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我爹拆鹊桥》吴东流

10、二望孔嘉（4）

　　子都顿时屏住了呼吸，只觉头脑嗡嗡作响:怎么会有两个云行？！

　　因是在予梦湖中，尽管这洞中处处古怪，他却未拿出十分的警惕来，只当它是哪一代的仙主建来闲居、如今已经荒废的居所。直到听见本不该存在的“另一个云行”的声音，这才惊觉处境也许并不像自己预想的一般安全。

　　情急之下，子都从掌中凝出一柄银刀，冷声道:“别动！”

　　短短一瞬的静默过后，那一前一后、一远一近的两个人，同时叫出他的名字，又朝他走近了一步。子都虽看不见，却比平时更敏锐地察觉到，面前离自己较近的这一个“云行”，距他已不足一臂远近了。

　　原来身在暗处的他，才是身在明处而不自知。

　　子都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一步，“云行”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略停了停，又向一侧挪了一步。

　　这一次，“他”跟了上来，似乎在向子都的肩头伸出手。

　　子都慢慢将银刀反手握住，屈膝继续往旁边挪动。直觉只能判断出真正的云行在身后，但眼前这个是“谁”、或是“什么”、为何在此、有何意图，他一概不知，亦无暇顾及。不知对方深浅，更是无法贸然出手。

　　而另一边的云行半晌没听到子都的回应，也有些着急，听出声的方向似乎是在几步之内走动:“子都，你还在么？”

　　子都不知该如何提醒他这边的情形，又恐他那边也冒出一个“子都”，只得屏气凝神尽可能离“云行”远些。待云行的声音离他极近时，他握紧刀柄，低喝道:“跑！”

　　与此同时，他忽地向前方冲了出去。

　　按子都平时的经验看来，他与云行的速度相差不多，如果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跑，该不至于失散。

　　——等等，同一个方向…

　　子都心里突然一凉:云行不是说过，这地方是有岔路的么？

　　那么，他像这样径直往前跑，会不会根本拐不进那个“岔路”里？

　　子都脚下不停，内心懊恼不已，直叹此事仍是做得过于鲁莽了。正绞尽脑汁寻个补救的法子，耳畔忽然听得“咣”地一声，半边身子仿佛撞上了一面墙壁，痛得发麻。

　　极强烈的撞击将他弹了出去，跌坐在地。子都捂住头部，两耳犹在鸣响不止。然而更叫人惊疑的是，此前他以银刀试探，这地方宽阔到几乎没有边界——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堵墙、或者说，一道屏障？

　　他咬紧牙关，撑着地面极狼狈地站起来。身后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无论哪一个云行，此刻都没了声音。

　　此等运势，千载难逢。

　　子都伸出手去，摸到了一面光滑而冰冷的墙。

　　谁能想到，予梦琼华的儿子会被困在自家湖底一处洞穴里，欲出无门？

　　手抚墙壁，子都自嘲不已。

　　因着刚不慎弄出声响，不宜久留，他便紧挨着墙壁，凭感觉沿着墙继续前行。想到云行不知身在何处，他不免忧心:这洞穴布设奇玄，他尚且捉摸不透，万一遇到什么，云行又将如何应付？

　　最乐观的情形便是云行顺着岔路逃出洞去，再搬救兵。

　　找予梦湖的仙主自然最为奏效。但清水殿设了仙法，外人下到湖中，别说硬闯，根本连殿影都见不到。何况琼华十有八九不在殿中，去了也是徒劳。云行与其冒险去寻他，倒不如回孔嘉岭找宏夫帮忙。

　　只是一旦离开，是否能再找到这洞穴也颇为难说。

　　若是实在出不去，不如就在原地等着。琼华总有回家的时候，没准何时突然发现子都不在殿中，再心血来潮过来找自己…

　　子都叹了口气，自己都觉着此想法十分渺茫。

　　至于最不顺的情形，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又独自走了不知多久，周遭再没遇到什么变数。之前时时警惕，极其耗费心神，这阵子走得顺当，不免有些松懈，以至于听到有人连着喊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一时竟忘了压低声音，也唤道：“云行？我在这！”

　　云行惊喜非常：“子都？你方才突然叫我跑，我进了岔路正发愁去哪里找你，只好边走边喊，总算遇上了！”

