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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玉碎(二十四) ...

  •   庙门前,树影婆娑,灯火通明。
      庙外众人看到缓缓前来的莫少锦时,皆是收起议论之声,站得恭敬。
      ——“弟子愿为,忠不避危。”踏过这最后一道浮屠阶,俯身一拜,莫少锦却再无力气起身,礼嬷嬷见状,是有些心疼,这上千的石阶要如此走过,怕是身强力壮的男子也吃不消,正要上前搀扶,却被她阻止:“嬷嬷,少锦无碍。”
      话毕,莫少锦硬是吃力的从地上起来,举着桐枝继续向前,门前观礼之人有序的让出一条道来,等她先行。
      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家庙,露堂中间,莫家里几位位高权重之人正襟危坐。
      一步一步,从门前走至堂中,于首位前,缓缓跪下。
      等庙外的人都已有序进入庙内,两位嬷嬷向前,回禀道:“回族长,锦小姐已奉桐木走过浮屠七道,无一出错。”
      话一出,堂上众人皆对莫少锦投去赞赏的目光,但莫少锦却无暇理会,她现在只觉得胸中闷得喘不过气来,不过这浮屠道到底是走过了…若爷爷祖母看到了,会开心的吧…
      座上的莫元洪点了点头,“锦丫头,你果然没负你爷爷的一番苦心。”
      莫少锦压低身子,淡淡回道:“少锦定当不忘爷爷教诲。”
      “好好好!”莫元洪笑着连连点头,对着身旁的一席明黄龙袍器宇不凡的尉迟权笑道:“不知陛下你觉得呢?”
      尉迟权放下手中茶具,一道凛冽的目光也随之落于莫少锦身上,“这就是莫候的孙女?朕倒是听说过,今日倒是见着了,可否抬起头来?”
      莫少锦倒也不畏缩,轻抬起头来,直接看向尉迟权,可这一看却是与尉迟权身后之人目光相触,只是一眼,她便移开了。
      莫元洪看着颔首垂目的莫少锦,转头对那尉迟权道:“陛下,这锦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性格较为直了点,不拘小节,不善言语,陛下可莫怪她失礼。”
      尉迟权下首的周子媗笑了笑,娇柔而清爽的声音倒是把众这僵着的气氛化开了不少,“莫族长说笑了,都是孩子,哪来那么多怪不怪的,不知莫姑娘,近来如何?”
      话音一落,堂内知道莫无衣之死真相的莫元洪与莫无忧皆是心中一紧,这娘娘的话,莫不是在试探什么?
      莫少锦又把身子压低,却是直言不讳:“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心中到底存了一丝懊悔与怨恨,不能释怀。”
      闻言,众人不由疑惑,而莫无忧的心更是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也曾在御前看过诊,自然是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虽是说者无意,但最怕听者有心,他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丫头会如此大胆,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的尉迟权,再看跪在堂中的莫少锦,莫无忧最后只能把目光投向莫元洪。
      莫元洪正想开口,尉迟权却是抬手阻止,转而对莫少锦道:“你倒说说,懊悔什么,怨恨什么?”
      莫少锦缓缓抬头,对上尉迟权凌厉逼人的目光,她突然有些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恨了沈家十年,却不知道其实沈家只是其一,而那个给沈立递刀的人,如今就坐在这堂上,俯视着她。
      ——“懊悔,是因为民女未曾给爷爷祖母尽该尽的孝道;至于怨恨——”莫少锦顿了顿,堂上人的心摇摆不下,生怕她会说出什么冲撞的话来。
      ——“民女怨恨的,也不过是自己罢了。”
      众人紧揪的心思一松,还好有惊无险,但却有一人,脸上带着的并不是如释重负,反倒是越发凝重起来。
      周子媗瞥到尉迟然那沉重的脸色,再看莫少锦,终是一叹。
      而尉迟权听了莫少锦所述,倒是展笑:“莫族长,那方才还说这丫头不善言辞,朕看来,倒是伶俐的很,然儿,你说呢?”
