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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玉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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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起身,尉迟然与莫繁等人也赶来了,萧太医正要行礼,便被尉迟然阻止,“惊鸿的情况如何了?”
萧太医一个拱手,便道:“回太子殿下,卓二少伤及心脉,情况不容乐观,就等着安王爷前去一看。”
话毕,众人是把目光都放到了莫少锦身上,而莫少锦似听不懂这话般,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道:“此言差矣,卓公子受伤了,你们该请的是大夫,你们都看着本王作甚?本王又不是大夫,来时本王还疑惑着,你们唤我来作甚?难道说外头都已经把本王传成了灵丹妙药,让人看一眼就能不药而愈?”
萧太医是快步上前,经过几次相处,他自认是摸清了莫少锦大概的脾性,不过是个有些任性的女娃娃,心底还是好的,哄两句便可,便是对她俯首道:“王爷啊,您就卖我个面子,瞧上一眼…”
“你这老头甚是无趣,这生死攸关的事,可莫要拿本王开玩笑,本王不过区区一介女流,可没有通天的本事,可以医死人肉白骨。”莫少锦妩媚的笑了笑,便是挽住了醉月的胳膊,娇柔道:“月儿,我们回去吧,这外头着实热的很~”
“好~”醉月浅笑,两人便真的要翻身上马,尉迟然猛然出手相拦,不偏不倚,正正是抓到那带疤的左手上,莫少锦带笑挣了挣,便是一阵刺痛传来,未等她开口,莫繁已经出剑抵在尉迟然心口前。
“殿下!!”初一初二两人正是要出手,尉迟然是抬手阻止,莫繁看着他,冷言道:“放开!”
尉迟然不予理会他,是对莫少锦凝眸道:“救他。”
莫少锦厌恶的一挥手,大红的袖子便是纷纷落下,是徒留他抓空的手还停在半空,莫繁收了剑,她抬了抬眼,眸光纯净如水,似不带一丝的杂质,她缓了缓手上的疼痛,平静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有资格求我救他,但你尉迟然没有,除非——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
尉迟然攥紧了拳头,“此话当真?”
莫少锦一笑:“假的,就算你跪上一辈子,我也不想是因为你去救人。”说完,她是要与醉月离开,岂料身后是传来了一阵苍老疲乏的声音:“王爷请留步。”
莫少锦回首,是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步出了府门,身旁跟满了仆人家眷,还有许久未见的付却尘。
那一群浩浩荡荡的人走走莫少锦跟前不远的地方便是停住了,那老者便又道:“王爷,老夫听闻您懂得岐黄之术,可救我孙儿之命,老夫恳请,王爷出手相助。”他话毕,身后的家眷是跪了一地。
莫少锦看着眼前之景,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淡淡道:“老将军言重了…”
一旁的付却尘抬了抬眸,看向她,莫少锦也正好是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闷热的天里,一丝清凉的微风吹过,莫少锦头上的银雀步摇被吹得铃叮作声,看着在自己面前跪下的付却尘,莫少锦唇角终是浮现了一丝笑意。
“莫姑娘,我求你,救救他!”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莫姑娘,本王姓漆,漆黑的漆,字嘛,陛下并没有赐给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付却尘抬头,“我求你,救救他…”
莫少锦冷冷俯视着他,“救他?好啊,那就用你的命…”话过一半,她倏忽顿了顿,是被什么吸引住了目光,猛然撒开了醉月的手,直直从付却尘身旁走过,众人随着她的脚步紧绷着,最后她是在卓老将军的身旁停下了,看着那粉雕玉镯的小娃娃,她缓缓屈下了身子,轻柔道:“你长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怯生生的看着她,没有作声,他身旁站着的年轻妇人是拉过了那孩子,轻声道:“平儿,王爷在问话呢,你乖乖的,告诉她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那孩子得了母亲的话,才是转了转身子,奶声奶气道:“我,我叫卓云平…”
“卓惊鸿是你什么人?”
“二叔…”
莫少锦又是一笑,“那你是卓惊风的儿子?”
