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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玉碎(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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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唐六娘抱着她到了院子,她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菊纹披风,那被是在寒冬时才会用的,可不知道为何,如今这披风披在身上,莫少锦一点也不觉得热,哪怕是身子已经烫得不行,但她却依然觉得冷。坐在那浮台上,对着檐下那盏烛火一看,又是许久。
当唐六娘熬好了药,再是端着药回来,莫少锦依旧还保持这她离开时的动作神情,姜五一直是在她身旁呆着,见唐六娘回来了,便无声退开。
“二小姐,把药喝了吧…”
莫少锦转头看了看她,便是接过了那药碗,把那苦涩的药汤饮尽。
唐六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盒,捻了一颗盒中的糖莲子,缓缓递予了莫少锦,她张了张嘴,一抹清甜便在那苦涩的舌间化开,把那空碗放下,她又是抬头看着那烛火,恢复那一副呆愣的模样。
唐六娘伸手提了提从莫少锦身上滑落的披风,便不再打扰。
圆月出云,天上繁星就如闪烁的宝石一般,微风纠缠那池中只剩残瓣的白芙蕖,最终落尽了一池的繁华。
莫少锦抚了抚被风吹散的长发,眸中似有思绪沉寂,那张通红的脸似也慢慢在恢复平常,她是缓缓开了口:“六娘,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往何方?”
唐六娘没急着回答,而是揭开了脸上那张面具,露出了本身的容颜,她长得很美,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美。
“小时候,听我们那的老人说,人死了,魂魄便会离体,随着那引路的提灯人离开这凡尘俗世,来到彼岸,坐上那一叶渡船,到达鬼门,过了鬼门,便忘世俗杂事。”
“鬼门后,便是漫漫黄泉路,这路的长短,取决生平悲喜,喜甚者,路便短些,带笑而过,悲甚者,路即长,风沙不断,是要以泪平息,再尝生前所悲。”
“黄泉尽头,有三道青阶,名为无业,下了青阶,凡尘悲喜烟消云散,便到达那开满成片舍子花的忘川之畔。”
“赤红舍子,朵朵皆为心血所灌,方是承载了此生所有,记录了过往一切,走过了那十里花海三生路,忘却今生忧愁,便见奈何桥前,那位身着一席素白的孟婆,她手里有一种纯白的舍子花,三两花叶,加上那纯净的忘川之水,就能熬出一碗味甜如蜜的汤水,名唤合欢,据说只要一滴,便可忘却人世所有的爱恨情仇,转生轮回…”
莫少锦听得入神,像是一尊没有思想的瓷娃娃,微风又是吹散了她的长发,唐六娘伸手拢了拢,素手穿过发间,是一片微凉。
枕着六娘的肩膀而眠,莫少锦难得一夜无梦。
日子又平静了几日,除了那不变的日升月落,有的,不过是莫少锦反反复复都不见好的风寒,短短几日,她便又消瘦了一大圈,各样的药汤补品唐六娘没少给她做,可就算她喝的一滴不剩,却依旧没有好转的意头,到底心病还需心药医。
白及他们离开的第七日,莫少锦似有了一些好转的迹象,这日她早早的就下了床,待唐六娘端着药来时,她正在妆台前梳头。
喝过药后,莫少锦沐浴了一番,褪下了那一身素缟,毫无顾忌的着了一席大红的云纱长裙,那头长发只是简单的挽起了一半,依稀间,可闻淡淡松柏香。
“六娘,五哥,这段时间来,多谢你们的照顾,接下来的事,你们不便插手,也不能插手,这路,只能是我自己走了…”
“二小姐…”
“回去吧,若是可以,有空了便来府里,把院子浮台上的那盏灯笼点上…人活着,总得有给盼头…”
六娘与姜五自然是拗不过她。
他们走后不久,莫少锦便是带上了妆台上放着的银镯子,再是把那瓶清心丹也带上了,回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便是缓缓把那房门合上。
中院的竹叶落了一地,那池芙蕖竟是连碧叶也凋零了,莫少锦不由是感叹,明明前阵子还好好的,怎么就落得了这番景象?
未时方过,便闻一道人声至:“老奴奉命,接引小姐前去家庙行继任事宜。”
莫少锦回首,看着这一院子的来人,除了这莫家的人,竟还有禁军守卫,领头的那人她认得,闲云庄那会他也在,与卓惊鸿长得有五分相似,该是将军府的嫡长子,卓惊鸿的亲哥哥,卓惊风。
目光回到方才说话的妇人身上,只见她微微着俯身,眸中,似有些许担忧之意。
“那便有劳礼嬷嬷了。”
“小姐言重,这都是老奴该做的,不知小姐是否要梳洗换衣?”
莫少锦摇了摇头,“不必了,想来族长已经在等了。”
礼嬷嬷暗暗一叹,伸手把莫少锦扶起,触到她手时,又是一阵惊讶,“小姐身子怎会如此灼人?”
“无事,染了些许风寒罢了…”莫少锦缓缓从浮台上起身,礼嬷嬷叹息着帮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锦娘,可千万莫要勉强自己…”
莫少锦没有说话,展袖,双手缓缓交叉于腹前,便是端庄的往前走去,一步一步,走过了众人身旁,礼嬷嬷在后缓缓跟上,一行人便是跟在莫少锦身后离开。
莫府门前,莫少锦一度回首,便见将军是在那庭中伸头看她,她浅浅一笑,是亲自把那朱红的府门关上,“谢谢你来送我——”
看了看那府门前停着的马车,莫少锦才发现,那马车后的守卫不是一般的多,她又是一笑,这到底是接引,还是押送?
