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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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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脑袋沉重,眼皮粘连,急匆匆的走在下雨的夜。
汽车在马路上驶过时发出沙沙声,午夜十二点,只有未打烊的店铺亮着各种颜色的灯。我的鸭舌帽压的很低,它被雨水打的湿漉漉的,经过一家酒吧的时候,聚在门口戴着兜帽的青少年沉默而好奇的打量着我。
从这里出发,我要独自去一个未知的地方。没有过多的了解,只是就这样决定了,不再是幼时那个乖宝宝,与黑暗和陌生保持着距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飞蛾,随时随地会想要向焰火扑去。
等候大巴车的站台上空无一人,我坐在冰冷的凳子上,白白的灯光打在身上。雨愈下愈大,耳机里的歌声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我凝视着黑的发紫的夜,瑟瑟发抖。
初到德国的时候,正是凌晨,天还未亮,只有机场灯火通明。那时候我和几个同学像是没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在德国的冷风中抖成了筛子。这里很寂寞,寂寞如同下了一夜无声无息的雪,沉默着将你以及所有的过去覆盖。这里从来不是冬天的童话,对于异乡人而言,是冰冷的玻璃杯里略带苦涩的啤酒。
陈深在听我抱怨的时候,问过这样一句话,“你后悔么?”
答案至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我从未后悔过。
在熟悉的一切里,我唯独忘记了自己。而在陌生的一切里,我重新认识自己并找到自己。为此,所有的黑夜与一个人的眼泪都是值得的。
那时他放下了诗篇,开始写一个故事。我问那些故事关于什么,又为了什么,他说那些故事关于我们,为了不忘记。
在我草率的从学校回来吃完晚饭时,他会忽然发出一条消息然后又迅速删除。“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有时候就是忍不住,其实也不想被大家知道呢”
他矛盾的像只刺猬。
我已经习惯了转换时间,便小心的探问,“怎么了?”
“失眠呢”,他迅速的回复道。
失眠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你闭上眼睛,明明这样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像是脑子里灌了一团咣咣作响的浆糊,它拉扯着你,在你的耳边喋喋不休。
“哦,睡前喝杯牛奶会好些”,我的手指在手机上迅速的拼写着。我没有对他说,大半年的时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有时是睡不着,有时是每日准时的在凌晨两点一刻惊醒。那些恐惧不知从何而来,只是哪怕我再怎样蜷缩或拥抱自己,在黑暗之中依旧无处藏身。在那些难得的长久的睡眠里,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梦中的我独自一人,逃脱不了也无力斗争。
“恩”。一个字,往往是一个人关闭的房门。
直到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忽然有了出门的欲望。我意外的发现,在更加陌生的地方,自己反而能睡的很安稳。那时我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宿命中好像就藏了流亡的因子,它逼迫着我不断离开,不断离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或是悬崖,我必须离开,否则就会一直受折磨。
而这个炸弹可能埋在童年深处。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小的时候我习惯了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哭,哭声淹没在雷声雨声以及断电后漆黑的夜里。哭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因此停留。每天晚上的梦境里,我都在躲避或逃离,后来习惯了,便也学着费尽力气抗争,直至最后甚至可以将自己从梦境中唤醒。好在那时候,等我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身边安睡。如今,我长大了,就得习惯一个人,习惯醒来时空荡的房间与还未离开的黑暗。
我从来没有说起的是,离开家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陈深也在四处飘荡。我是失去故土的犹太人,而他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天真孩童。我喜欢读他笔下的故事,那些故事发生在各个角落,各色各样的人,但无论在哪里,背景都是明亮的。陈深的故事上演在阳光灿烂的白日,而我的故事藏匿在潮湿的黑夜里。
可是他开始和我一样,一夜一夜的睡不着。我不敢去问发生了什么,我承受不起别人的伤痛。我只是担心,有一天他的故事会不会也开始发霉,破碎。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的苦痛也就失去了借口,自私的说,我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陈深,你好好的,我来站在你前面”,我的右边衣袖被雨打湿了,一个人等车的夜里,我摘下耳机,雨水哗哗作响,我发出这一条信息时,有种莫名的快意。
直到手指冻得僵硬,一个小时过去之后,我没有收到回信。
凌晨三点,陆陆续续的来了一些汽车。他们为离人递上行李,然后相拥亲吻。他们裹着毛茸茸的大衣,应该感受不到寒意。
天快要亮了,我站起身,跳来跳去,让自己暖和一些。陈深没有回我的信息,那么今晚他该安稳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