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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玉殒(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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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启程之日,还有六天。
从晚膳后,莫少锦便坐在那中庭院子上,发着呆。
一方月白披风落肩,身后是传来了当归担忧的声音:“王爷,风大,要不回房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到恩国寺祈福呢…”
莫少锦轻咳了几声,正想开口,喉间便是一阵刺痛,她只好拉过当归的手,缓缓写道:“无事,我想再看看,这次前去北靖,或许就不回来了。”
“王爷…”当归哽咽,在她落泪前,莫少锦是极快的又写了三字:“不许哭!”
当归猛地把眼泪都逼了回去,莫少锦见状,浅浅一笑,缓缓又写道:“你真的想好了,要跟我一起去吗?”
当归点了点头,“奴婢会一直跟着王爷,无论王爷去哪,是生是死…”她顿了顿,反应了过来,“呸,奴婢真是嘴笨,说错话了,王爷怎么会死呢,王爷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莫少锦抓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忽而又在她手心上写道:“你让人把府门打开,今晚就不关了,让下人都到西院去,不许靠近这,还有我的房间。”
当归虽不知道此举何意,但还是点头退下去办。
“小锦,回房吧…”
莫少锦缓缓回眸,忽而是张了张手,莫繁拥她入怀,她便如猫儿般缩成了一团,沉默了半晌,她沙哑的开口道:“我就要走了,或许是再也回不来了…我觉得,爷爷祖母她们该会来看我一眼的…”
这晚,莫繁与当归是陪莫少锦在中庭坐到了半夜,最后,莫繁实在不忍心让她在风雪中坐下去,索性往她背后一劈,便把她带回了房。
夜里,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正是日暖风清的春末,海棠花开的时节,白果她们都在,大红的棠花像是喜毯铺了满地,她站在棠花尽头,透过那张红喜纱,似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向她走来,那人高大,让她心安,微风拂动他的喜袍,带来一阵淡淡遏草香,他走了很久,她等了很久,那杆红木喜秤终于掀起了那方红纱,入目是他盈盈眉眼,带着世间最好的柔情,对她笑道:“娘子对不起,为夫来晚了。”
卯时,前来迎她前往敬国寺
架上放着周子媗送来的喜服,红的好似在鲜血里浸泡过一般,她伸手抚过,眼泪就这么滴落,她觉得自己是傻透了。
“这是他的天下,是他终也舍得不的天下啊…”
“王爷…”
莫少锦回头,是带泪笑道:“准备沐浴换衣吧,该启程去恩国寺了…”
这去恩国寺是礼官提议的,就如她所言,此去山河万里,是代国而去,她身为西召子民便理应为国尽忠,求得恩泽绵延,便入寺参拜祈福五日。
她觉得,这很可笑,他们明明知道,西召才不是她的国,她的国早在十年前就在他们手上覆灭了。
尉迟权一开始也是反对的,估计是怕她会伺机逃了,又或者是怕她会诅咒他的国;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又应了。
她自然没有选择的余地,便只能听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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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少锦等人到达恩国寺时,已经将近巳时末了。
这五日里的衣食住行自然不需要她担心,她且在寺里安静呆着便好,不过让她奇怪的是,从她踏进这寺里起,便觉得这寺里太过安静了,一路上几乎就没碰到人,哪怕是个扫地僧都没有。
这恩国寺按理说乃西召第一大寺,哪怕是她来,也不必全寺回避吧?
越想,心里是越发的不安。
午歇后,她是在当归与莫繁还有那一大群宫女的‘陪同’下,前往寺里的大殿诵经祈福。
天上不知怎么就暗了下来,雨在申时前后就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缓缓的,就变成了倾盆的大雨。
大雨落至酉时,才有消停的势头,当归打上伞,便与她回了禅房。
晚膳前,莫少锦小睡了会,梦魇没放过她,这一睁眼一闭眼,便是一阵大汗淋漓,她踉跄下榻,抓起那桌上的茶壶便是一阵灌,凉透了的茶水如冰,倒是让她静了下来。
推窗,湿冷的雨是扑面而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间还缭绕着翩眇的雨雾,灰蒙蒙的一片,看着那雨水把绿叶一片片牵下,她有些失神。
相安无事的过了一晚,她的心也算是慢慢安定了下来,而这恩国寺似乎也回归了原来的样子,一夜间,寺里的和尚是如鬼魅般的出现了。
大早,莫少锦这才跨出房门,便觉冷意刺骨,不由抓紧了身上的披风,猛咳了几声,当归帮她顺了顺背,她摇头示意无事,便踩着地上残留的雨水离开。
庭前,那灰衣的僧人正拿着大扫帚清理着满地落叶,见她出现,是退到一旁,立掌给她行了礼:“阿弥陀佛,小僧见过王爷。”
莫少锦看了他一眼,却不由眉头一皱,没有任何言语便走了。
一路上守卫森严,看守的侍卫几乎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莫少锦认得这些侍卫的装束,黑甲金枪,那是西召镇守皇宫重地的玄冥军。
为了她,竟是把玄冥军都调来了,莫少锦双眉越发紧蹙,细想一番,事情定不会这般简单,若单单只为她,她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除非——她想到了一人。
她倏忽停下了脚步,转身向当归与莫繁两人道:“你两能待在我身边就尽量不要随便乱跑,知道了吗?”
