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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玉殒(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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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日。
寅时,天降大雪,飘飘洒洒,就像是天人撒下的雪白花瓣一样。
寅时末,祈福,纳吉,大红喜服加身,梳发,挽发,上妆,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卯时过半,风雪不停,天还灰暗,那把红油伞缓缓而开,便像是在雪中开出的红花一般,伞举过了莫少锦的头顶,寒风抚过,她头上的金钗玉环铃叮作响,便是把风也挽进了发里,当归守在她身后,与那些成群宫人内侍迎着她缓缓离开。
府门前,卓惊鸿已经候着了,这次北靖之行,将由他带领侍卫一路护卫,对莫少锦行过礼后,他是集结了大队的人马,准备出发。
“掌灯——”也不知道是谁一声高喊,莫少锦便见前方路上缓缓燃起了盏盏宫灯,一路绵延无尽头。
她踏出脚步,上了那顶红纱轿,是随着那一路的幽幽灯火缓缓而去。
时辰尚早,可围观的百姓却多,送亲的队伍庞大而雄伟,却也是安静压抑,亦如她继任那日,看着前方一灰暗幽幽的烛火,莫少锦是回首看了看来路,身后同样是一盏盏烛火蔓延,却是照不清路,连带目光所及的一起,都是朦朦胧胧一片。
回不去了。
从天方灰蒙到天光乍破,白雪初停,一路围观的人越发的多了,人人都知道,今日,西召史上第一位女王爷要到北靖去了,是要嫁给北靖当朝天子,沈治严。
路上,她又看到了那位道士,他脸色不大好,但看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她微微动了动唇,无声的说了几字,那道士一怔,对她俯首作揖后便离开了,莫少锦暗暗一叹,目光回到前方。
从安王府到港口渡头,是用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圣驾已在码头摆下,文武百官皆在此等候。
“安王爷到——”
“臣等参见王爷——”
莫少锦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下轿后是默默上了浮台,她最先看到的,是他,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她一步一顿走的极慢,脸上似有浅淡笑意,带着这她一生最美的样子,似是为他而来。
那时啊,是连风都停了,生怕是会打扰了他们似的,而在离尉迟然不足三步之距的地方,莫少锦她停住了脚步。
两人只要伸手,便可触到对方,便可把对方牢牢抓在手里。
可是,他们到底谁都没有伸手,或许他们都明白,两步之距,千里之遥,横在他面前的,是这泱泱天下,而于她面前的,是剔骨锥心的恨。
不由感叹,这天意终是难违。
莫少锦从容的转过了身,不再看他,“臣,见过陛下、见过太后娘娘。”
“免礼了。”座撵上的尉迟权抬了抬眼,才见一席喜服的莫少锦根本就没有行礼,他倒也没多在意,一抬手,乔公公便端着御酒上前。
莫少锦缓缓抬手,接过了这第一杯酒。
——“一敬皇天,福佑安康。”
——“二敬后土,福泽绵延。”
——“三敬帝主,福寿无疆。”
——“四敬万民,福禄双全。”
本是祝福的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在尉迟权父子耳里却是格外刺耳。
祭酒过后,那尉迟权下首的一位长相和蔼的华发老妇开了口,是说了一堆长篇大道,无非就是叮嘱她立于君侧,何为何而不为,莫少锦静静听着,待她说完后,她才抬头,道了一句:“谨记太后教诲。”
话毕,莫少锦的目光落到了她身后的楚秀身上,再从楚秀转向尉迟权,浅浅笑道:“臣启程在即,怎么也不见皇后娘娘前来相送?”
尉迟权脸色一沉,只道:“她身子抱恙,不过心有余而力不足。”
“身子抱恙?”莫少锦忽的又看向了楚秀,“据闻荣和郡主身子也稍有不适,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些日来看望臣时,过了些病气,说来荣和郡主与太子的婚期也将近,臣甚是自责,想来想去,都觉得应献礼一份,略表歉意。”她话完,当归是示意那抬着箱子的宫人上前,那箱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静静的落了地,莫少锦也不管对方收还是不收,只道:“太子若闲,不妨看看,有助你修身养性…”
楚秀脸色有些不好,那箱子,她认得,里面装着的东西她更清楚不过了。
而尉迟然眉头紧蹙,抬了抬手,便有人把那口箱子抬走了,莫少锦没看他,却能感受到那道低沉的目光。
——“惊鸿,此去路途遥远,可要护好王爷的安危,这也是对你的历练,莫要辜负了朕的苦心。”尉迟权是严谨的语气道出了这话,一旁的卓惊鸿似眸光不明,缓缓俯首:“臣明白。”
巳时过半,一切就绪。
就要上船了,莫少锦觉得,有些事,她还是要做的,毕竟啊,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大气的人,若痛苦的只有自己,那就真的是太亏了…
迎她上船的人都已经排开准备好了,她挺起了背,迈出了步子,走向的却不是那庞大的船只,一步两步三步,她停在了尉迟然面前,嫣然一笑。
当着这文武百官的面,她施然伸手,触到了那张让她爱恨交加的脸,她指甲上染着大红的蔻丹,看着像极了血,映着他那白皙的脸,分外妖娆。
——“然哥哥!”开口的,是那惊慌失了色的楚秀,闻声,莫少锦不过是斜斜瞥了她一眼,眉目却显风情万种,站在不远处的官员们不由都看傻了眼。
——“安王爷!哀家方才的话,你都没听清楚吗!!”这开口的,便是那年过七旬的太后,莫少锦回首,甚至都连眼都懒得抬一下,是幽幽道:“您老人家还真说对了,你方才说了什么,本王还真一个字都没听清~”
“你!!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这就要问问你们了,要我一个王爷嫁给北靖天子,您还想要什么体统?”莫少锦的指尖是沿着尉迟然的眉心缓缓滑下,鼻尖,唇瓣,下颚,喉结,就在将要到达心口时,他忽的抓住了她的手。
她勾唇一笑,虽然这样的做法幼稚,可有效就好。
这般一来,尉迟权终是没办法淡定了,低沉呵责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安王爷,该是启程了!”