上了马车,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是缓缓向那城外平恩山的莫氏家庙行去,上了大街,围观的百姓是愈发的多了起来,看着那威严的军队,他们也似是想到了什么,却也不敢声张,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却是安静。
透过那纱帘,莫少锦在那人群中,看到了言如笙与吏红幔她们的身影,她们眼里很是担心,莫少锦突然是想起来,她好像还未跟她们告别,这些日子她闭门都不见人,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生她的气?
该是会很生气的吧…
那日被她撞到的那小女孩也在,她身旁站了一个道士模样的年轻男子,竟是那月老庙的解签先生,他眸光很复杂,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马车缓缓而过,莫少锦终是收回了目光,不由有些感叹,宿命这种东西,果然是很玄妙呢。
她开始回想,回想着从她记事以来的一切。
从牙牙学语,到口齿伶俐的背着千字文,从夏氏覆灭到逃亡西召,从北夏的长安公主,变成了莫少锦,从七岁习医,倒十五岁笈笄独当一面,从前往北靖,到自己十六岁的生辰,原来她来到这世间,不过只有区区十六载,原来从与他相遇,到交心托付,不过就是那短短数月的事,可为何自己会陷得那么深呢?
头痛欲裂,却是什么都记不起了,只有些模模糊糊的片段飘过,喧闹间,是有一个声音乘风而来:“锦儿——”
锦儿?锦儿是谁?是谁…
她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仔细一想,她至今为止的岁月都很清晰,又好似什么都没忘。
从六岁开始,她识得了仇恨二字,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一切,可到底却不曾学会如何看透一个人的心,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曾留下孟徐风与她说的话,要她好好记住的话:“他非良人。”
可惜,那时的她,不相信。
他是尉迟然,他是西召太子,他是自己五年前救了的人,他说喜欢自己,他说要和她成亲,他给她红梅落雪,带她踏青春游,在繁星下抱着她轻声耳语,他教她弹琴,与她去看漫天孔明灯,给她幽幽红莲星火,他曾在莫无衣面前,亲口承诺了会一辈子对她好,可他终不是她的良人,风哥哥知道,莫繁知道,爷爷知道,她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他或许真的是喜欢自己的,可比起自己,他却更喜欢这天下。
她输的很彻底。
酉时将近,离平恩山却还有一段距离,马车是走的极慢,看着一路设防,看来他会在,那个执棋之人也会在,莫少锦伸手抚发,髻间,那枚梨花簪被她取下,那簪尾被她这几日打磨的十分锋利,或是可以见血封喉。
“锦小姐,我们到了。”
纱帘被掀开,莫少锦把手搭过去,缓缓下了马车,天色已经缓缓暗下,看着那依山而建绵延无尽头的石阶,她觉得很累,累到迈不开步子。
十年前,她第一次进家庙,是莫无衣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完了这浮屠阶,后来,慢慢变成她搀扶着莫无衣而上,到如今,她终是要独自一人去走了…
山脚下,一位装束与礼嬷嬷差不多的人已经捧着一双手腕般粗细的桐木枝在等候,莫少锦缓缓上前,提裙跪下,那贤嬷嬷便道:“仁扬四海,福沿万代,如今授以桐木正性,望不负所托,医者仁心。”
“弟子谨记。”莫少锦双手举高,接过贤嬷嬷递来的桐木枝,这乃莫氏一族自古的信仰,凡为家主者,于宗祠梧桐木上折枝一双,一者奉于宗祠,一者奉于家庙,是为身份的象征。
看着桐木之上刻着的名字,莫少锦有些失神,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礼嬷嬷是扶起莫少锦,是细声叮嘱道:“锦娘,时辰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过这浮屠道,每逢七阶一跪拜,九阶一叩首,这一千三百五十道浮屠阶间又布善德孝诚、仁义忠七道教坊,每过一道便要起誓一遍,虽是辛苦,但忍忍便过。”
莫少锦点头,两位嬷嬷便是退至她身后,高声道:“长明引道,灯起——”
身着白衣的童子手执宫灯缓缓上前,分散在浮屠道两旁,各是十人,灯里的烛火明亮异常,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光未曾散尽,那颗明亮的星却已经出现,放着独目的光芒。
闭目凝神,再一睁眼,莫少锦便是捧着那桐木枝踏上长长的石阶,第一座牌坊过,她道:——“弟子愿为,善善从长。”
话音落下,便是缓缓继续向前,晚风拂过,像是喃喃细语,这一千三百五十道浮屠阶很长很长,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弟子所愿,德重恩弘。”
记得第一次上家庙时,也花了不少的时辰,莫无衣牵着她的手,慢慢的走,她曾问过爷爷,为何进家庙前要走这么长的浮屠阶,爷爷笑了笑,是道:“这浮屠阶不是让人走的,是让人品的,当尝尽了这人间百态,就会发现这浮屠阶呀,其实一点也不长。”
——“弟子所愿,孝思不匮。”
半轮明月出来了,高高挂在天上,月华皎皎,是如银霜撒落。
——“弟子所愿,诚心正意。”
不知道小九他们如今是到哪里了,可否都还平安?也不知这辈子,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弟子所愿,仁心仁术。”
也不知道,等会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弟子所愿,义不旋踵。”
周而复始,她都已经忘了自己走了多久,只是举着桐木,低头默数着那冰冷的石阶,一步一步的走着。
微风拂面,初秋的寒蝉鸣声忽落,浮屠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