两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莫少锦这才定下心,头一转,是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后的宫女见状,纷纷阻拦:“王爷,该是诵经的时辰了,还望王爷…”
莫少锦没有理会她们,她们也拦不住她。
带着当归与莫繁到寺门时,那看守的头领是出手把她拦下:“王爷,请不要让属下难做。”
“若我偏要走呢?”
那人身子一倾,又道:“刀剑无眼,属下若伤了王爷,自会以死谢罪,但若伤及了您身后的两位,可就怪不得属下了。”
这话中的威胁之意再明了不过了,莫少锦不由咬了咬牙,莫繁在后扯了扯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没办法,只能作罢。
还没到大殿,雨便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了起来,莫少锦心里的不安再度复生,刚入大殿,倾盆大雨不停歇,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也打在了她心上。
佛祖慈悲,正看着她,她亦是在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佛。
思绪忽的就被打乱,像是有人在她心上狠狠的踹了一脚,锥心般的痛便传来,冷汗瞬间就爬上了她惨白的脸,“二哥…”她回头,身后除了当归却无他人,“二哥呢?”
“繁大人和其他人都在大殿外候着呢…”当归担忧的看她,拿出手帕正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汗水,莫少锦却是快步出了大殿,殿外却是空无一人,没有莫繁的身影,甚至是连那些烦人的宫女都没了踪迹。
“二哥——”
“二哥——”
她连着叫了几声,都不见有回应,若在平时,她哪怕只唤了一个‘二’字,他便会出现。
不对劲。
她顾不得大雨,撞入了那层水雾之中,当归心一紧,连忙追了上去,“王爷,你去哪——你等等奴婢…”
殿前绕了一圈,依旧没能找到莫繁。
雨越下越大,雨雾蒙蒙模糊了视线,一步踏空,她便从那十多级的石阶上滚落,痛出了泪,泪和着雨,雨再是化开了她嘴角的血。
未等当归追上来,她便吃力的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的往殿后而去,雨声很大,当归似乎在朝她喊着什么,她听不清。
忽的,那雨中啊,似有一个身影,给她指引着路。
——“别愣着了,拔呀!”
——“这双眼睛,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小小年纪,学人皱什么眉头。”
——“傻丫头,能不能站点心啊,给块糖就跟着走,你脑子是长在脚指头上了吗?”
——“小锦,事情没你想的那般简单…”
——“小锦,二哥在…”
“二哥…二哥…”她一遍遍的喃喃着,这个张口就来的称呼,是唤的如此的理所当然,可她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为何要这般叫他。
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
但她知道,自己与二哥之间,与小九之间,与小白之间,是有着这世间最密不可分的关系,不然是不会连身上的胎记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身上,该是流着同样的血。
禅院前,有人把她拦了下来:“王爷,前方积水过深,还请回吧。”
莫少锦红着一双眼看着他,是那个扫地的僧人,手里还拿着那把大扫帚,是一动不动的守在她面前。
她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僧人,僧人都以慈悲为怀,虎口上是不可能会有那么厚的一层刀茧,她也知道,她的二哥一定就在后头。
“让开!!!”