卓云平是点了点头,莫少锦起身,指尖轻抚过他的小脸,脸上浮现一抹为难,半晌,是笑道:“若要本王出手,便要你们将军府用人以命换命,本王正好缺个养药的引子,我看这孩子倒不错~”
此话一出,那孩子身旁的妇人,还有那卓老将军皆是脸色一变,莫少锦眉头一皱,暗笑道:“怎么,不愿意?那恕我不奉陪了”
眼见莫少锦便要离去,卓老将军终是开口:“王爷留步!”
莫少锦是笑道:“老将军,同意了?”
“王爷,万事皆要留些余地才好。”
“余地?”莫少锦从容转身,缓缓道:“在本王眼里,只有这救与不救,至于这余地留了又能如何?本王可不认为会有我求你们的那一天…”
“王爷…”卓老将军话未完,便见那卓云平跑向了莫少锦,“姐姐,救二叔…”
莫少锦低头看着,那卓云平又是扯上了他的衣袖,又是口齿不清道:“姐姐…”
“你真想救他?你们关系很好吗?”
“嗯。”卓云平使劲的点了点头,“二叔,疼我…”
“可我若救他,你就要跟我走的。”
卓云平闻言,似乎是明白了话中之意,不由泪湿了双眸,委屈的不敢说话,莫少锦看着,终是抵不过那一抹心软,屈膝道:“算了,你还小,便是不为难你了,不过我也不是白白救他,便权当是你欠了我一条命,日后可是要还的。”
“嗯,救二叔…”
莫少锦一叹,也不去计较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话,便道:“那带我去吧。”
卓云平小袖一抹眼泪,拉着莫少锦的手便往府里去,众人又是一阵诧异,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莫少锦会是如此喜怒无常,看来有关这位王爷的传闻当真不假…
卓云平带着莫少锦走的极快,没一会便到了卓惊鸿的房间,房里朴素的很,进房第一眼,莫少锦便看到了那书台上放着的一只纸青蛙,虽是有些皱了,但她认得出,那是当初她给卓惊鸿的那只。
收回目光,卓云平已经拉着她到了床前,床上的卓惊鸿白着一张脸,英眉是蹙到了一块,冷汗连连,显然是痛苦异常,他胸前开了一个血窟窿,看着触目惊心,莫少锦瞥了一眼便不再看,执起他有些发烫的手,三指便是扣在了那脉门之上,半晌后,她放开了那手,几乎是本能的唤到:“白果,拿针来…”
莫少锦反应过来时,眸光沉了沉,她怎么就忘了,白果已经不在了,爷爷也已经不在了,那副她用惯了的针也随着爷爷的死而尘封,她已经不姓莫了。
见她怔住了,卓云平是伸出了小手扯了扯她的红袖,“姐姐…”
莫少锦回过神,是淡淡道:“你先到外头等着,好不好?”
“二叔会醒来吗?”
“会的。”
“那平儿这就出去。”卓云平迈着小步子,便跑了出去,见他走开了,萧太医与一名下手是捧着针囊上前,“王爷。”
莫少锦正是要伸手,但看着自己微抖的手,最终还是放弃了,退到了那桌旁,便是坐下,萧太医不明白她此举之意,便是有些焦急道:“王爷…”
莫少锦一叹,便道:“牛筋草三钱,崖木三钱,红藤三钱,结香三钱,予子三钱,三七两钱,穆青两钱,附明两钱,六水取一。”
她说完,众人都还怔着,“怎么,方才还求着我救人,现在一个个都成瘸子了?”
众人反应过来,才是匆匆去抓药,莫少锦看着床边的萧太医,又道:“这事关生死,你再找个人来,本王说,你们下针,不要有半分犹豫,明白?”
萧太医愣了一愣,才连忙是点头,指了指那对太医中的一个,便是时刻准备着。
这一忙,又是将近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当萧太医把卓惊鸿身上的银针悉数收回时,终是狠狠的吸了口气,脸上的苍白与冷汗却并未停止,甚至是连步子都迈不开,他想,这一天估计会是他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一天了。
缓了半晌,萧太医终是缓缓转身,颤颤巍巍的走向正在喝茶的莫少锦,“安王爷果真厉害…”
“过奖了。”
“不知王爷可有…”
“无可奉告,我也不缺徒弟。”
“是下官多言了…”萧太医又是一拱手,眸里不由多了些敬畏之意,世人皆知莫无衣一手金针天下无人能及,却不知他这个孙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像这种大伤,手法讲究的就是快准狠与配合这五字,若是她亲自下针,效果定是比他们要好上数倍,只可惜,如今,她的左手已是形同虚设,再用武之地。
——“萧太医,二少爷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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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莫少锦是伸着懒腰,出了房门。
“姐姐…”
“哟,小不点你还在呀?”
