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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玉碎(二十五) ...

  •   莫少锦再是睁眼时,已经身在冰冷的暗牢里。
      地上生冷,莫少锦身子却是火热,她艰难的翻了一个身,本能的汲取地上的凉意,但背上的伤口被挤压,扯得生疼,嗓子干的生疼,脑袋也疼,那膝盖也疼,全身上下,就好像没有不疼的地方,不过还好,心不疼了。
      “来人,开门。”
      这声音她认得,是莫元洪的,是那个她叫了十年族长爷爷的人的,听着那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莫少锦又用力睁了睁眼,眼前只有几盏幽幽的烛火,但也足以照亮那人的样子。
      “锦丫头,你又是何必呢?跟族长爷爷说说,那兵符你到底放在了何处?”
      莫少锦强撑着身子,缓缓从地上起来,那负责看守她的人挥了挥手里的长鞭,便精准的打到她的手上,一声冷哼,莫少锦再是倒下,匍匐在地上,她也不再尝试爬起,嘶哑道:“族长…少锦不知道…您在…在说什么…”
      莫元洪缓缓坐到了仆人搬来的椅子上,看着莫少锦又道:“锦丫头,都三天了,太子殿下都还未有醒过来的迹象,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刺,是把我们莫家都陷入了危险?便当是族长爷爷求你,你便说出那兵符的下落如何?”
      “少锦不知道…”
      莫元洪把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那看守的人便挥舞起了手里的长鞭,直往莫少锦身上招呼,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传遍周身,莫少锦咬紧了嘴唇,硬是连声都不吭一下。
      半晌,莫元洪终是抬了抬手,那挥鞭之人便是停下。
      “你倒是学足了你爷爷那股倔劲,这明明就一句话的事,你非要如此,你到底是叫了我十年的族长爷爷,只要你乖乖把兵符交出来,我或许可以与陛下求求情,留你一条性命。”
      莫少锦咳了几声,洒出来些许腥甜夺目的鲜血,她不屑的笑了笑,喃喃低语:“你对爷爷都可以做到见死不救,更何况是我,你到底不过是想拿着兵符邀上一功,好巩固你日后的地位罢了…”
      莫元洪没说话,那拐杖又是一杵,那挥鞭之人又开始往莫少锦身上一鞭一鞭的抽下去,直到那殷红的鲜血逐渐滴落在那地上,莫元洪才叫停,他扶了一把颚下的白胡,一声叹道:“你好好想想,想通了,便让人通知我!”
      莫少锦艰难的抬了抬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慢慢远去,她再是无力的垂下了头。
      “记得那年为了救小九落水,我一病就病了一个冬天,怎么都不见好,命悬一线之际,是族长爷爷让人找来了稀有的雪猞子,才保住了性命,病好后,爷爷与我说,以后见了族长爷爷,便是要把他当是亲爷爷一般…”
      走至牢门的莫元洪终是停下了脚步,却也没有转身,莫少锦喃喃又道:“爷爷临终前,跟我说,族长爷爷是也身不由己,你其实是很疼少锦的…”
      “丫头,你爷爷凡事都想的太乐观了,他就是以为所有事情都还有转机,就是不肯应承陛下的要求,就是不自量力的相信人性二字,才会被除去,落得如此下场!他要是能把你这颗棋子奉上去,或许他就不会死,所以这一切,怨不得别人。”
      “天子,那是凌驾在一切之上的人,他们得不到的东西,更不会让别人得到,这个道理我希望无衣懂得,现在,我更希望你也能懂得。”
      莫少锦听闻那锁链铃叮之声,终是弓着身子,缩成了一团,身上是疼到无法言语,她很想哭,眼里很干涩她哭不出,便是难受极了,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为她而死,而最该死的自己却活了下来…
      恍惚间,她又似听到了锁链滑动的声音,有人来给她上了药,还包扎伤口,给她换了衣裳,凭着记忆中的味道,她认得那人,是礼嬷嬷,她的手很温暖,就像川嬷嬷的一样,她帮她换好衣裳后便离开了,莫少锦很想与她说声谢谢,可她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听着那细细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闻着身上那股玉骨生肌膏的味道,莫少锦又想起了在北靖废宅的那晚,他身上也有这股味道,她那时以为是他身上的伤未好全,原来不是的,他身上之所以会有生肌膏的味道,是为了掩去另一种药的的味道罢了…