“恕属下难以从命。”
“为什么!!!”她低吼,是想要强行越过面前的这倒坎,“你们的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们!!!为什么!!!你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拉扯间,她手腕上的那串菩提子无声散开,落了一地。
“太子殿下!!!”赶来的当归大喊了一声,那人猛地回头,莫少锦趁着这缝隙,身一闪便入了院,那人正要追,却被当归死死的抱住了腿。
才没跑出几步,“啪——”一声重物落水声传来,莫少锦在两人眼前没有任何预兆地跌落,她只觉腿上传来一阵剔骨般的痛楚,强忍着痛,她颤颤巍巍的起了身,又是继续向前,可没几步又跌落,反反复复,起起落落,终不过一口鲜血落地,给她铺出一条血路。
那是她的血,亦是莫繁的血,落到了地上,雨水便被染成了殷红血色。
心似被什么啃食,跳动便如挣扎,越是反抗便越痛,她喊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那金枪一下有一下的往莫繁身上去,每一下都是落了死手,他已经受伤了,鲜血从那身黑衣上淌下,红了一地。
那人把他手里的重剑打落,锋利的剑刃是极快的从莫繁的胸膛穿过,她只觉得很疼,“二哥——”含糊不清的呜鸣,夹杂着雨声响起,她向他冲去,只差一点,她就能抓到他的手了,却被那人拦住,视线被遮挡,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挣扎间,两人跪落到了地上,她反抗不过,便是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脖子上,鲜血流了出来,跟那雨水一样,是冰凉的,那人的手纹丝未动,抱得还是那样紧。
她再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些金枪又穿透了莫繁的胸膛,把他死死的钉在了地上,就像那案板上的鱼,逃不掉了,只能听天由命,没人救的了他,她不能,殿里那慈悲的佛也不能,只见莫繁无力的转了转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下,嘴唇微动,嘴里似在喃喃。
雨依旧很大,可她却听得清楚,他说的是:“小锦,对不起。”
她哭着直摇头,竭尽全力喊了一声:“二哥。”
“嗯…”他看着她,缓缓应了一声,抽了抽嘴角,该是要对她笑的,但还没笑成便再无动静,他眼睛不曾闭上,漫天大雨也没能模糊她的样子。
终究还是要先她一步而去了。
地上的积下的雨,越来越多。
“你放开我——”她的手胡乱的抓着,不停的在挣扎,可就是挣不开那一双手,长啸划破天际,却又极快的背雨声淹没。
从大雨到细雨,就仿佛过了百世。
她不再反抗,碰了水的泥娃娃,终于难逃升天,触目惊心的红,仿佛是渲染了天地,是她唯一能看到的颜色了。
她知道,她的二哥,死了,死在了她的面前,就跟爷爷白果他们一样,而她还是一样的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啊锦,抱歉…”
莫少锦听着这抱歉二字,只觉得无比的讽刺,与那时一样,他也只说了抱歉二字。
雨水冲淡了她眼下的那道血迹,张口,却如鲠在喉。
“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知道你会恨我。”尉迟然缓缓松开了手,“但我不在乎,他在北靖那时就该死了,我留他到现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莫少锦猛地推开了尉迟然,吃力的站了起来,目光缓缓落到他身上,那道令人触目的血泪也无声滑落,她却笑了。
——“来人,传太医!!”
只见莫少锦是笑的越发浓烈,笑完了,她便沙哑道:“是啊,该死,五年前,我就该看着你死在我面前的…”
“尉迟然,我怎么会爱上你,爱上你这种无心冷血之人…”
“你就想看着我最后一无所有是不是?很好,尉迟然,你做到了…你满意了吧…”
“啊锦,我从来都没想过要那样,啊锦……”他上前了几步,抓住了莫少锦的双肩,力道很大,似乎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他说道:“啊锦,你还有我,我是爱你的,这一点,从未变过…”
莫少锦一点点挣开了他的手,听着他的话,她只是觉得可笑,可笑至极。
“你这算什么?骗我还是在骗自己?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我更清楚,比起我,你更爱这天下……”
她突兀的又笑了两声,便是越过他,向着莫繁缓缓走去,身上已经麻木,也就感受不到疼这一字,就像那行尸走肉的傀儡,木讷的前行。
“二哥…小锦冷…你起来…好不好…”
鲜血还源源不断的从他那已经血肉模糊的身体里流出来,她小心翼翼的抱起他,这血便流的更加急了,像是迫不及待的想逃离这具已经没有一丝温度的躯体,她那一袭白裙便成了逐渐鲜红的红裙。
那双血红的眸子,终于悄无声息的合上了。
“二哥…你别怕,小锦带你回家,好不好…”她抵着他的额头,缓缓说着,终是泣不成声。
“二哥,你起来啊…”
“以后为什么都听你的,你起来啊…”
“你起来啊…我们回家…”
她的二哥再也不会应她了,再也不会。
——“来人,莫侍卫护主有功,厚葬。”尉迟然下了令,那些玄冥军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是要把两人分开。
“你们不要碰他,走开——”
“他已经死了。”
莫少锦却依旧不肯松手,他便是亲自上前,一点一点的两人掰开。
“不…不要…”声声凄厉,犹如寒夜呼啸的冷风。
指尖划过手心,空留那丝丝冰冷的雨水,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莫繁被带他们走了,走的那样简单,只留给她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她看不清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抵死挣扎,终也没松开半分,心里名为悔的东西悄然滋长,他知道自己后悔了,可他也明白何为忏悔无门。
回头无路,能选择的,便只剩跳下深渊。
飞鸟啊,湿了翅膀,从云端跌落,坠入了大地,鲜红的血犹如枷锁,拴住了双翼,她飞不起来了,他也飞不起来了。
一切,便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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