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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玉殒(六) ...

  •   腊月初一,为迎远道而来的北靖使臣,尉迟权于皇宫御明台设元国宴,无要事的文武百官皆要出席,包括莫少锦这个挂名王爷。
      幕帘被掀开,当归向马车里的莫少锦伸出了手,“王爷,小心。”
      莫少锦一袭繁琐的红白宫装,缓缓从马车里出来,头上梳着繁琐华丽的宫髻,珠钗金鸾,玉暖生香,上身还是素白的锦袍,只是袖间那成簇精美的莲绣换成了金色,腰间系着对金镂白玉佩,雪白的银丝长穗垂落,与那大红的裙摆交映,是染上流光点点。
      感受到了众人不一的目光,是有惊叹也有欣赏,更是少不了些个想入非非的,当归与莫繁都不由微微挡在了莫少锦前头,当归更是对着那些个接待的内侍怒道:“还愣着作甚?怠慢了我们王爷,你们可担待不起!!”
      莫少锦见两人像是护崽一般护着她,不由是一声浅笑,那声笑意如清风般穿过宫前之人的耳畔,又是引起更多的人促足观望,这一看,又是移不开眼,那些个愣住的宫女太监总算是反应了过来,连忙是迎着她前去一旁停着的步撵上。
      可以在宫里以轿撵代步的人,是一双手都数的过来,而莫少锦便占了其中一位,主道上的行走的官员或是官员家眷纷纷都让出了道来,以至这宫门到御明台的六里明君道走的格外的快。
      下了轿撵,莫少锦是被宫人引到了供上宾休息的修文殿,她的息间是被安排在尉迟权的隔壁,自然是有重兵把守。
      “王爷,这离宴席开始还有半个时辰,要不要奴婢吩咐她们送些吃的来?”
      莫少锦摇了摇头,当归还想说些什么,莫少锦便干脆在她手心写道:“没关系,我不饿,这里是皇宫,一切小心为重。”
      当归与莫繁相看一眼,只道安静的陪着他等着。
      一墙之隔。
      “你可真是打算要她前去北靖?毕竟她都已经是然儿的人了,要不…”
      尉迟权一席明黄龙袍威严,那对带着雷厉风行的睿眸深沉,让人看不清也不敢去看,他放落手中的雨杯,只道:“这是帝王之路必不可少的一环。”
      “本来,她只要安心当她的安王便可,可沈立驾崩,实属意料之外,沈治严想要她,南姜也想要她,就连方才登基不足四岁的姬舒也想要她,她也已经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媗儿,你能明白吗?”
      周子媗缓缓垂了垂目,是连那一袭明黄惹眼的凤袍都黯然失了色。
      “让然儿变成这个样子真的好吗?”
      “他本该如此,我只不过是让他看清自己的心。”
      一墙之隔。
      “啊然,定局不可逆,我明白了,惊鸿也明白,她也明白。” 付却尘被笼罩在那一席鸦青锦衣下,他身上终不似以前那般只有儒雅二字。
      “所以你们都要我舍弃她…”
      付却尘听着这句话,不过喟叹:“你真的喜欢她吗?若是因为愧疚,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你若真是喜欢她…那你们两之间也无任何可能,在你有目的的接近她那一刻,在你下令杀了莫无衣那一刻,在你选择天下而舍她那一刻,你们间,便注定了此生只能形同陌路。”
      “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陷下去,有些事啊,一旦有了开端,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知道为什么姨夫给她的不是郡主公主而是王爷吗?为的就是绝了你的心。”
      “天罗黑子,死是唯一结局,可如今姨父承诺只要她把楚寒他们平安救出,就能给她一次生的机会,你若执意要她,便是把这机会亲手抹杀,你能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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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是平时呆习惯了,这半个时辰于莫少锦而言,不过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只是喊驾的人迟迟未来,当归都有些着急了,莫少锦倒还淡定。
      足足又等了两刻,才有内侍敲响了房门,莫少锦终是一叹,看了看莫繁两人,声音沙哑的开了口:“等我回来。”话毕,便跟着那些个宫女太监离开。
      这寒冬腊月的时节一下出到了外头,莫少锦不免一个哆嗦,瞧着那铺着红毯的长阶,她终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踏上,一步一步,走的端庄走的从容走的决绝。
      殿前的宣驾太监见她前来,恭敬一礼,便是高喊:“安王爷到——”
      她步入御明殿,才发现百官都已端坐,就连那北靖的使臣都已到位,不知道这尉迟权把自己放置最后出场,是有意还是无意?