      这本身染得风寒未好,如今又是这一身的伤,莫少锦觉得自己是撑不过去了,那个在漫漫黄沙中行走的梦她做了无数次,可就当她觉得自己要解脱的时候,便会有刺骨的疼痛把她唤回来,莫元洪来来去去还是说这那几句话,她听着,都会背了。
      每每莫元洪走后没多久,礼嬷嬷便会来给莫少锦上药包扎,这日,在莫元洪走后没多久,礼嬷嬷又来了,当泪水落下,就像是被开水溅到了一样,莫少锦动了动唇,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想跟礼嬷嬷说声对不起,想让礼嬷嬷不用管自己了,她腿上有痛风之症,这地牢里阴冷又潮湿,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为她换好了衣服,礼嬷嬷又给她灌了碗药,莫少锦拖着没有一点力气的身子和那满嘴的苦涩,浑浑噩噩的又陷入了梦境,恍惚间,她似听到了打斗的声音,有人在惶惑的喊着二小姐,还有人喊着小锦,她知道那是啊繁在喊她,至瑶姑姑远嫁东回后,便只有啊繁才会这样叫她。
      利剑砍断锁链的声音传来,她被人抱起,闻着那带着血腥的柏木香,莫少锦缓缓靠在了莫繁胸前,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她觉得很安心。
      打斗间,莫繁从未放开过她,莫少锦听着那利刃划过皮肉的声音,惊起了一身的冷汗,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传来,她便听闻莫繁大喊了一声:“你们先撤!!”
      莫少锦吃力的睁了睁眼,看着面前许久不见的莫繁,他看着有些疲惫,眼里满是血丝,胡渣生的老长,他的面容其实很好看,但却不适合留胡子。
      她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竟是在莫繁手里往外翻了个身,莫繁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一时没抱住她,便是生生看着她摔落在地。
      他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莫少锦迎着那许久都未曾见过的阳光,闭了闭眼,竭尽全力的推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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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府。
      “然儿!!”看着方才苏醒过来的尉迟然,周子媗脸上一阵欣喜,这一月以来,她是真的怕尉迟然再也醒不过来…
      “逐阳,快去请萧太医!!!”
      尉迟然伸手揉了揉发沉的脑袋,回想起了莫少锦刺向她的那一幕,“母上…她呢?”
      周子媗眉头一皱,“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她?你在这床上躺了都快大半月了,太医说要是那簪子在偏上一点,你可就没命没了!”
      尉迟然没作声,是要穿衣下榻,周子媗拦不住,只能是说了莫少锦的事:“莫族长把她关在了他们家庙的暗牢里,不过是吃了些苦头罢了。”
      见尉迟然依旧还是要下榻,周子媗直接便是强硬了起来:“然儿,你若执意要去,母上便不敢保证她是不是真的会出什么事!!”
      尉迟然没有理会,心口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是依旧会痛,但他分不清,痛的到底是伤口,还是心,穿好了衣,他是低唤了一声:“折魂!”
      人并未出现,换而是周子媗的声音:“七日前,他留了话,说是有个名叫莫繁的人逃了,他正带人追捕。”
      尉迟然握紧了拳,加快了外出的脚步,任凭周子媗在后如何喊都没用,“初一,备马!”
      还未出房间的门,便迎面走来了一名身着粉衣的清丽女子,见了他,不由惊喜热情道:“然哥哥,你终于醒了…”
      尉迟然依旧是没有理会,绕过了她,是要出房门,一只脚都还未踏出去,周子媗微怒的话便传来:“然儿,你给我站住!!”
      尉迟然微微停了脚步,便闻周子媗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昏迷这些日子,秀儿可没少给你操心,又是求医又是求药,你没声谢谢不止,竟然是连句问候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尉迟然转过身,看着那低着头的楚秀,脸上冷峻异常,“我曾与你说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也从未求着你留在我身边!!”