      尉迟然看着莫少锦,开口道:“莫姑娘聪明伶俐,不亏是得莫候教导。”
      这话莫少锦听着,仿佛格外的刺耳,这唇边不由是生出了一丝笑意,似在自嘲,又或似在讽刺他。
      莫元洪爽朗笑了笑,是接话道:“陛下莫怪她就好,想无衣在时便是宠着她,无衣去了,这丫头落了我身边也是管不住,这次回去,我定要花上几年功夫,把那规矩都给她教会了,这般也不愧她唤我一声族长爷爷~”
      尉迟权点了点头:“既是莫候遗孤,朕自然得多加照顾,不如,便让她入宫吧,这般也能把她照顾周全。”
      莫少锦微微抬头看向莫元洪,把手中的桐枝抓的紧切,只见莫元洪惬意的端茶细茗,是笑道:“陛下有心,这可是锦丫头的福分呐。”
      莫少锦闻言,唇角处的笑意是更加深沉,那颗摇摇欲坠的心终是掉落极寒。
      爷爷,你终是赌错了,在利益面前,他与你五十年的情义,不过一文不值…
      沉默着的莫无忧终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正要张口,却见莫少锦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天子之怒易起不易平,若为她搭上性命,实在不值。
      莫无忧见她垂目,似也明白了什么,他虽是不能出言,但还是连忙对一旁的礼嬷嬷使了个眼色,礼嬷嬷会意上前,道:“族长,时辰已经到了,若再不行礼,怕是不好。”
      “陛下”——莫元洪看向尉迟权。
      “那便先行礼吧。”
      有了尉迟权的话,莫元洪才点了点头。
      “开礼——”随着贤嬷嬷的一声高亢,堂内肃静异常。
      礼嬷嬷带着手捧托盘的家仆行至莫少锦身后,贤嬷嬷再是一声高喊:“授发”。
      话音落下,礼嬷嬷伸手取下莫少锦头上的珠钗,青丝如绸,一泻而下,执起托盘上的玉梳,礼嬷嬷沿着莫少锦的脑后一梳而下:“无劫无难,福泽恩厚。”
      贤嬷嬷又喊:“授带。”
      礼嬷嬷接过那长信剪,执起莫少锦的一缕秀发,小心剪落,再接过家仆递来的红绸把那剪落的秀发系住,放入白玉盘中。
      ——“结木。”
      礼嬷嬷捧着白玉盘到莫少锦身前,莫无忧离座,至莫少锦身旁停下,执起莫少锦手中的一只桐枝,莫元洪缓缓起身,拿起那玉盘中的红绸发结,一道又一道的缠绕在那桐枝上。
      ——“落名。”
      礼嬷嬷执玉盘上前,莫元洪拿起盘中刻有莫少锦姓名八字的玉牌,玉牌穿过那红绸带后,再打了一结,稳稳当当的挂在了那桐木枝上。
      ——“入庙。”
      莫元洪手捧那桐枝,缓缓走向内堂,檐下,庙翁解下庙门上的铜锁,大门缓缓而开,堂上除去尉迟权等人以外,凡为莫氏弟子,皆是颔首垂目,守口不作谈,安静的气氛一直维持到莫元洪从庙堂上出来,铜锁声落。
      贤嬷嬷见莫元洪归来落座,再喊道:“授冠。”
      礼嬷嬷手捧一顶白玉绕银雕花长冠而来,高冠庄严,冠尾弯翘成菱,坠上那正气的玉雕百命石,再带着三两玉珠与一道银穗,朴素中倒也不失精美。
      礼嬷嬷执起莫少锦手中剩下的那根桐枝,少了那累人的桐枝,莫少锦缓缓放下有些僵住的手臂,倒是无声松了口气。
      玉梳再次穿过莫少锦轻柔顺滑的长发,没一会功夫,礼嬷嬷便为莫少锦挽了一个半垂髻,一切便就绪。
      以往的这一环,皆是由上任家主亲手受冠,只是莫无衣已逝,莫元洪便是转头对一旁的尉迟权道:“今日这丫头得陛下亲临观礼,乃是幸事一桩,这家主冠不如就让陛下你来吧。”
      尉迟权不紧不慢的看了莫少锦一眼,才回道:“朕前些不久才与皇后主持了太子的受冠,怕是有所不便。”
      “陛下言重了,既是如此——”莫元洪看向堂上坐着的人,目光落于莫无忧身上,正要开口,倒被尉迟然抢了先:“父皇,母后,不如让儿臣来吧。”
      未等莫元洪应话,莫无忧便是眸光一沉,直言道:“陛下,这恐怕不妥,先不说太子殿下与锦丫头同属一辈,锦丫头到底是未出阁的闺女…”
      “朕倒觉得,莫姑娘不会在意这些,你说呢?”尉迟权端起新上的热茶,看着跪着的莫少锦,语气极其随意,却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陛下,这关乎…”
      “莫卿不必多说了。”尉迟权脸色一变,似有怒意,“朕只想听她的意思,难道说,莫卿认为堂堂太子,连为她加冠的资格都没有吗?”
