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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六个世界 寒洲19 ...


  •   这一觉,七伞足足睡了一整天。当他醒来的时候,连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
      而脑袋里创作时候的清醒已经翩然飞走,只留下积压了三天的昏沉。
      难受啊。
      七伞低吟一声,一时间没办法起身。
      他平躺在床上,深呼吸几次,才终于行动迟缓地走出了房间。
      没有算错的话,今天是个周末。
      一楼厨房里传来妈妈们的交谈声。他望着通往楼下的楼梯,叹着气犹如年迈的老人,小心地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挪着。
      “小七,你睡醒了!”林启最先注意到这里,她放下手里端着的三明治盘子,向走到一半的七伞迎来。
      “唔,有、”嗓子干得破音,七伞苦笑着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宝贝儿你睡得这么久可吓死我们了。”安莉从林启后面递来一杯水。
      这杯水喝下,他冒烟的嗓子终于能开口说话。
      “我睡了很久吗?今天是周六?”
      “傻小七,今天已经周日了。”林启想要扶着他,他轻轻摆手,坚持自己走下了楼梯。
      “我准备了爱心三明治,快来吃吧。”安莉从厨房端出餐盘,“哦,对了,宝贝儿,你睡着的时候有一个叫佰杨的朋友打了很多个通讯过来,我们怕影响到你休息,就告诉他你的情况,然后把你的通讯器拿出你的房间了。”
      七伞一听一种微妙的不妙的预感涌起。
      “你们,嗯、告诉他我熬夜了?”
      “他非常关心你,说是因为你很久都没有联系他——借电影还是什么——他觉得有点反常,于是想联系你看看需不需要帮助。”安莉找到了他的通讯器,递还给他。“他既然已经问了,那我们自然把你的情况说了。因为我记得你之前有提到过他的名字,和你的关系还不错?”
      “你不想让我们告诉他?”林启看出七伞表情的矛盾。
      “这倒是没关系,如果已经说了的话。”可一想到佰杨得知他连续熬了三天可能会有的反应,七伞莫名心虚起来。“他还说过什么吗?”
      “我想想。在我们告诉他你睡下了之后,他只说让我们帮他转达,等你醒了之后联系他。”安莉突然凑了过来,几乎和七伞鼻尖相对,“宝贝儿,你说实话,他是不是在追你?”
      这问题让七伞实在无奈。
      他吱唔一阵子,找了个借口拿着餐盘溜走了。
      “脸红了啊。”安莉看着他慢吞吞上楼梯的背影,笑得老谋深算。
      林启只是眼含笑意。
      “真想见一见,能让小七这么在意的孩子。”
      。
      回到房间,七伞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盯着通讯器犯愁。
      究竟怎么解释?什么时候解释?佰杨会是什么反应?
      这些个问题让他心里忐忑不安,连三明治的滋味都没尝出来。
      他想了想,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我已经醒了,一切安好。
      没想到佰杨的回复更快,这让七伞错觉他正隔着信号波与佰杨面对面地交谈。
      回复只有几个字:
      能通讯吗?
      七伞又盯着这五个符号,吃下的三明治好像梗在喉咙。他摸不清佰杨现在是什么态度,但他直觉这个措辞不是佰杨以往的风格。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通讯器突然响了。佰杨直接发来了视频通讯请求!
      七伞紧张地手抖,飞快地摁断了这个通讯。他随即回拨了音频请求。
      以他现在病弱的形象,见了佰杨只怕更加不好解释了。
      通讯接通了之后,佰杨一直也不说话,只能听到缓长而轻微的呼吸声。
      “佰杨?”七伞硬着头皮开口,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面对着佰杨的时候会这么心虚。
      “什么时候醒的?”佰杨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原本的声音就很清冽,当他不再语带笑意的时候,嗓音中的硬质感就更加明显,也让七伞愈发心虚。
      佰杨这是生气了吗?
      “醒了......有一段时间了。”
      “哦,也就是说,从阿姨告诉我你睡下了,到你醒过来,整整有一天?”