      话毕,尉迟然转身就走,才没出房门一会,便又被人抱住了脚,低头一看,是那尉迟源与尉迟浩,两人也看着尉迟然,是同声道:“皇兄,你醒啦~”
      伸手抚了抚两人的小脑袋,尉迟然屈下了身子,缓缓道:“皇兄醒了,这段时间,可是都有来看皇兄?”
      两人点了点头,都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皇兄你知道,你睡了好久好久,怎么叫都叫不醒,母上父上都不开心,秀儿姐姐也不开心…”
      “是啊,源儿想着,皇兄再不醒,我就不帮皇兄保管东西了…”
      尉迟然有些疑惑,“源儿乖,让皇兄看看,源儿帮皇兄都保管了什么?”
      “就是这个~”尉迟源在小衣襟里掏了掏,终是拿出来一个大大的锦囊,递给了尉迟然,一旁的尉迟浩悄悄道:“我们一直都没有打开哦,藏得很好很好,连母上都不知道。”
      看着那雪白锦囊上绣着的那朵火红海棠,尉迟然一时怔怔,那绣花的针法蹩脚的很,却是熟悉,他曾不止一次的笑过莫少锦,说明明都是用针,为何她针灸了得,可女红却是差的惨绝人寰?
      她道,因为她喜欢的只有针灸,所以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到了针灸之上。
      “告诉皇兄,你们是在哪里拿到这锦囊的?”
      “嗯…”尉迟源一副为难的样子,显然是记不得了,一旁的尉迟浩笑了笑,得意道:“浩儿记得,那是在皇兄睡着了那天,母上要宫人收拾房间,她们把枕子拿走了,被子也拿走了,在她们把褥子也拿走的时候,这个就掉了下了。”
      尉迟然打开了那锦囊,看了里面的东西,便是快步离去,尉迟源尉迟浩看着行色匆匆的他,都不由是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府门前,尉迟然遇到了折魂。
      “少主,您醒了…”
      尉迟然只是点了点头,折魂见他行色匆匆,又问:“少主可是要去橫城?”
      尉迟然没有作声,折魂看了他手里抓着的锦囊,似乎已经知道了那里面装着的是何物,“陛下方从橫城回来…”他话还未说完,尉迟然已经翻上了马,驰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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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牢中,莫少锦不久前才换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现在正像条鲜红的蚯蚓般向那角落里爬去,而那角落里有个被利刃穿透右肩的人,莫少锦是一点一点的爬向他,爬了很久很久,才伸手够到了那人乌黑的衣角。
      一片腻滑沿着那衣角,淌落莫少锦的手心,温热过后,是一片冰凉,她又用力的向前爬了几步,撑着身子坐了起了,满是血的手是捧了那人的苍白的脸,弱弱道:“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还要…回来…”
      莫繁微微喘着气,扯了扯嘴角,是浅浅笑了起来,忽而是伸手拔开了肩上的利刃,哐当一声,刀刃落地,他才是抬手抚了抚莫少锦的脸,缓缓道:“二哥说过,会保护小锦的…”
      “对…不起…对不起…”莫少锦按住了莫繁还在淌血的伤口,她又想起了莫无衣死的时候,血也是留个不停,希望从她的指缝里一点一点流逝,现在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浇落,冷到了骨子里。
      她已经不能再失去了。
      “二哥,你放心,小锦不会让你死的…”
      莫少锦猛地用衣裙擦了擦手,把腕间的银镯褪下,那镯上有个一白一红两颗小珠,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她往那白珠轻轻一捏便把珠子捏碎了,珠子里有颗红豆大小,形似琥珀一样的东西,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那血滴在了那蛊茧上,那茧子瞬间便吸去那鲜血,变得通红,她把那茧送入了莫繁嘴里,“吞下去…”
      莫繁有些疑惑,莫少锦便是伸手往他下颚一抬,见他把那蛊吞下了,她再是去捏碎那红色的珠子,珠子里同样有一颗琥珀似的茧,她抓起了莫繁的手,手上的血便落到了那蛊茧上,她是毫不犹豫的吞下了。
