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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玉殒(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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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五,碰巧又是冬至,是为卓惊鸿大喜之日,亦是莫少锦十七岁的生辰。
当莫少锦出发前往将军府时,乔公公来了,带了尉迟权口谕,要她进宫觐见。
莫少锦从皇宫出来,再出发到将军府时,已经与拜堂的吉时相近,由当归扶下了马车,这才刚踏进将军府不久,迎亲的队伍便来。
堂上,已经坐满了人,以王爷这一个头衔,卓府奉她为上宾,而比她还要迟来的尉迟然坐在了她下首,中间仅仅是隔了一张茶几。
从尉迟然到来时开始,她便能感受到那道似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她自然是知道为什么,想想她离开御书房时,他正好是受诏觐见,至于尉迟权会给他说什么,她也大概也知道。
有些话有些事,她并不是说说而已。
思绪回到这喜堂上,据闻与卓惊鸿同去迎亲纳福之人,是那付却尘。
拜堂前夕,付却尘归来,一席暗红的锦衣长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他脸上带笑,看着喜庆,可在莫少锦眼里,那是她见过他最痛苦的表情。
付却尘在尉迟然下首的位置坐下了,抬眸间,与莫少锦的目光相迎,她嫣然一笑,妩媚动人,立马是吸引住了在场人的目光,付却尘脸上的笑意僵住,终是狼狈的别开了头。
尉迟然转头看她,“你很开心是不是?”
“好皇侄,你该称本王为皇姑姑或者是皇叔,而不是你。”这话说完,莫少锦才转头看他,唇角却也深勾了几分,“今日可是大喜之日,本王自然是开心。”
尉迟然脸色沉了沉,好看的眉目染了些怒意,他正要开口,却闻那喜娘一声高喊:“新人到。”
那对身着喜服的新人,迎面而来。
卓惊鸿最先看到的,便是莫少锦,她也在看他,两人相视,恍然一笑。
一如那日阳光正好,伞下的她一席素白,她仰头,看着他,缓缓问道:“你要娶妻是为了惩罚他?”
卓惊鸿从那梅树上跃下,缓缓执起她的手,把怀里那块油纸包着的酥饼放入她手心,对她浅笑道:“不。”
“那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对她。”
卓惊鸿浅笑,“我见过她,是个很好的女子,与那些娇滴滴的小姐是不一样的,我会好好对她。”
“莫姑娘,其实我跟你是一样的,这事,多谢了。”
他终不过带着那略带悲哀的笑意,消失在她的眸中。
那日雨雪淅沥,他不顾风雪,狼狈的来到他面前,“惊鸿,不要成亲好不好?”
那席金边白袍被风扬起,卓惊鸿缓缓把手里的伞举过他的头顶,那块玉锁带着断开的红绳,缓缓落入他手中,他对他亦是浅笑道:不。”
“付却尘,我终于和我哥一样了,你怎么不开心啊?”
“付却尘,我要成亲了,记得你说过会送我女儿红的。”
“付却尘,你终是赢了,但我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付却尘,你知道吗?其实那晚我根本没醉,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喜欢你呀。”
“付却尘,我不怕人伦纲常,不怕世俗唾弃,要是从前,你若说一句喜欢我,我可以为你抛却一切,可如今,我害怕了。”
“怕你的无情,怕那日在庄上的人是我,付却尘,你明白了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那日的话交织着喜娘说喊的那一句句吉言,就如一道道锋利的刀子,落到了付却尘的心上。
自己终是亲手推开了他。
他成亲了。
礼成后,喜宴开,热闹非凡。
宴中,莫少锦给卓惊鸿敬了杯酒后便离开了,路上,她遇到了喝的有些不省人事的付却尘,可她知道,他没醉,所以,有些话她要说。
莫少锦俯身抽去他手里的雕花折扇,一点一点打开,有一点一点的收回,末了,笑道:“这扇子真是别致,只是这寒冬腊月的,付公子拿着扇子做什么?”
