的身子不但不会好,还会越来越差。
“王爷…”
“好了我跟你去还不成吗,可说好了,走一圈便回来…”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半刻不到的功夫,当归已经为莫少锦添了衣,到了月宫前。
看着那长长的阶梯,莫少锦又是一叹,她是越来不喜走阶,累人不说,还让人郁闷,总能给她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就像落入了无底的深渊一般。
“夫人?”
“走吧…”莫少锦提裙,缓缓踏出了步子,石阶下到半途,便是转往那岔口的小道,往那幽静的竹林深处走去。
踩着窸窣的竹叶,莫少锦放眼这幽幽竹林,不禁有些失神,当归是扶着她,其他的宫人远远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无话,目光又回到前方,“当归,你知道吗,其实竹是草生…”
当归惊讶,自从莫少锦到了这,就没有主动说过话,如今这般或许是个好兆头,便是接话道:“奴婢一直以为这竹子是木生呢,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医书上看到的,上说述,竹,草生也,五十年长,五十年固,五十年养,再五十年开花,花开而死…”莫少锦缓缓而道,踩着那竹叶继续往跟深的地方走,竹叶上露水未干,便是沾了上裙摆,掉落,沾上,掉落,再沾上…
“原来竹子还会开花呀…奴婢都还没听说过呢…”
“我见过。”
当归的好奇心一时被她勾了起来,便是追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好看吗?”
莫少锦闻言却是闭上了双眸,且听这林中的细小风声,她长长的双睫微动,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水雾,目光朦胧中,她见到了一只石青的蝶,她挣开了当归的手,提裙迈开了步子,是要追风而去。
“夫人!”当归连忙是追上,可莫少锦跑的极快,对这竹林也好像熟悉的很,走起来竟然是连路都么怎么看,伴着风,莫少锦耳中响起了一阵嬉戏,那时的回忆勾起她的唇角,她觉得她又回到了那个什么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不管的时候,那个只用迎风玩耍的时候…
都说物是人非事事休,那般回不去的光景远逝,可事却永远无法休止。
有的人她以为伸手便能牢牢抓住,抵不住短短一字,终不过幻境一场…有的人她以为可以一直常伴左右,逃不过眨眼一刹,终不过天隔一方…有的人她以为可以护其无忧一世,可等不了繁华一生…
有的人她再也见不到,有的人她永远忘不了。
“夫人,你当心…”话音落下,那道红色的丽影也随之跌落,当归大惊,连忙是向她奔去,“夫人,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小荷,快宣太医!”
“是!”被点名的宫女一俯身,便匆匆离开了。
“夫人…”当归目光再是回到莫少锦身上,她呆愣在地上,也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失了魂一般,当归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那蝶已经没了踪影,就如泡影缱绻,随风散去。
一口鲜血落地,撕心裂肺的痛楚从胸膛传来,莫少锦伸手捂着心口,这蛊毒灼心的滋味当真不好受,这么久了,她还是没能习惯…
————————————————————————————————————
“娘娘她这是郁结于心,加上之前重伤难愈,风寒经久反复,是落了病根,五脏六腑皆有损伤,这一时气血两虚,经脉受阻才会如此,加之她的脉象还有些老臣都不敢定夺的怪异之症…怕是……”张太医无奈的摇了摇头,收回了莫少锦手下的脉枕,是一副惋惜的模样…
当归听了这番话,复杂的眸光是落在了熟睡的莫少锦身上,风寒反复不假,可怎么会重伤难愈?王爷身上的伤不是已经好了吗…
