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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望孔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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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行赞道:“建这洞的是不是琼华仙君?众星拱月,真是好品味。”
子都本想说点什么来泼他冷水,好叫他别把琼华捧得太高,但这轮月亮做得着实漂亮,一时间倒也挑不出刺来,只得作罢。
一路过来,墙壁上并未寻出机关仙术的痕迹,眼前明月应当就是出口了。子都内心暗赞一番,向那月亮伸出手臂。
谁知,云行忽然大喊一声:“等等!”
未等子都碰到月亮,云行已出手将他拦了下来。待见子都指间握了一柄银刀,不禁怔住。云行本就长了一张清秀面孔,此时这幅神色显得十分无辜,像是小孩子恶作剧被大人捉包。
子都莫名其妙,轻轻摩挲着刀脊:“又怎么。”
云行放开手,干笑一声:“没什么,以为你徒手去碰那月亮来着。”
子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必你说,我自然会凡事当心。”
刀尖穿过盈盈满月,前方如无物般毫无阻碍。
月光清朗。
子都信步前行,清光披身,银袍似水,仿佛当真踏入月中。
凡人有“镜花水月”一说,意指虚幻之物。水中月、镜中花乃是月与花的倒影,即便在湖底以仙术做到如此地步,也仍只是个假月亮罢了。
只是既然有了水中月,是不是再有个镜中花更为相配?
正胡乱想着,脚下触感已明显与之前不同,变得极为平整。再踏出一步,身后月光倏忽消逝不见,四下漆黑一团。
子都当即想持刀去试探四周的宽窄,又怕黑暗中误伤了云行,便停在原地,指尖贴住刀刃沉声问道:“云行,你过来了么?”
斜后方很快响起云行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的声音:“……这地方好刺眼。”
子都早已习惯他时不时地冒出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也不去理会他,只平淡道:“跟着我走。”
对方静默片刻,问道:“你在哪?我没看到。”
子都心道这不是废话?黑成这样,他又操纵不了烛火,当然是叫云行跟着声音走。想到烛火,忽又想起此前云行曾不知怎的使得一小簇火苗,忙道:“云行,你还记得你之前使过火?再来一回。”
云行却道:“我已是被晃得睁不开眼了,为何还要点火?”
子都冷声道:“玩笑话出去再说,先把火点起来。”
那边应了一声,再没了动静。
子都耐心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光亮,遂问:“云行,你那火进了予梦湖被吓得不敢出来了?”
又过了好半天功夫,他听到云行前所未有地正经起来,问出了一句令他心惊肉跳的话。
云行道:“子都,这火已经快烧到屋顶了,你……究竟在哪?”
子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身后是空的。
他蹲下身,手掌触到地面,与之前那墙壁并无二致。用刀尖去划,发现地面坚硬之极。
他只得回道:“从月亮算起三步之处。”
云行问:“你看看周围有什么。”
子都道:“黑的。你那边呢?”
云行的声音离远了些,子都连忙循声跟上:“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发出银光的珠子,特别亮。”
一边暗无天日,一边亮如白昼,他这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但好在两人尚能对话,便问云行:
“前方还有路么?”
“有。”
子都略略宽心,道:“往前走,时不时跟我说句话。”
黑暗中行路,最容易走偏,原地转圈不止而不自知。云行走出几步便唤他一声,他再答应着追上,若放在平时就显得十分可笑了。他如同双目失明一般,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往何处去,只能借云行的声音指路,满心期望这条路赶快走完。
就这样一呼一应地过了几个回合,云行道:“不对,又走回来了。”
子都气息一滞:“你怎么知道走回来了。”
云行的回答听着很是确定:“壁上那些珠子的排列有变化,这会儿又和最初一样了。”
子都道:“此事怪我,觉着你能看到,就未在地上留记号。”
刚说完这话,他品了品,好像意思不大对劲,说着怪自己,其实仍是在怪云行。也罢,云行又不是旁人。
云行道:“其实方才有条岔路,这次我走另一边就是。”
子都答应着,仍觉不放心,决定在沿途撒些冰屑。
谁知云行又没了动静。子都心道他该不会只顾着找那岔路,忘了把自己捎上,便向前方喊了一声:“云行!”