      “......”七伞在诚实和谎言之间犹豫了几秒,然后选择了谎言,“其实我昨天......”
      “你之前三天做了什么,可以说一下吗?”
      “......”七伞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在思考安莉究竟告诉了佰杨多少,他怎样说才不会穿帮。
      “你在那三天睡觉了吗?”
      “睡了。”
      “睡了多久?”
      “......”
      “你按时吃饭了吗?你发现自己身体不适了吗?你不知道你还在恢复期吗?”
      “佰杨......”
      “你到底在干什么。”佰杨叹气。
      这一声叹,沉沉钻到耳朵里,让七伞思绪纷杂。
      “让我看看你。”佰杨说。
      “......不行,我......”
      “我要看你。”这一次佰杨的语气异常坚持,“今天下午我没有课,我要买机票去A区找你。”
      “等等佰杨,不要这样。”听出佰杨也许真的会这么做,七伞一着急,太阳穴又开始疼了,“这样......会让我为难。”
      “那么你考虑过我吗?在你承诺过会找我讨论电影之后,我整理好十部最经典的素材,甚至逐帧做了批注,而你呢?你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三天。我不停猜测你到底怎么了,是被突发事件牵绊了?还是更可怕地,发生了意外?你知道我最终听到从你的通讯器里传出来阿姨的声音的瞬间,我是什么心情吗?”
      佰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十分平静,然而他愈是平静,七伞愈是不安。
      “我以为你出事了。”他说。
      “抱歉,佰杨。”
      “我想看看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给我十分钟,可以吗?”七伞最终还是松口了。
      “嗯。”佰杨干脆地结束了通讯。
      在洗漱台前,七伞沾着一脸的水珠,凝视着镜子里那个形容枯怠的自己。
      青黑的眼圈,惨白的肤色,还有毫无弹性的脸颊。仔细端详起来,连他都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三天他是这样的一副模样。
      擦干脸上发梢的水,七伞找出一件能让肤色看上去更好的暖色毛衣换上。
      不留意的时候不会发现,原本合身的毛衣不知不觉变得空荡。
      他真的瘦了很多。
      在给佰杨拨通视频通讯的时候,他罕见地生出了一丝紧张。
      佰杨很快接通。电子投影的粒子铺展开,还原出一个与现在的七伞完全不同的、健康而生动的佰杨。
      他已经穿起短袖的衬衫,露在外面的手臂带着清晰的肌肉线条。在他面前散落了一些零星的房屋碎片,看样子刚才是在制作模型。
      这是七伞第一次看见现实中的佰杨,他发现比起游戏内初见的小孩,真实的佰杨给人的感觉更加稳重,似乎长得也很高大。
      虽然五官还带着少年感,可是眉目之间的凛冽果决已经很清晰——也有可能因为他一直板着脸。
      他的眼睛从七伞的脸颊和肩膀上来回扫过,眉头渐渐地拧了起来。
      “你甚至比一个月前电视里看上去更......”佰杨皱着眉想着措辞,“更不好了。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之前的每次通话背后,都是这样的你吗?”
      七伞被他说得羞愧不已,只能垂着眼睛完全不敢看镜头。
      “......”
      “七伞,你之前和我说,你把完全从PTSD中康复作为目标,但是你现在却把自己照顾成了这样。”
      七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剧本完成了吗?”
      “嗯。那三天,已经基本完成了。”七伞的嗓子发紧。
      “你不会再那样忽视自己的身体了,对不对?”