　　子都突然想起那个莫名多出来的“云行”，连忙低声警道：“我们快走，这边不对劲！”

　　云行同他相识多年，立刻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二人重新聚首，子都心宽不少，也不必再摸着墙壁走。云行虽不知子都这边遇到了什么，但也能猜出此时不宜开口，每走几步便轻咳一声作为暗号，子都亦同样回应他。

　　没过一会儿，云行轻声道：“无路可走了。”

　　子都怔了一怔，小声问道：“有什么？”

　　他亦同样回应：“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子都惊道：“你不会是被珠子晃瞎了？”

　　云行当即否认：“身后还是亮的，只是这段路没有珠子了。”说罢，黑暗里响起一阵细碎而微弱的声响，听来像是剑尖在石壁上断断续续地划过。

　　子都明知再想看清什么也是徒劳，但仍是习惯地循声张望，疑道：“云行，你听到什么没有？”

　　那声响顿时消失了。云行回道：“我在找有没有出口。”

　　原来是云行正用长剑在洞中探寻，子都又好气又好笑，亦暗叹自己草木皆兵，道：“那找到没有？”

　　答声隐有沮丧：“还没有。待我瞧瞧另一边……”

　　子都头疼不已，深感今日一波三折，且事事有心无力。都说否极泰来，他俩经了这么一遭，出去之后真不知要拿到多大的一份礼。那细微之声不绝于耳，他又帮不上半分忙，心头烦闷，随手朝身侧墙壁拍去。

　　谁知，他这一伸手，碰到的不是墙壁，而是一截硬邦邦的物事。

　　从指尖传来的、冰冷僵硬、了无生气的触感。

　　——活像是僵尸的手臂。

　　子都头皮一炸，纵有再佳的心性也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突发之事，再无法思索更多，手中银刀已直挺挺地刺了过去！

　　若论武器，他并非只能使得这柄小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但凡能借水化出，自然可拿来使唤。但他一向不愿过于显眼，自始便执银刀修炼。如今用得娴熟，若蓄力得当，削铁如泥亦不为难事。

　　可在这条手臂面前，持刀的手明显感到刀身一颤。子都心道不妙，尚未收刀，只听利刃发出一声脆响，竟如以卵击石、瞬即断裂！

　　子都狠狠将袖上碎冰一甩，衣袖中一样东西忽然滑了出来。而此时，那手臂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刀刺激到，疾速朝他劈头打来。

　　事已至此，子都虽知自己运气极差，却也只能硬赌一把。他稳稳握住袖中滑落出的那东西，几乎以全力去迎击那手臂。

　　“铛！”

　　这一击将手掌震得失了大半知觉。手中物事完好无损，倒是对面力度骤散，墨色般的浓黑中渐渐飘逸出丝缕异香。

　　子都摩挲着这被临时当作武器的半截竹子，脊背早已经沁出冷汗。

　　香气更浓了。

　　他从未闻过这味道。闻起来像是花香，却让人感觉冷冽。

　　清冷的香气中，左侧的黑暗仿佛一张猝然被抽去的青布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雪亮雪亮的镜子。

　　子都立刻向镜中看去。

　　不看则已，一看惊人。除去子都眉头紧锁、额角细汗的身影，镜中还映出了一样他闻所未闻的……奇物。

　　那像是无数银色的枝条，每一条的末端都盛放着一朵手掌大的、浅粉色的花。无论是枝条还是花朵，都活像以珠玉宝石精雕细琢而成，精美无双。短的枝条就在身后不远处静止不动，更多长的枝条则铺天盖地、伸向镜中映照不出的无尽的黑暗。

　　子都猛转过身，身后空无一物。

　　然而他再转向镜子，却看到刚刚还称得上空旷的镜中，此时挤满了花枝。银枝一条叠着一条，花朵填补着缝隙。而自己就站在密密麻麻的花枝之间，脚下再无分寸空地。

　　一条银枝攀了过来，悬在空中。

　　子都微微仰头，抬眼望着镜子。

　　一朵花背镜在半空里转了个圈，然后露出了内里。

　　他登时睁大了双眼：那花中生着几根看似娇弱的蕊，却正死死地钳制着半片银刀！

　　银刀被慢慢绞成了冰屑。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那柄银刀有去无回、为何他会以为此处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