云行的声音听来却近在咫尺,似乎被子都突然一声大喊吓到:“我在…你别生气啊。”
子都一头雾水:“生什么气?我还当你已经走了。”
“不会的,我再怎样也不会将你独自留下。方才我是眯着眼看那些珠子,觉着不像随便布置的,想瞧瞧会不会是拿珠子拼出字来。”
子都扶额道:“先出去罢。改日再过来看。”
云行偏在这等事情上执着起来:“这是…好像不是字。”
子都真是无可奈何,只得道:“不然我在这里等你,你再绕一圈去。”
他这样一说,云行反倒过意不去了,犹豫道:“那…还是走罢。”
子都在黑暗里摸索得久了,语气不由得多了几分不耐,只是尽力克制住:“行了,快去快回。”
云行像是正等他这句,忙道:“你可别自己乱走,等我回来叫你。”
子都哪敢乱走,随口应了一声,席地而坐。
今日几经惊险,到现在终于有余裕坐下休息。子都把玩着银刀,心念一动,将它向上方抛去,暗暗掐算时间。
然而,直到他控制不住其形态,也未听到意想中刀尖戳到任何物事的声响。
簌簌冰屑纷落在头顶、肩头。
他惊诧地仰望上空。
银刀最后的残骸也在飘落在颈侧消融了,除了浓重的黑,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亦没有听到。
许是被冰屑的冷所感染,子都忽觉周身发寒。
原来这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等待的滋味。
许多年前,他曾经沉迷于以这种方式惩罚子陵。
子陵还小时,有过一段极其顽劣讨嫌的时候。好像是一夜之间,他就不肯再被子都仅用几句话管束了,偏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子都觉得他是在试探自己。
一开始,他只是强行把子陵拖到一旁,训斥两句,时间一长,子陵果然变本加厉了。
一日,他正在写字,子陵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四处寻衅滋事。他听得屋外吵闹不休,刚打开门欲出去看看,就见子陵冲了进来。
子都不明所以。眼看子陵冲到桌旁,高高举起子都的砚台,摔倒了地上。
他愣住了,甚至没想到要躲闪,被墨汁溅了满身。
——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子陵被罕见地露出严厉神态的少年提着衣领在清水殿里拖行。
此时琼华不在,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清水殿无人敢劝,都躲起来听热闹。子都看着袍子上的脏污,脑中一片空白,恨得牙齿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拿子陵怎么办。子陵挨过琼华的打,效果拔群。但子都还没真的打过子陵,也不觉得被琼华收拾过的孩子会屈服于他的力量。至少如果他是子陵,他就不会。
子陵在他手底挣扎踢打,哭叫个不停,当然没有一句是认错。
子都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气瞬间消了三分,头脑也变得清晰了。
他往旁边看去,有一间屋子正开着门,里面一片漆黑。
这令子都想到一个主意,遂拖着子陵跨过门槛,将他关了进去。
门扇紧紧合拢,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子都将子陵关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放子陵出来时,那孩子一声不吭,平时需要连喊带骂才能逼着做的事情,那天晚上也完全不用费口舌了。
那之后,这就成了子都收拾子陵的首条妙计,屡试不爽。甚至用不着将子陵真的拉到黑屋子前,只需口头恐吓,也足能令他安分。
子都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回忆里。心说倘若子陵得知自家大哥此时处境,是否会觉得十分解恨?
他又干巴巴地坐了一会儿,云行终于回来了。
“子都。”云行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子都拍着衣袍站起:“如何了?”
他不回答,只是又叫了子都一遍。
他愈是不说,子都反而好奇,不禁追问:“那珠子看得如何,你倒是答个话。”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气流从面前掠过。
似乎是对面有人,在向子都伸出手。
那平静悦耳的声音道:“子都。”
子都一时僵住,不知云行玩得是哪一出。不就是去看个珠子,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不像云行平时的模样,反倒像他自己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身后不远处突然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子都,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