      “不会了,我保证。”七伞急于证明自己改过自新的决心,一抬眼,正撞入佰杨的视线内。
      佰杨没有说话,只是绷着眼角就那样看着他。
      要知道在佰杨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他的五官和气质都会产生一种格外凌厉的感觉,偏偏他的眼神又那么浓郁,如同一团厚实的软胶,把七伞完全裹在其中。
      在这种视线下,七伞周身的温度一寸寸升高。他感觉到了无从逃遁的无力感。
      红色从隐藏在衣服里的身体开始蔓延,直到脸颊也染上了红晕。
      “我、我只是太、太投入了......”他竟然也有在佰杨面前结巴的一天。
      佰杨看到他开始慌乱的眼神,紧绷的嘴角开始瓦解,很快就心软了。
      “好吧。总之结果还不那么坏。”他在心里叹气,把无处放置的怒火压下,他知道自己不该给七伞施压。“我知道这件事之后,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七伞只是小心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估计是被自己刚才的样子吓到了,佰杨知道自己唬着脸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凶的。
      “我刚才态度不好,对不起。”
      “你说的都是事实。”
      “我......”失去怒火的支持,佰杨在七伞的目光下开始感觉到一丝不自在。
      “你下午真的来A区吗?你之前还说面临结课?其实我能感觉到,把剧本完成之后,我的状态比以前更放松了,没有你看上去那么严重。”
      “你那么不希望我去A区吗?”佰杨听完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唔......”七伞很少面对这样棘手的人际交往问题,额头开始胀痛。
      他下意识地揉起太阳穴。
      “我没有不欢迎你,只是......”
      “对不起七伞,我不是那个意思。”佰杨看到他的动作立刻后悔了,“我只是那么说的,想吓吓你。如果你没事,我不会急着去看你。结课周的确挺忙的。”
      七伞点头,忍住那一阵痛感。
      “其实我还要和你坦白一件事,”佰杨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谨慎,“在联系不上你的那几天,我有点生气,所以自己上线走剧情了。现在......《寒洲》的剧情时间已经变了,我不知道你的剧情会发生什么变化。”
      “下一次我会告诉你我的计划,不会让你那么担心。我保证。”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能把你的剧情打乱了。”佰杨别扭地不想承认七伞的话把他心头最后一点怒意也吹走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我不在乎。我登陆游戏只是因为想见你。”
      佰杨一下子愣住。
      “我突然有事,你晚上有时间我们游戏再聊。”他以一种应对紧急事件的速度切断了通讯。
      “佰......”七伞面对着骤然空荡的投射区,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佰杨此时在做什么呢?
      在切断通讯下一秒,他的耳朵就像着火了一样烧得通红,连带着他的脖子和脸颊也红得惊人。
      如果他切断通讯的速度再慢一点,七伞就会看到他毫不成熟的变化。
      那太破坏形象了。
      。
      晚饭之后,七伞说想要上线看看,只玩一个小时。
      佰杨觉得一个小时还可以接受,便同意了。
      载入世界之后,他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不再以灵体四处飘荡,而他的病床也从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他瞒着七伞偷偷进行的剧情其实也只有这么多,在世界时间里还没过去一天。
      那时他还抱持着“早点走完这个剧情,就能继续陪着七伞”的想法,而在通讯里故意把自己的行为说得过分,也只是想让七伞知道自己真的生气了。
      谁知道七伞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的气势完全打散......
      七伞说想见他。
      既然七伞都这样说了,在上线前,他告诉了七伞这个医院的位置,大概七伞现在正在向这边赶来。
      连他都能离开小区,那么七伞也应该不会再被限制才对。
      一想到待会就能看见七伞,他就忍不住地高兴。
      胳膊上扎着葡萄糖吊瓶,佰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这个医院有些年头了,天花板上有细细的裂缝。
      因为医生让他躺着静养,他美滋滋地想完七伞几遍,就把目光沿着那些裂缝游走。
      发一会儿呆,想一会儿七伞,不知不觉时间也过去了很久。
      就在他无聊地数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道裂缝的尽头崩塌了一块。
      天花板要塌了?
      他还想仔细再看,病房被两人打开,他游戏里的父母走了进来——还穿着工作装,而这时候他们本应该在公司上班。
      他的这一对父母是典型的工作狂,当初搬家的理由也是这边离他们的公司更近,省去了很多路上的时间,为此不惜换掉原来的二层精装楼。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非常严重的事,他们不会轻易离开工作岗位。
      “儿子。”妈妈坐到床边,看着他眼里含泪。
      而爸爸也是一脸的丧气。
      “你别和他说这些啦,他才刚刚醒。”
      “可是他总要知道以后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呢,先租一处房子,等赔偿吧。不过那种老居民区,估计赔偿都没人管......”