      御前,莫少锦只是微微福了福身,行了小礼:“臣…”不过这一字,喉间便如有刀子刺了一下,强忍着不适,她继续道:“臣,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尉迟权也没在意,一个抬手,是笑了笑——“平身。”
      “朕听闻你近来身子不大好,可莫要勉强。”
      “谢陛下关怀,臣已无大碍。”
      见她依旧是目中无人,尉迟权眸光微沉,但脸上爽朗的笑意并未退减半分,只是那语气没了先前那般大气,多了些严肃,“如此甚好,入座吧。”
      莫少锦微微转身,便随着引座的宫人而去,她的位置不偏不倚,又是在尉迟然上首,不知道这番安排,又是有意如此,还是无意?
      而于她上首的,是尉迟权的胞兄,永义王尉迟栩,平日里是深居简出,不问朝堂,在见到莫少锦那一刻,有些惊讶,对于这位女王爷大名在西召这一块已经人尽皆知,只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人竟然是莫少锦,那个数月前来还给他看过诊的人。
      莫少锦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别过头去,见是他,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只是一瞬,她便释怀了,对他浅浅一笑。
      尉迟栩晃了晃神,他似看到,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一切看起来格外的和谐,当然,除了那几道落在她身上异样的目光。
      她一一抬眸回应,卓惊鸿的担忧,卓惊风的意味不明,付却尘的复杂,还有那名清丽女子的不甘。
      尉迟权还在与那几名北靖使臣洽谈,大臣们相互交耳,或是欣赏歌舞,仿佛就只有她显得格格不入,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隔绝了起来。
      一切的吵杂在她耳中,化成了道道清风,缓缓而过,她便是安静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也不知如笙与言伯伯现如今怎么样了…
      已经腊月了,过不了多久,白及就该要临盆了,白苏给她的信中写道,极有可能是双生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上一面?
      还是算了,要是真的见上了,说不定自己会哭的,听说川嬷嬷还在给她绣嫁衣,熟睡后还会念叨自己的名字…
      小九的医术进步很大,管理方面也不差,把渡生堂那些生意打理的很好,对蜀舟行的事也在慢慢上手…
      啊毛当了母亲…同一只蓝眸的白猫生了三只猫崽…
      她回想着信中的一点一滴,想象着画面,感觉就好像自己也在场一样。
      宴会的高潮,是世家子弟们的技艺比拼,据说尉迟权设下了头筹,便是大殿上,那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有石榴那么大,通体透白,美不胜收,更是世间少有。
      一场又一场的比试,台上的人换了又换,比文的比武的倒也热闹,莫少锦心不在焉的看着,目光却不禁的落到那周黎歌的身上,直至最后,方才新婚的卓惊鸿拔的头彩,她才被那阵热烈的掌声唤了回来,反应过来的她,是看着卓惊鸿把那颗明珠亲手送给了他的新婚妻子,余茉。
      她突然很想看付却尘是何表情,便是转头看向他,可惜让她失望了…
      男子上了场,世家小姐更是不能落后,为此,周子媗也是设下了百花局,头筹是一件做工精美的金镂舞衣。
      百花局里百花令,持令者挂题,可待战,亦可主动出战,是比琴棋书画,诗词,音律,舞蹈,还有女工,直至场上再无人接战,持令者便为王。
      本以为又是一场你追我赶,莫少锦自觉无趣,是毫不顾忌的打了个哈欠,怎知这头一场,她就成了焦点,只因第一个上场的付家三小姐点的对手是她。
      那付月华手持象牙雕成的百花令,是带着挑衅与高傲,得意的看着莫少锦,“小女不才,学过几年音律,不知这花令,安王爷接是不接?”