付却尘无话,一手便把扇子夺了回去。
“其实呢,当初我给他用的皆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药,他说,欠你的他都还清了,以后,他只是卓家的二少爷…”
莫少锦在他耳边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付却尘靠着那朱红的大柱,手里已经空了的酒坛子落地,他目光迷离的笑了笑,一道泪痕是毫无预兆的划过他失神落魄的脸庞。
“惊鸿……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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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王府,莫少锦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可能是那一杯酒,她现在喉咙里就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当归…药…”
“王爷等着,奴婢这就去端来…”
看着当归远去的身影,莫少锦提起桌上的冷茶倒了一大杯,可丝毫是压不住喉间的那股灼热,反倒一股腥气直上,她别头,那口鲜血便是洒在了那池中的冰上,红的刺眼,她轻咳了几声,是把血都咳尽了才伸手抹去唇边的鲜血。
就着那壶冷茶冲了冲手上的血迹,那茶壶直接被她扔下了池子里,那块带血的冰便是碎了。
躺在浮台上缓了好一会,身子是冷的厉害,莫少锦见当归还未回来,便是起身去寻,厨房的路莫小白带她走过一次,倒也认得,可她才刚出院子,一道凛然冷意便迎面而来,她抬头便见一席白衣的尉迟然,她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也不想理会他,只道另外找路去厨房。
她没两步,尉迟然便追了上来,猛地抓紧了她的手,便是一阵低吼:“谁让你同意的??”
他的手正正是抓在了她左手的那道疤上,引的一阵刺痛,她奋力的想要挣开,但结果只是引起更刺骨的痛。
“你问这个问题有意思吗?”莫少锦冷眼看着他,“怎么,你们尉迟家不是想要这天下吗,只要我与沈治严成亲了,这天下就是你的了,这就是我要送你的大礼,你开心吗?”
“你不能嫁给他!!”
莫少锦忍着疼痛,讪讪笑了笑,“不能?你就不觉得这句不能说的有些晚了吗?”
“你觉得你报复我了是不是?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他吼完这话,是不顾她被抓疼的白了脸,拽着她便往她的寝殿走。
“你放开,放开我!!”她一路挣扎,可惜,路上遇到的人却没一个是向她伸出手的。
寝殿的门被他踹开,“守着门,谁来了都不许开!!!”
两道黑影齐齐出现,那门便啪的一声紧闭起来。
她被尉迟然甩到了榻上,她挣扎想要逃开,可他一伸手便能把她抓回来,她脑袋有些发晕,挣扎更显无力,他终是把她压倒在榻上,双手被他紧抓,抵在了枕上,他红着双眼,狠狠道:“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嫁给别人?你想都别想!!!”
莫少锦看着陌生的他,眸中闪过惶恐,却也是对他吼道:“尉迟然,你不觉得你说这话很可笑吗?我凭什么不能嫁给别人?”
凭什么?
尉迟然凌厉的脸上落下一抹阴暗,“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话毕,殿中响起来裂帛的声音。
一吻落下,粗暴也霸道,带着那未曾退去的血腥,缠绵不清。
“尉迟然,你别碰我!!放开——你放…开…”泪水终是溢出了她双眸,可他的动作却更为的用力,腥甜在舌尖化开,却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他的。
万念俱灰间,她挣扎着哭喊了一个名字:“——啊然。”
尉迟然看向她,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了她的锁骨和脖子上,看着她眸中氤氲的泪光,他终是松开手。
莫少锦猛地推开他,衣衫不整的往门跑去,可任凭她这么用力,那门纹丝不动,于是,她开始用力的怕打那门,沙哑的哭喊道:“当归…当归…二哥…二哥…啊繁…”
这一声又一声,再是刺痛了尉迟然。
“你喜欢他是不是?”尉迟然再次把她扔到了榻上,“啊繁啊繁,叫的这般亲,他碰过你了是不是?”
她胡乱的哭喊着,泪水拼命的掉,她觉得自己很不争气,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感到委屈?
可哪怕她对他是拳打脚踢,可他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尖锐的雷鸣划过夜幕,漆黑的天空,终是闪过一抹苍白。
——“尉迟然,你怎么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活的这样好的,你怎么不去死!!!如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死……就应该去死!!!!!!”
——“尉迟然,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我死,我也不会碰那孟婆汤一口,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会记得你,然后躲你躲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我恨你,我恨你——”
声嘶力竭,挫骨锥心。
今夜巡安城大雨,下至滂沱,雨声大如雷,似能盖过这一切,唯独掩不去她那道锐利的嘶吼。
只是一夜,巡安城中,繁花落尽。
翌日。
当归正为坐着一动不动的莫少锦擦着头发,她抱着双膝,屈成了一团,目光空洞的看着地上,就像是一座没了生命的雕像。
当归执起玉梳,是一下又一下的梳顺她那把长发,她始终无言,直到芳草端着东西进房,才打破那股压抑的平静,却也带来了更大的冲击。
“王爷…”
当归扫过芳草手里端着的碗,疑惑道:“这是什么?”
