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我爹拆鹊桥》吴东流

8、二望孔嘉（2）

　　跃下断崖那一瞬，子都留意向上看去。只见红光从头顶呼啸而过，刺向残阳。

　　——逃过一劫。

　　他生来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从未经历过如此狼狈地逃回予梦湖之事。真是流年不利，天不遂我。

　　此时夕阳沉落，半天灿灿如烈火焚烧。那道红光融进天色，再望不见了。

　　云行被子都扯下孔嘉岭，这会儿缓过神来，拉住他乘风停在半空之中，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好险，幸好你躲得及时。也不知你我今日招惹了哪位神仙，竟在孔嘉岭上大动干戈。”

　　子都见四周再无异响，也放下心来:“有峰主在，即便要打也打不了多久。只是险些殃及池鱼，未免鲁莽。”

　　云行亦称是，又道:“今日我晚些回去，同你在予梦湖避一阵子，免得被输了阵的那位撞见，心里一个不爽快拿我泄气。…那竹子，你怎么还拿着？”

　　听他一问，子都这才意识到那截竹子还在手里紧紧握着，想起云行在岭上所言，便问：“你说从这竹子里看出了什么名堂？”

　　云行听得子都发问，反而要卖个关子，只在一旁看着他笑：“我都说出来还哪有趣味，趁着太阳还在，赶紧对着光细看便知。”

　　子都心想正是没看出什么稀奇才问你，冷冷道：“想必你也并未看出什么，胡闹罢了。”

　　他说这话，一半是确实不信云行，另一半也有激其主动托出之意。云行却不上钩，煞有其事地朝着西沉落日一指：“子都，天就快黑了。”

　　子都心中甚是气馁。

　　分明只是随口一问，究竟是如何演变成了这种非看不可、且一定要看出些什么的情形？

　　他将断竹甩了甩，举高望去。

　　几句话的功夫，日光已是暗淡得多了，除非那竹节上墨笔书上几个大字，否则当真难得瞧个仔细。看来看去，也不过是根比它的同类晶莹些、透亮些的竹子。

　　子都略转手腕，稍稍换了个角度，愈发觉着云行在诓他。

　　——不知是不是眼花，似乎有一丝红线沿着竹身攀爬上来。

　　然而这一丝红线来得蹊跷，眨眼间越展越宽，倒像是映出什么东西的光。

　　云行也发现了事情不对，与子都一同转过头去。

　　这一眼望去，二人周身像被一道炸雷震了一般——那道原以为已经消失了的红光，这一回竟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身后！

　　子都眼前一片刺目的血红，待再回身想扯着云行躲避已来不及。凭这红光灼烧泥土的力量，硬碰硬显然毫无生机。这等境地，断无救兵可搬，唯有下方残留着丝缕金光的湖水浩荡。

　　他指着予梦湖朝云行喊道:“下去！”仗着自己身属予梦湖，下落同时朝湖面发力，强行将那湖水激起、在身后展开防护。他自然不惧湖水，云行那边却传来低低一声，想来是子都出手毫无预兆，将他迎面打了个透湿。

　　那红光被水势所阻，稍慢分毫。只这转瞬，亦足够子都接近湖面，指尖几乎要浸入予梦湖中。

　　突然，背后水花四散，纷落水滴挨了极大的力道，竟令湖面有如疾石砸落，湖水四溅不止。

　　子都顿觉事情要糟，那水盾竟只挡得了极短一刻，就已被彻底击溃。然而未容得他再多想，脊背忽被重重一击，如一块滚烫的铁板直挺挺拍下。他此前从未遭过如此剧痛，即便幼时被琼华痛打也远不及此刻丝毫。而这一击，以绝对的力量和气势，将他、以及被他抓住手臂的云行，毫不留情地撞进了予梦湖底！

　　……竟然还活着。

　　意识恢复之时，子都仅剩这么一个念头。

　　人间争斗不断，故而凡人一心成仙。然而仙界也并非太平盛世，予梦湖轮到琼华手里已经算是平静之地，却也免不了有神仙精怪如今日这般说打便打。

　　相比之下，他俩不过是鸟兽成精，命如草芥，便是被失手打个魂飞魄散也无人来管。虽说是在予梦湖上挨了一记，但湖面之上究竟该不该算作予梦琼华的地盘始终争议不休，再怎么咽不下这口气也只能自认倒霉、闷声吃亏。