卓云平有些笨拙的跑到了她的身前,仰着小脸茫然地问道:“姐姐,二叔…好…吗?”
莫少锦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浅笑道:“好了,你很快便能看到他了。”
“真的?不会…死…对不对?”
“真的,姐姐从来不骗人。”
卓云平星眸一闪,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几颗小小的白牙:“太好了…”
莫少锦看着他,缓缓道:“是啊,真好…”
“姐姐,哭了…”
莫少锦抹去了眼泪,笑道:“没什么,姐姐高兴,小云平,你能抱抱姐姐吗?”
卓云平二话不说便拥上前去,小小的手臂挽住了莫少锦的脖子,小脸还往她的耳畔蹭了蹭:“平儿…喜欢…姐姐…”
“可惜姐姐已经没有力气喜欢平儿……”
——“王爷…”
看着来人,莫少锦缓缓松开了卓云平,“以后要好好听你二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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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引路的仆人,到了前厅,莫少锦已然恢复了那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见她前来,本是淡定的老将军不由猛然站了起来,莫少锦毫不客气的落座,直言道:“放心,死不了。”
闻言,堂上众人如释重负。
“不过——”莫少锦淡淡一笑,是对那老将军道:“方才给他用的药,皆为大补之物,且是带有一定的毒性,服药时没什么,只是这伤好了后必定是阳火中烧,不想他有事,还是早些给他找个贤内助吧,毕竟,你们也不想他断子绝孙吧~”
“这…”
莫少锦又是一笑,竟是不顾礼仪,慵懒的往醉月腿上一坐,盈盈道:“怎么,这很难吗?听闻他已与余家的二小姐定了亲,近来的黄道吉日也不少,这可不就是天赐良缘吗?”
堂上一度沉默。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要是到时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什么是大局为重,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的~”
“月儿,本王累了,我们走吧~”
看着付却尘那张无法言喻且苍白的脸,莫少锦终是满意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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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安王府内,是一片灯火通明,恍若白日。
“王爷,这可是陈年百花酿,易醉人,还是少喝的好。”醉月是环抱着莫少锦,是倚在那高榻上,他伸手要去夺她手里的酒盏,却被她扬手躲过,“今日本王开心,月儿便莫要阻拦…”
醉月见状,也不再阻拦,是轻轻用鼻间轻划着她光洁的脖子,柔柔道:“王爷,月儿见今日您与那太子殿下似乎…”
“太子殿下?”莫少锦喃喃,忽而又是笑了笑,“是呀,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始终是他,从未变过,是那个为国为民的将军,是那个一心向佛的和尚…”
醉月咬了咬唇,显然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王爷…”
莫少锦一笑,指尖是轻抚过醉月那张美艳的脸,“你知道吗?在本王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双眼睛与他长得特别的像。”
闻言,醉月更是万分委屈的看着她,喃喃:“原来月儿只是个替代品吗?”
“替代?你错了,没有人能替代他在本王心里的位置,我恨不得他死,可我却不舍得让你死。”莫少锦指尖是沿着他的唇缓缓而下,下颚,喉结,锁骨,再是他隔衣的胸膛,娇柔道:“月儿,你喜欢本王吗?”
“月儿对王爷,可不单单是喜欢…”醉月缓缓向她靠近,那双软若无骨的手是缓缓游走在她纤细的腰上,莫少锦妩媚一笑,是伸手挡住了他将要落下的朱唇,“你这般心急作甚,你若待本王是真心的,那他日我们成亲,本王自然是你的了~”
醉月委屈的咬了咬唇,是从莫少锦身上起来,“王爷的意思,是不相信月儿吗?”