莫少锦倒是没有理会,既然是他失诺在先,可就怨不得她,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是阻止不了了,而她等的,也正是这个时候。
她提了提声音,是道:“啊然,你说你爱我,想来,我也该是爱你的…只是你我徒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缘…”
“我们之间到底是隔了国恨家仇…”
话一出,这下首的大臣们不由面面相觑,恨不得是把自己的耳朵给缝上,这可不是他们该听的,而尉迟权的脸上,早就怒不可遏,这腥风血雨,像是随时会来,可莫少锦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继续道:“你放心,啊锦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我会看着你娶妻生子,琴瑟和鸣,登上帝位,一统天下,将来儿孙绕膝,享尽天伦,我只愿,你不要忘了我,更不要忘了你手上的一切,都沾有我夏家和莫家的血…”
忽的,尉迟然伸手搂紧了她的腰身,下首的大臣皆是心中一紧,连忙低头,要多低有多低,怕是恨不得钻到地里,这更不是他们该看的,不过弹指,此时此刻,他们便是聋子,更是瞎子。
看着面前倾世的人儿,尉迟然的目光一而再的沉了下去,唇角却是向上扬了扬,既然都跳入了深渊回不了头了,那还有何惧?
那便让这一切,步往万劫不复好了。
“啊锦,你这是打算与我两败俱伤了?你说的这些话要是传到了沈治严的耳朵里,你以为你在北靖的日子还会好过吗?”
莫少锦仰头看着他,半晌,是笑着应道:“他方才即位,这做的头一件事便是要我嫁给他,你觉得他真的会在乎这个嘛?事已至此,这好过不好过已经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了…”
“那我们可说好了,你可不要先把我忘了。”
“不敢。”,“你欠我的,欠他们的,我都不会忘,至死不休。”
话完,只见她把手抽离,把袖间藏着的那只象牙簪取了出来,簪头是如雪白莲,莲下,依旧是那缠绵同心结,再是那直长的银丝双生穗。
同心结结同心,本是双生一对,一只她放在了那装着兵符的绣袋里,一只便系在了这莲簪之上,曾经永结同心的梦终是破碎了,就如那簪上的莲,无论做的多好,终究是假的。
她看了看那咬牙切齿的楚秀,再次不动声色的把那簪子一点一点刺入了他的心头,与上次一样,她刺的很准,他不会死,却会痛不欲生。
尉迟然眉头不过轻蹙,面色还是平静。
她踮起脚尖,于他耳畔低语:“我要走了,要嫁给沈治严,皆是天下之人皆知,我是他的人,就算死,我也不会死在你怀里死在你身边……”
“最后,我祝你们夫妻永结同心,相携白首…我们,再也不见。”
起风了。
“再祭皇天,祈风调雨顺。”
“再祭后土,保山河永固。”
“再祭帝主,愿国泰民安。”
“再祭万民,得盛世太平…”
一步一步远去,她笑着向前,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一丝留念。
听着百官的恭送之词,船开了。
卸去一身红妆,莫少锦来到了甲板之上,回首看着那一方虚无缥缈的地境,想必这会岸上已经乱做一团了吧?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个人刺了两次,不知道他会不会如自己所愿,记住那种穿心的痛呢?
她无声一笑,可她却一点也不开心,一旁的当归瞧在眼里,只是默默把手里的披风披到她身上:“王爷,终归是离开了这座牢笼,您该开心的…”
莫少锦脸上的笑意退去,目光垂垂,一抹无形的哀愁附上她的眉目,她浅叹:“不过是从这道笼子,跳到另一道罢了…”
若说西召有她最不愿面对的人和事,那北靖便是有她最不愿想起的伤与回忆。
不过是从这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这便是她的宿命,她认了。
风大,帆扬的极高,吹得鼓鼓的,水流喘急,船走的也极快,若是平常,半月足可横跨这两国的半壁江山,万里山河,可莫少锦此行却是用了月余的日子才到的北靖,就是该欢庆的年节,也是在船上冷冷清清的度过。
开始时,莫少锦要么是看着那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海面发呆,要么是对着那阴晴不定的青天发呆,再么,是看着当归与那几名丫鬟发呆,久而久之,这船上的人便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后来,卓惊鸿倒是会时常跨船过来瞧上她一眼,陪她说几句话又或者给她带来一些解闷的小玩意,每次她都只是面无表情的静听着,或是简单的点头,就是卓惊鸿问起了她的嗓子是怎么回事时,她也不过平静的在他手中写下淡淡的几字:“病时烧坏了的,很难听是不是?”
卓惊鸿不知该如何答话,实话定是伤人,谎话更是伤人。
莫少锦见他为难,终不过释然,是写道:“我已经无所谓了。”
无所谓,更无所畏。
船靠岸那日,是正月十五,正是上元之日,来迎她的队伍早早就候在了渡口,她是一席盛装,穿着比离开西召那日还要精美华丽的大红嫁衣,头上带着九羽凤冠还有连理流苏钗,她手里拿着那杆两尺长的金喜秤,看着当归把那方红盖头掩下,她也缓缓闭上了双眸。
庆安二年春,上元之日,严帝册西召敏帝之妹、安王爷为夫人,其号为漆,正式载入北靖纪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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