“张太医,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老臣能做的,不过是开几方补气血的方子,俗话说的好,心病还需心药医,其他的,恕老臣无能为力…”
送走了张太医,当归是屏退了寝殿里的宫人,一脸愁眉莫展的倚在榻前,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儿,有些不知所措。
恍惚间,她记起了她第一次见到王爷的那一天。
那时她刚进宫还没几天,不知怎么就被内侍府安排出宫到了安王府,见到了浑身是伤,似要奄奄一息的安王爷,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会是一名女子,更没想到她会受了那么重的伤,几乎整个御医院的太医都来了,但得到的诊断都是摇头无言。
那时要为她换衣,自己瞧着她一身触目惊心的血硬是没敢动,感觉她就像是刚被人从那血池子里捞出的一般,若受伤的人换做是自己,估计早就死了,那该是要多大的信念才足以支撑她活下去呢…
一连好几日,情况都不见好,那头才刚上完药换好衣,没一会伤口又会溢出血来,那情况说是苟延也不为过,就在府里上下都以为她将不久人世时,可王爷她却是奇迹般挺了过去。
自从王爷好转了以后,便最喜欢到那中庭的院子上待着,有时一呆便是一天,愣愣瞌瞌一言不发,有时是连膳都不用。
而在挑选近身伺候的人选时,庭中若市,那么多的人,王爷是连眼都没抬一下,只向那管家要了本花名册,看过后便只留下了自己。
那时只觉得或许是自己的运气好,后来,有次她值夜,碰巧那晚王爷睡得不踏实,总是模模糊糊的叫着几个名字,待听清她叫的是什么后,她便知道,之所以她被留在王爷身边,是因为当归这个名字。
后来看着她身上的伤完全好了,最后是连一道疤都没留下,她便以为,那是真的好了,直到那天,王爷她从外头带来三个人回来,醉月浅云还有泯风,这三人都长得极美,又都是男子,可王爷她虽经常召见他们,却又不会与他们太过亲近,每次她在旁伺候的时候,她是觉得,王爷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那三人,她似乎只是想透过那三人看到什么…
直到那日,她们要前往将军府,碰巧见到了太子殿下,她便明白了。再后来,王爷她便经常带着那三人外出,而每次好像都会碰巧遇到太子殿下…
而自己也不止一次在王爷入息后看到太子殿下和繁大人在房外动武,招招都直击对方死穴,要把对方置之死地…
到了太子殿下伤了繁大人那天,王爷她是生生挡在繁大人面前,说了那一番话,再到王爷被带走,再是她回府那日对太子殿下说的那些话,她才算是清楚,原来王爷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原来坊间的传闻都是真的。
那日陛下召见王爷,王爷回来大病一场,繁大人把所有人都赶走了,可她因为担心便想偷偷来看一眼,结果又是碰巧听到了繁大人和太子殿下的话…
卓二少成亲那晚,大雨伴着王爷的叫喊响彻了整个安王府,可等她挣开绳索从厨房出来时,一切都晚了…
那正是日头初升,一夜大雨把天洗的格外干净,连一片稀碎的云都没有,院子里的花都给大雨打落了,王爷的寝殿里也是一片狼藉,满地的瓷器碎片、碎布,甚至还有点点斑驳血迹,那凌乱的床榻上,王爷是带着一身难以启齿的痕迹缩在了一角…看到自己时,她又是大哭了一场,那哭声,似乎可以让人心碎…
王爷说,这事绝对不能让繁大人知道,可怎么可能瞒得住呢…其实繁大人在那日便回了王府,那天,他们瞒着王爷到了太子府,她第一次见繁大人真正大怒的样子,十招不下,太子殿下的剑便离了手,两人对视了好一会,繁大人终也没下死手,利剑只是停在太子喉前,繁大人对他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最好也活的长长久久,好看着她嫁为人妇,而你永远得不到她,就算死,她入的,也不会是你们尉迟氏的坟!”