“不是本王不相信月儿,只是近来有人跟本王说,你心里好像不单单只有本王一人啊~”
醉月心中一紧,眸光是暗了几分,片刻,眸中是泛起一片水波盈盈,“月儿知道,一定是繁大人说的,是不是?王爷真是好生过分,那繁大人不过是区区侍卫,我看他就是针对我罢了,平日浅云泯风他们伺候王爷时倒不见他说什么…”
“因为呐,浅云他们对本王可没有什么坏心思~”莫少锦慵懒的转了转身,不小心是打翻了那酒壶,醇香的酒水是染到了她赤红的衣裳上,留下一片暗暗的酒渍。
醉月见状,是缓缓又俯身,楚楚可怜道:“王爷,衣裳脏了,月儿来帮王爷换可好?”话毕,他直接是伸手去解莫少锦腰上的衣带。
莫少锦并未阻止,只是眼神迷离的看着他,似笑道:“月儿,不听话的人可是遭罪的~”
醉月已经褪下她半肩的衣裳,露出了雪白的肩头与那素白的小衣,他缓缓抚上她有些微红的脸颊,“王爷,这看到却得不到才是真的遭罪呢,我已经等不到我们成亲了…”
“是真的等不了,还是不能等?”莫少锦看他,眉眼带笑,这才微微眨了眨眼的功夫,便见一把利刃已经横在了醉月喉上,一个清浅却不失深沉的声音便从她身旁幽幽传来:“不想死的,就给我滚!”
看着醉月被吓到煞白的小脸,莫少锦伸手移开了他喉间的重剑,安抚道:“月儿先下去,明日得空了,本王再带你去看戏如何?”
醉月不由怯道:“王爷去,月儿便去…”
“好,那月儿便等着本王罢。”
醉月点头,惶恐的下了榻,便是颤颤巍巍的离开了,莫繁收剑,是沿着那榻沿坐下,莫少锦翻了翻身子,伸手挡了挡殿里明亮的烛光,“受伤了?”
“没有。”
“左后肩下三寸,刀伤,深三分,说谎都不懂掩饰,你怎么这么笨…”莫少锦扯了扯身上的衣裳,便缓缓起身下榻,在妆台的妆匣里拿出了些个瓶瓶罐罐,见莫繁还绷着脸,便是淡淡道:“把衣裳脱了。”
莫繁放下手里的剑,怔怔的把外衣都脱下,莫少锦看着那道还带血的伤口,自己背上也是隐隐作痛,调好了伤药,便是小心翼翼的上到了伤口上。
“你知不知道你带回来的这人…”
“我知道。”莫少锦面色平淡,是把那带着清香的药末缓缓在伤口上匀开,“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要到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
“这本就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二哥,你觉得这世间上第一个知道说谎的人,他第一个骗的人会是谁?”
莫繁沉默,莫少锦便是把目光移到了他右肩那道像是蜈蚣一样的伤疤,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皱着眉头问道:“还疼吗?”
莫繁摇了摇头,莫少锦便是用手沾了些药膏,缓缓抹到了那疤上,再帮他把衣裳提上,“二哥,小锦身边便只有你了,所以你一定要活得好好的…”
“小锦,你为什么会知道将军还有…”
莫少锦缓缓倚着他的背,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莲台上的摇曳烛火,她却再也感受不到以前的那种温暖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爱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多了,便是记住了…可记住了后,我又觉得,我好像忘了很多很重要的事…”
莫繁转身,伸手把她拥入了怀中,莫少锦靠在他胸前,一双明眸扑烁,便是像个孩子一样,她往那暖光伸了伸手,便抓住了一丝微凉的风,她不喜的皱了皱眉,又缩了缩落在裙摆外头的脚丫,是委屈的把脸埋进了莫繁的胸膛。
莫繁轻轻抚着她的背,感觉就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小锦,记不起来便不要去想,有些事,二哥记的便好。”
莫少锦不作言语,是闭着眸安静的躺在他怀里,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莫繁伸手摘落她发间的那对看着繁琐的银雀钗,放到了一旁,又是淡淡道:“小锦,不要再用这种折磨自己的方法去折磨他了好不好?我们忘了他,好不好?”
“我曾是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要忘了他,忘得一干二净,可回过头来,我才发现,我记住的,是他所有美好的样子…”
“后来,我发现,要惩罚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忘记他,而是记得他,若是忘了,他日再遇,一时情不知所起,那该多可悲啊…我会记得所有的事,那些他想要我记住的,还有他想我忘记的…”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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