      而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她身上,莫少锦大袖一拂,众人都以为她要起身迎战,都是一副期待的模样,而这时,莫少锦却是冷冷吐出一字:“退。”
      这话说的,是要比殿外头的风雪还冷,付月华显然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结果,“怎么?王爷是怕了?”
      莫少锦又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是不紧不慢的别开了头,眸中不以为意,淡淡的开了口:“抱歉,本王没心情。”
      付月华一声讪笑,在她看来,不过是莫少锦怕了,“既是如此,那小女便不强求了。”
      莫少锦没有应声,付月华只能是忍着气去点别人。
      莫少锦看着那挂题从音律到诗词,再从诗词到书法,又到女工、绘画,场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殿上的气氛却愈发的高涨,莫少锦瞧着殿外的天已经黑了,便是有了些倦意,可这宴未毕,她不能离开。
      只是这该来了没来,不该来的,倒是扎堆与她杠上了。
      “安王爷,臣女略懂棋艺,不知可否对弈一局?”如今花令是传到了她都叫不出名字的人手上,她暗暗一叹,开始至此,她已经连退了六局,怕是躲不开,她抬眸,在众人以为她又要退时,却语出惊人:“接!”
      在宫女相扶之下,莫少锦轻提裙摆,缓缓向对弈台走去,这间,她是小声问道那侍奉的宫女:“这是谁家的小姐?”。
      “楚国公嫡三女。”
      莫少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便是上了那对弈台,两人相对而坐,开局之时,莫少锦抽到的是黑子,那楚媛便笑问:“不知王爷学棋多久?”
      她叹了叹,是道:“半年不到。”
      “如此,便让黑子先行。”
      莫少锦抬眸看了她一眼,似在惋惜同情,楚媛被她看得一怔,只见她拂袖执棋,是一副胸有成竹道:“轻敌乃大忌,楚三小姐可切莫手下留情啊~”
      一子落下,楚媛又是一怔,看着那黑子落下的位置有些不敢相信,莫少锦这走的第一步,便是天元,她的话便又回响在楚媛耳旁,她疑惑的执棋落下,莫少锦便毫不犹豫的又是落下一子,这一来一去,倒是楚媛这个老手显得力不从心了。
      莫少锦下的极其随意,反观楚媛是愈发的谨慎,众人看着那报棋的宫人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也是越来越紧张,眼见这白子连连被提,这局应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不出两刻的时间,答案便见分晓——“黑子胜。”
      莫少锦看着额上渗出细汗的楚媛,淡淡道:“楚三小姐,承让了。”
      “你学棋,真的有半年吗?”楚媛怔怔看着她,眸中满是不可思议,莫少锦浅浅一笑,手里又执起了一颗黑子,道:“记得,本王第一次与人对弈,正正就是在半年前,碰巧,那也是最后一次…”
      “你…”
      “你输于本王,不是因为棋艺不够高,而是恰恰相反,当一个人有了想要赢的欲望,心便乱了,而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一定会输时,心便会无所顾忌。”
      楚媛听着这番话,忽而便笑了,“是我输了,但我并不是输给你,只是输给了人心。”
      莫少锦看向她,亦是说出了一句令人深思的话:“是啊,想来,我也是输给了人心。”
      一局终,那面月白的花令,是到了莫少锦手上,因着楚媛已经是棋这一题的最后一人,宫人直接是取下了挂题,“王爷,是出还是待?”