　　他又想起方才那一道光八成是打在背上，也不知筋骨断了几条。这会儿全然感觉不到痛，该不会是…

　　子都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想不到身上除了酸痛些，眼前模糊些，其他都没什么异样，不禁内心大喜，又恐再生事端，便轻声唤道:“云行，你怎样了？”

　　云行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惊得他差点跳起来:“我没事。”

　　眼前景物慢慢清晰起来，子都终于看清二人所处之处，是一个四壁光滑的洞穴模样。洞中除了他俩便空无一物，其壁润泽似玉，隐有翠色。

　　云行拖着子都慢慢站起，低声道:“你被从孔嘉岭追过来的那道红光击中了。也不知出手的是谁，着实凶残得很，即便入了湖还是威力惊人。我一进水里就把能使出的本事都用了个遍，但还是被它撞到湖底。”

　　他所形容与子都想的相差无几。子都轻轻点了点头，只觉此地十分陌生，便问道:“这是何处？”

　　云行道:“当时湖底被搅得尽是泥沙，我为了躲避，随便寻了个方向就过来了。”

　　子都极为意外:“你是说这里仍是予梦湖底？”

　　云行却比他更惊诧，难以置信道:“怎么…连你也没来过这里？”

　　予梦湖虽壮阔，但也绝非真的无边。子都在其中久了，再大的湖也有游遍的时候。不敢说一石一洞都了若指掌，可像此处一般毫不眼熟，对他而言也是极罕见的。因而云行无心一问，他只觉脸被打得颇痛。这时余光瞥到一侧有个出口，亦泛着淡淡光华，便道:“先出去再说。”

　　刚迈出一步，衣袖却被扯住。云行指了指截然相反的一边，眉目间有犹疑之意，道:“子都，咱们方才是从那边来的。”

　　子都顺着他所指之处一看，是面实打实的墙壁。

　　云行自己也有些尴尬，但仍坚持道:“进来时分明不是这样，我并未记错。”

　　子都心道即便不是云行记错，眼下二人也无法穿墙而过，又总不能就守在墙边等它自己开出个洞来。横竖还在予梦湖里，总归没有性命之忧，便是那洞里藏着什么东西，见到是子都也就避让了。

　　他道:“究竟走不走，你难道能穿过去？”

　　云行自然是穿不过去的。

　　那出口与一条走廊相连，其势蜿蜒，一眼并未看到尽处。子都先进去，一手抚在壁上，暗暗留下记号以备不测。巧就巧在这洞穴非石非玉，无需照明亦不觉昏暗。行了一会儿，周遭颜色由浅翠转暗，最后竟深邃如夜，其中散落万千光点，望去恍若星辰。

　　他仰头张望，予梦湖再澄澈的夜里，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景象，直教人感叹天地广袤、此身渺小。

　　云行亦深受感染，在旁叹道:“想不到予梦湖底有这种地方，明知只是虚境，却也令人神往。”

　　子都细看那些光点，道:“或许是青辞山。”

　　“青辞山？”

　　“不过猜测罢了。这像是将星辰分布之景移到洞中，而非随意造成。”

　　云行道:“我方才是想问，你曾去过青辞山？”

　　子都暗想若是去过青辞山，又怎会乐意回到予梦湖，嘴上只回道:“若不是天下第一高山青辞，还有何处能见到如此奇景？”

　　云行似乎已经在等着他这句话，闻言微微一笑:“当然有。若是在长曲天，想必世间万物都尽收眼底。”

　　子都顿时语塞，一想此言确实有理，能在予梦湖底建出这等物事又未被旁人所知，除了仙主不做其他人想。仙主们既为仙君，自然是去过长曲天的，将所见景象挪做到湖中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在他印象里，琼华只爱美色、不爱美景，加之不常在予梦湖中，若有这等闲情逸致，不如给清水殿换个房顶，何必大费周章寻这么个地方。

　　因着二人且行且赏，步伐不觉中慢了不少，颇久方行到长廊尽头。云行见得前方星辰渐渐寥落，另有一重清光大盛，话里带了些遗憾:“都说‘好梦易醒’，若能夜夜如此，我可要盼着‘夜长梦多’了。”

　　子都安慰道:“这地方又逃不掉，你想来便来。”

　　云行不语。

　　说话间，子都已转过拐角，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他预料之中的洞口。

　　——那是一轮泛着柔光的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