      “陛下言重了。”莫少锦是浅浅一笑,又道:“无忧爷爷莫要为少锦伤了和气,太子既是太子,那正如陛下所言,他是未来的储君,少锦只是一介草民,得一国之君加冠乃三生所幸,相信只要少锦心中自好,这繁文缛节算不得什么。”
      “锦丫头…”莫无忧低语,莫少锦转头看他,眸中带着释然,又是浅浅一笑,似那天真烂漫的少女,忽而让人有些心疼。
      尉迟权放下手里的热茶,开口道:“如此甚好,莫族长,朕看就如此吧。”
      莫元洪点头,“贤嬷嬷,准备吧”
      “是。”贤嬷嬷应声,尉迟然是缓步走至莫少锦身前,那深邃的眸光迎上她的死水无澜,终是化成一抹无端的纠缠,剪不开,理不齐。
      ——“长冠入发,正其身。”
      礼嬷嬷躬身,把盛着银冠的玉盘移到尉迟然手边,莫少锦颔首,目光散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尉迟然拿起那银冠,银白的袍角一挥,便是单膝跪下,这动作一出,倒是让人意料不到,刹时,露堂上观礼的人,全都纷纷跪下,莫少锦脸上倒没有任何诧异,面色寡淡。
      尉迟然看着她,一道极小的声音是伴着缓缓落于髻上的银冠滑入她耳中:“啊锦,我知道你恨我。”
      ——“对簪入髻,正其气。”
      礼嬷嬷把手里的玉盘移去,尉迟然看看玉盘中的一对银簪,却是无动于衷,而那贤嬷嬷见尉迟然迟迟不动,也有些为难:“太子殿下…”
      尉迟然这才回头看了乔公公一眼,乔公公连忙小声对身后的小太监示意:“把太子殿下准备的东西呈上。”
      那小太监便捧着一个木盒上前,尉迟然从盒中取出一对雕工精美的白玉簪,不紧不慢的插入莫少锦髻间,“本殿下对于喜欢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放手,除非我不喜欢了。”
      一簪入髻,另一簪才缓缓落下,“对于你,我是喜欢得入骨的,所以哪怕要你恨我到死,我也舍不得放开。”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莫少锦依旧无动于衷。
      尉迟然唇角一勾,宛如寒冰初融,却也冷意彻骨,他缓缓又道:“你知道吗?那日,我见师兄在庭中抱着你,我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终是抬头看他,双手不由紧握,话音也有些颤抖,“所以呢?”
      “我只是觉得他配不上你,所以想要他消失。”尉迟然话毕,指尖是缓缓抬起莫少锦的下巴,却是被她别头逃过,尉迟然眸如寒冰,手势一变,是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下一刻便作势要吻下去,但莫少锦极快,拿着袖里藏着的簪子,直直抵在自己喉间,“别逼我。”
      尉迟然却是释然,不紧不慢道:“你若敢死,我便让这一屋子的莫家人都下去陪你,包括你的无忧爷爷和莫繁。”
      “尉迟然,你既然选了这天下,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啊锦,我们成亲吧。”
      “成亲?”莫少锦看着他,眼里满是陌生,脸上有笑,眸中却带泪,“我不过区区一枚棋子罢了,你还打算用这两字骗我到什么时候?”
      “啊锦,我…”尉迟然缓缓抚上她的脸,指尖传来了一阵灼热,他眉头皱了皱,是把手掌都覆在了她额上,“怎么烧得这般厉害!!”
      “尉迟然,你知道吗?哪怕到了现在,我都还喜欢着你。”
      “啊锦。”尉迟然脸上雀跃这一抹欣喜,是展开双臂把她拥住怀中,“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莫少锦靠落在他肩,她笑了,笑的很得意,“啊然,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有关我的父皇母后他们的死,有关我夏氏的灭族,有关风哥哥的死,还有那时在废宅伤了白及的人,南姜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有引魂香?还有你上玉屏山的目的,靠近我的目的,让我喜欢你的目的…”
      “这些,你敢回答吗?”
      尉迟然一怔,莫少锦忽而又是一笑,“尉迟然,你说的江山为媒,生死为聘,我还给你!!!”
      那只的梨花簪极快的刺进了他的胸膛,没有一丝的犹豫,毅然而决然,尉迟然低头看着还停在他胸前的手,忽而是伸手把她抱住了,那四寸的簪体完完全全没入心口,他是在她耳边笑道:“你还是心软了。”
      “然儿!!”周子媗察觉不对时,尉迟然已经无意识的垂下了手,莫少锦勾唇一笑,冷冷的推开了他,红着一双眼,发出了一阵沙哑的低吼:“尉迟然,你错了,我本就没想要你死,我说过会让你比我痛苦百倍,怎么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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