      莫少锦浅浅道:“待。”
      宫人宣读结果,便是等着底下的人主动出战,那几位还没上过场的小姐面面相觑,都没有想要上场的意思,最后是那名清丽女子开了口:“臣女来。”
      只见她缓缓上了对弈台,挂题的宫人便问:“荣和郡主,请出题。”
      莫少锦听闻荣和二字,是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原来她就是楚国公嫡二女,荣和郡主楚秀,他未来的皇后,天下的国母。
      楚秀也在看着她,是对那挂题的宫人道:“琴。”
      莫少锦缓缓起身,扫了那桌上的花令一眼,缓步下了对弈台,“退。”
      楚秀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有些怒了:“安王爷是觉得臣女没有资格与您比吗?”
      莫少锦缓缓转身,抬头打量了一番在对弈台上的楚秀,她其实生的算不上大美,但总是透着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清俏,像是永远都看不腻。
      “本王,不会琴。”
      “那舞呢?”
      “舞?”莫少锦缓缓低了低头,“抱歉,教本王跳舞的人已故,能让本王起舞的人也已经死了,本王……或许再也不会跳舞。”
      话毕,莫少锦在宫女的相扶下回到了位置上。
      众人听着她的话,皆是一副疑惑的样子,倒是那尉迟权眸中似乎流露出了一丝痛意,莫少锦落座之时,是迎来了他略微苍白的目光,她不过冷眼相待,是淡淡道:“怎么,侄儿可是有话要说?”
      尉迟然握紧了拳,终是别过头去。
      最终,博得头彩的,是荣和郡主楚秀。
      称赞之声不断你,莫少锦暗叹抬头,这一瞥却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黎歌。
      诧异间,她微微回首,是对后头的宫女示意了一番,那宫女倒也机灵,是不动声色的向她靠了靠,便闻她小声问道:“落于付相国身后的是何人?”
      那宫女便向她说的人小心望去,只一眼,便低头道:“周大人乃是中书督使,官居正二,亦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异母弟弟,西召唯一的国舅爷,他为人向来低调,很少出席这样的宫宴,所以王爷不识得他也正常。”
      “国舅爷…”莫少锦眉头一拧,心里不由是担忧起来,便是试探着问道:“那他,可有婚配?”
      那宫女闻言是一头雾水,不明她为何好好的会问这个,但疑惑归疑惑,她还是如实答了:“周大人与何家嫡出三小姐情投意合,亦是自小便有婚约在身,如今只等何小姐今年年满十八…”
      那宫女后面说了些什么莫少锦已经听不清了。
      她缓缓收起目光,是面不改色,但暗下的手却不由紧握,但想起近来并没有收到有关言府不好的消息,她心也稍稍放下了些,看来等宴会结束后得让二哥好好去查查…
      抚平了心态,莫少锦依旧是百无聊赖的等待着宴毕。
      一个时辰后,莫少锦终是等来了她要等的东西。
      在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时候,乔公公宣读了她的成婚诏书,诏书里写的什么她没兴趣知道,她起身迎接了文武百官的朝拜,迎接了复杂疑惑的目光,迎接了一阵又一阵的热议,迎接了她这一生最后的宿命。
      百官朝拜过后,莫少锦冷眼的转了身,是对那尉迟权道:“陛下,臣若嫁,他日落他乡,便是相隔万里山河,望陛下可善待臣身旁之亲友,免臣后顾之忧,求得一世安宁。”
      闻言,尉迟权脸色有些不好,他看着她,四目相对,两者皆无退意,僵持许久,看着满堂大臣议论纷纷,他终是应下了:“既是两国连理,责任自是重大,此等小事,朕怎能不应?”
      莫少锦俨然一笑,也不行礼,直接就接过了那道诏书:“那臣,谢过陛下了。”
      或许是因为出现了这么一位女王爷已经够荒唐的了,而如今要一位女王爷远嫁他国的荒唐事也就没那么难以让人接受。
      自从成婚的诏书下达后,驻守安王府的兵马是越来越多了,莫少锦看着眼里,不过冷笑,他们信不过她,可她却只能选择相信他们,真是……可笑呢…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初十,日子虽然紧凑,但该有的东西,尉迟权并没有少给,据说单单是嫁妆,就装了二十大船,而那嫁妆单子在西召上也是头一回的写的这般长,此般荣耀,是仅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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