      佰杨越听越觉得不对。
      “你们、在说、什么。”他硬拖着身体要坐起来。
      父母连忙扶住他。
      “居民区怎么了?”
      父母之间对视了一下,妈妈还是忍不住擦了一把眼角。
      “管道泄露,发生爆炸了,万幸我们一家三口都不在家里。可是我们的家......”
      “你说爆炸!”佰杨的情绪对于他目前的身体非常不利,他感觉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阵阵地发着黑。“炸了我们、家......”
      “你别激动。你看你,为什么现在告诉他。”
      “那隔壁、呢,隔壁、怎么样?”他顾不上呼吸急促,急忙问到。
      “隔壁?隔壁是爆炸中心啊。”妈妈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关注隔壁,“不然也不会波及到我们家......你不要急,慢慢呼吸,没事的。你怎么了?儿子!你没事吧!”
      “护士!护士!”爸爸转身冲出了病房。
      而在他们两人的喊声里,佰杨的意识再一次随着瘫软的身体落入虚无。
      隔壁。爆炸。隔壁。爆炸。
      这两个念头一直盘旋在脑海里,即使他陷入昏迷也逃脱不开。
      他又惊又急,只想知道七伞在哪里,有没有碰到那场爆炸。
      如果碰上了......他现在怎么样。
      如果佰杨知道自己推动剧情的结果就是让七伞一上线就面临爆炸,他当初绝对绝对不会随便推进剧情。
      七伞......
      不要怕。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却一直没有等来再次以灵体飘出的机会。
      最后他从自己的身体上睁开了眼睛。掩起的窗帘还透着阳光,病房里已经没有其他人。
      巴迪,使用道具。
      他说着,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掀开被子。
      [道具卡.隐匿]发挥效果,他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出了医院,谁都没有发现他。
      离开医院一段距离之后,他就结束了隐身状态。穿着病号服在大街上出现,路人居然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他等了很久也没看见有出租车经过,街上甚至连汽车都很少。最后他想办法找到了一辆载客的摩托车,报出了“明槐街”的名字。
      巴迪无法联系到七伞,而七伞显示出还在游戏内。
      和他陷入昏迷时一样的情况,七伞此时应该被从正常的游戏世界隔离,所以巴迪没有办法连接,谁都找不到他。
      也许七伞的角色已经死了。
      冷静地思考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佰杨很快明白,如果想解决现在玩家谁都联系不上谁的隔离状态,必须由他,唯一还能活动的玩家,继续把剧情推进下去。
      既然没有提示这个剧情世界已经完结,那后面一定还有别的转折。
      佰杨拖着步伐,一步步走入已经熟悉无比,但现在却面目全非的小区。
      爆炸曾引起了火灾,此时小区内还残留着消防车的水痕。消防队员装备整齐地进出着七伞所在的单元楼。
      没有人拦他靠近现场,所有NPC都像是看不见他的存在,而明明他早已经解除了隐匿道具卡的效果。
      这不太正常。
      佰杨没有进去单元楼,因为他看到单元楼的门出现了和医院天花板一样的崩塌,但当他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他绕到巨大的老杨树下,旁边不远就是老太太跳楼后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三楼。
      佰杨的瞳孔缩紧。
      在已经没有窗户、墙壁烧焦变形的三楼上,有一道白色的影子静静地向下看着佰杨。
      它在看我。
      佰杨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鬼影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它此时出现意味着什么?
      突然,那道影子举起手,虚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通往十字路口,佰杨最初发现“鬼打墙”限制的地方。
      鬼影一直维持着指引方向的动作,但它的目光又投到佰杨身上。
      虽然看不清它的确切模样,可佰杨却有一种这鬼影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鬼影,向它指引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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