这事,到如今为止,都还是自己与繁大人的秘密。
而看着王爷她一副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她是着实不明白,既然这个地方这般让她厌恶,可为什么她还要留在这,留在这道笼子里,直到那日,她带着她到了莫府,王爷问她:“那你要不要与他们一起回家…”
后来,繁大人死了,死在了王爷面前,那后,王爷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什么事都藏到了心里头…
离开西召那日,王爷说,她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那时她还不懂,可到了北靖后,自己好像是懂了,那是刚入皇宫第二日,王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本该是个陌生的环境,可王爷竟是在没有任何人带引的情况下,准确无误的到了颐和宫…
她身上就好像缠住了无数道杂乱的线,你永远不知道头在哪,尾又在何处,她不知道王爷还背负了怎样的事,她只想她的王爷好好的。
“王爷…你要快些好起来,你还没告诉奴婢,竹子开的花,到底好不好看…”
听闻莫少锦病倒了,沈治严一下朝便赶来了月宫,留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
当归暗暗叹罢,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其实圣上常常会来看王爷,只是王爷不知道…
————————————————————————————————————
含均是白苏给莫少锦送来的近身护卫,年纪与莫繁差不多,性子也与莫繁差不多,但莫少锦知道,他不是莫繁,她的二哥已经死了。
含均带信回来时,已经是午时以后了,当归把张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便是陷入了沉思,脸上浮现一抹为难之色,手里的信是成了一块烧红的铁,丢不得却又烫手无比。
当救命的良药里掺进了一味无解的毒,那该是让她喝还是不喝?
莫少锦模模糊糊的睁了眼,便见那道纱屏上映着的两道朦胧身影,似在交谈什么,她恍惚间听闻含均说到了信,她才想起来今日含均出宫去取信了,这三月季春将至,十娘的信也该到了…
莫少锦踉跄的下了床,这身子出奇的沉,她走的费力,脚上像是灌了铅,地上又好似棉花一样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要陷进去,好不容绕过了屏风,含均当归是面带惊讶的看着她,他们眸光中的闪躲,就像是冰渣子,让她有种凉到了心底的感觉。
“王爷,你怎的下床了?也不披件衣裳,着凉了可怎好,奴婢扶你回床…”当归担忧的扶上莫少锦,可她却是一手抓在了那檀木的屏框上,怔怔的看着含均,“含均,信可是取来了?”
含风微微别了别身,递予她一封信,“收到了二宗主的,十娘的,估计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莫少锦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是面色平淡的接过了他手里的信,也松开了抓在屏框上的手,“这般,便再等等吧…”
“当归,我想去院子坐会…”
当归看了含均一眼,含均微微点了点头,终是依了莫少锦的意愿。
长生殿后,有一座很高大的假山,山中间有几道小瀑布流淌而下,便在院中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清潭,潭上飘着几张绿莲萍,萍上还立着几个小小的花苞,几尾色彩鲜艳的绯鲤正游的欢快。
“你们都下去吧,莫扰了夫人…”
“是。”
几名宫娥有序的退下,当归于莫少锦身旁屈膝而坐,瞧着她看信出神的样子,又是暗暗一叹,她以前听家里的老人说,在那大漠里,有一种叫做流沙的东西,一旦陷了进去,便难以脱身,逃不出了就是灭顶之灾,逃出来了也是精疲力竭。
如今,她遇到的不是流沙,是沼泽,逃与不逃已经无意义了,在她落下的那一刻,沼泽里的小虫便开始嗜血争夺,分心附骨,她或许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王爷,要不要奴婢先去给你端些吃的来?”
莫少锦摇了摇头,边看着信,边道:“你让人与圣上说一声,明日我想出宫一趟…”
“王爷出宫要去何处?”
面对当归的疑问莫少锦并未作答,而见她沉默,当归无声一叹,便缓缓起了身离去。
傍晚时分,沈治严身边的时公公破天荒的到了月宫,是送来了三日后,举行践行宴的宫帖。
这践行的对象,是卓惊鸿这一行人,他们在这北靖这边逗留的时日已有月余,不日便要离开北靖回西召,莫少锦接过帖子,便是应了三日后的宫宴。
是夜,并无月色朦胧,只有丁点模糊星辰,竟是与那幽幽烛火一般,略显苍白无力。
冷风过,撞入莫少锦深沉的眸中,是扬起了圈圈起伏的涟漪。
含均与当归两人皆是惊恐万分的看着她,直至那两页泛黄的信纸从她手中落下,那冰冷的潭水,化开那上边的笔墨,吞噬着那那纸上的一字一句…
长睫落下,她觉得困了,很想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