      母蛊入体,是要承受噬心之痛。
      不过弹指,她是尝到了真正的撕心裂肺,可她一声也没吭,只是冷汗很开就湿了额头,莫繁看着,眸光是一紧,“小锦,你这是在做…”他话还未完,便是被莫少锦伸手捂住了嘴,她笑了笑,惨白的脸上冷汗满布,就连那手也是冷的渗人,颤抖不断。
      “当初我没办法救爷爷,如今我却可以救你…”
      那种撕心挫骨的疼,持续了一刻左右便平复了,莫少锦颤着伸手拂去额间的冷汗,蛊虫噬心原来也不过如此…
      看着莫繁右肩上的伤口还在细细的渗血,她是把地上的刀捡了起来,刀锋划过手心,那鲜血便是缓缓流出,她把手抵在了莫繁唇上,丝丝腥甜便是滑入他嘴里。
      莫繁睁了睁眼,见状是双唇紧闭的别开了头,莫少锦握紧了手,那鲜血便又溢了出来,只是他紧闭着唇,那鲜血便是从他唇角滴落,莫繁看向她,幽幽烛光下,他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你喝呀,不然你会死的,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你要是死了,你要我怎么办…”泪如急雨,潸然落下,她再是把那抹腥甜送去,或是因为她的泪水,又或是因为续命蛊间的共鸣,莫繁不再拒绝,伸手拥紧了她,是要竭尽全力的汲取,莫少锦缓缓闭眸,耳边却是响起了一阵幽远的声音——
      “渡元,你老是看这些经书就不觉得闷吗?我觉得啊,你就该出去看看,看着大千世界,落落红尘,看星看月,也…也看看我…”
      “渡元,我带你去寺后的溪里捉鱼吧,那的鱼又大又鲜美做成糖醋鱼最好了……哎呀,抱歉,我忘了你不杀生…”
      “渡元,佛真的有那么好吗?比我…还好吗…”
      微凉的手离开了那微凉的唇,莫少锦无力的倒在了莫繁怀里,那道声音断开,仿佛只是幻听。
      续命之蛊,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莫繁身上那伤口已经不淌血了,只是一阵一阵的疼着,她能明确的感受到那种疼,就好像那伤是在她身上一样…
      缓了好一会,莫少锦终于是有了些气力,抬头便见莫繁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她顺着目光转头看去,是见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她都还没看清那人的脸,便已经下意识的收回了目光,抓紧了莫繁的衣襟,她道:“二哥,我们该走了…”
      莫繁只应了一个“好。”字,便是用力的抱起了她,一步一步的往牢门走去,在经过他身旁时,莫繁停下了脚步,转头对他笑道:“看到了吗?此后,你再也抢不走她了。”
      尉迟然抓紧了手里的锦囊,莫少锦在看他,也看到了他手中的锦囊,眼泪突然的就落下了,她动了动唇,是怔怔的看着他。
      心里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可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尉迟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种感觉很难受,心里像是被千针刺了一般。
      莫少锦最后也没得到答案,或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听到了。
      虽说先前尉迟权已经下令要放了她,但要离开这家庙暗牢,并没有那般简单,牢门前,两人是被人拦下,莫元洪的声音是缓缓传来:“莫家有规矩,影使违令,须得施以彘刑,以儆效尤,你走可以,但莫繁必须得留下。”
      莫少锦缓缓下了地,便见莫元洪拄着拐杖缓缓转身看她。
      “我用草经赋换他自由,如何?”
      莫元洪听闻那草经赋三字,便是一怔,“你知道草经赋的下落?”
      “它就在我手上,你换是不换?”
      莫元洪一阵沉思后,是往一旁的仆人伸出了手,锋利的小刀被扔到了莫少锦的脚边,“我身为莫氏族长,对这一事总得有个交代,出了这门,莫家家主莫少锦已死,你与我莫家便再无半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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