“宫里送来的,要王爷服下…”
“什么…”当归气红了眼,是要把芳草赶出去,可却被莫少锦伸手拉住了,拉的很死,当归红着眼回头看她,“王爷…”
莫少锦没说话,只是死死的拉着她,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的意思,当归多多少少也都能懂得一些,见莫少锦这般强势,她终是咽下那抹怒气,哽咽道:“奴婢帮王爷端来…”
闻言,莫少锦松开了手。
当她颤着接过那碗乌黑的药时,当归终是忍不住落了泪,看着她把那碗药喝的一滴不剩,当归把那空碗往芳草端着的托盘上一扔,便把人赶了出去。瞧着莫少锦脖上那雪白的毛领沾到了药汁,当归又拿了条新的为她换上,只是触及到她脖子下那些成片的斑驳红印还有乌青,终是不忍去看。
“王爷…你说句话好吗…你不要吓奴婢…都是奴婢不好…没有保护好王爷…”
莫少锦见她哭的厉害,终于转头看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没哭,而她却哭了,还哭的这么厉害…她抬起到现在都还颤着的手,拂去了当归眼下的泪,她害怕看到别人哭,那样自己也会哭,可她哭不出来,哭不出来就会很难受。
用尽了方法,当归还是止不住眼泪,莫少锦张了张嘴,是发出了一声粗犷沙哑的低吟,她抚着自己的喉咙,怔了怔,当归也听道了那令人压抑的声音,抬起泪眸看她。
莫少锦对上她的目光,忽而是咧嘴笑了笑,像个孩子一样,她在妆台的匣子里找了好一会,才翻出一小盒药膏,执起当归的手,把那药膏小心的抹在她腕间的那道勒痕上。
当归又哭了,忙是摇头说着没事,但莫少锦还是细细的为她上了药,最后在她手心里写下了几个字,当归红着眼,点了点头。
冬月廿八。
清早,莫繁还是便风尘仆仆的回来了,还给莫少锦带来了迟到的生辰礼,一只巴掌大的檀木雕小猫,十分俏皮可爱,刀痕还很新,应该刚雕好不久。
“这可是二哥亲手给你雕的,喜欢吗?”
莫少锦接过小猫,却是难过的看着他。
“二哥是不会走的,哪怕你要赶要骂,我也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继续跟着你…”
莫少锦一叹,自是知道他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便也不勉强他,把那小猫紧紧抓在手里,再是拉过他的手,也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莫繁点了点头,便与当归去备马车。
午间,三人到了橫城,回了一趟莫府。
一切,都还似她离开时的模样,她一步一步绕着莫府走了一圈,走的极慢,拂过了府里的一花一木,一墙一柱,像是怀念,又像是在告别。
莫府里的每一个房间,她都走了一遍,最后是在芷兰院停下了来,她接过了当归手里的布包,缓缓打开,包里是几身小衣裳,是她让当归这两日赶出来的,虽说是赶制,可做工依旧很好,看着就知道一定很舒适,她浅笑着把那衣裳放入了衣橱里,又缓缓关上了。
西佛堂里给莫无衣等人都祭拜了一番,最后,她在府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将军。
出了府门,她放声一叹,缓缓回首看了一眼,十一年前,她跨入了这道大门,前不久,她便是顺着这门送走了她的爷爷与祖母,如今啊,到她了。
门关上了,便如同是隔了世。
卓惊风见她出来了,便是上前拱手道:“陛下担忧王爷安危,特令属下来护送王爷回府。”
莫少锦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卓惊风抬头间,正好撞上她眸里的怜悯,那是带着同情的施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条奄奄一息的狗,看得他十分不自在。
她嘴唇微动,似在说着什么,寒风一起,卓惊风一怔,心里就如被击打的鼓。
她说了什么?她一定说了什么!!!
卓惊风猛地抓住了莫少锦的手臂,她停下了脚步,回眸淡淡一眼,是不屑的睁开了他的手,上了马车。
卓惊风还紧锁着眉头怔在原地,直到有下属提醒了他一句,他才回过神来。
马车里安静,为了给莫少锦解闷,当归便是问起了那几套小衣裳是给谁的,莫少锦浅浅笑了笑,在她手心写到:“给我的小侄儿们准备的。”
“他们都去哪了?”
莫少锦又是写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
当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有些为难道:“奴婢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莫少锦摇了摇头,指尖滑动,写到:“你喜欢这里吗?”
当归笑着点了点头:“喜欢。”
“那你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回家?”
当归一怔,不知道该是点头还是摇头。
回到了安王府,莫少锦才发现府外已是重兵把守,自己已经成了笼中鸟。
两日后,一道圣帖送至了安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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