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二望孔嘉(1) ...
-
三日前,二人在孔嘉岭遇上两只耗子精。邻里邻居的,免不了要寒暄几句。其中一只耗子精,便讲了这样一桩事。
“我们兄弟两个是从凡人住的城里来,祖祖辈辈都打洞偷米过日子,到了我们这一辈,不知怎的就成了精。我们寄身的宅子主人是位风雅人物,颇擅音律。听闻有神仙将一卷笛谱遗落世间,笛谱共有七曲,若能得到这谱子,每夜吹奏一曲,七日之后便可成仙。可惜他命里没有仙缘,到死也未能见到那笛谱。”
“此人生前行善积德,对我们一窝耗子照应颇多。我和弟弟商量,既然上天让我俩成了精,比凡人多出不少寿命,不如替他去寻谱子,再找个擅长吹笛的人也罢、妖精也罢,将曲子完完整整吹一遍。到时候我们替他听了,也算助他完成一个心愿。”
云行问:“这不是如大海捞针一般?你们打算去哪里找?”
耗子精答道:“我们如今在孔嘉岭住下,每日去予梦湖寻三遍。”
云行立刻满脸疑色地看着子都。
子都道:“予梦湖民风彪悍,舞刀弄枪者常有,却没听说谁擅长吹拉弹唱,不如去青辞山问问。”
另一只耗子精笑道:“子都君误会了,我们不是要到湖里寻,而是去湖边。那些神仙不是都爱到予梦湖游玩?据说随手丢了零碎东西的不在少数。我们兄弟没什么大能耐,只有去湖边守株待兔,指望撞见吹笛子的神仙。青辞山固然仙灵众多,但哪里是谁都去得的?”
子都与云行面面相觑,心道此事听着不着边际,到予梦湖寻神仙更是渺茫。但这两只耗子精能为了凡人的心愿尽心尽力,也是重情重义之极。
云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刚要开口,被子都暗地里扯住,抢先道:“两位辛苦了,我们还有些事要做,改日再会。”
言罢,他拖了云行便走,直到再看不到耗子精了,才把云行放开。
云行犹在往那两只耗子的方向张望,颇有失望之意:“咱们就这么走了?”
子都冷声道:“不然?”
云行道:“他俩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正想把我知道的那几个‘吹笛子的神仙’告诉他们,做件好事。”
子都略一挑眉:“你知道哪个?”
云行观其神色,笑出了声:“我孤陋寡闻,只知道一位,你此刻心里想着的,必定也是这一位——青辞鸢年。”
凭一套曲子就能成仙这种事,子都是不信的。但假如耗子精所言为实,确有神仙将曲谱遗落在凡间,想必那曲子也非比寻常了。他和青辞鸢年定下婚约的时候,鸢年还未成仙,刚被琼华捡回清水殿不久,一有空闲便坐在湖边吹笛。如今鸢年居于青辞山,一柄寒雪竹制成的笛子从不离身,风雅非常,众仙见了,皆呼“笛仙”。
若能在他面前吹笛一曲,想来亦是妙事。
因有上次之事,子都也乐得轻松,只管由着云行去唤峰主。这回宏夫未在石中休息,而是从一片林中转了出来。见是他俩,皱眉道:“你们两个怎的这般不省心,那天月丹可一粒都不剩了!”
云行笑道:“宏夫大哥,我们不是来蹭药的。”
宏夫严肃道:“不蹭药,难道还是来听故事的不成?”他一副孩童皮相,却端着长辈架子,因而并不令人觉得可惧,反而有些喜感。
云行眼睛一亮,抚掌道:“大哥神机妙算,我们正是来听故事的!”
他自小在宏夫身边长大,言谈随意惯了。宏夫只当他是抬杠,不耐挥手:“我有什么故事可讲,你俩若是闲得发慌,替我跑一趟腿去。”
子都上前一步,先行了礼,半跪在宏夫面前:“子都又来叨扰,望峰主海涵。峰主可曾听说有一卷笛谱遗落凡间,能吹出此曲者便可成仙?”
云行在一旁补充道:“一卷七曲。”
宏夫冷哼一声:“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蠢成这样,真要是有这种谱子,我打发云行一门心思地学吹笛不就是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天底下哪有捷径好走。”
子都顿觉面热,下一句如何也问不出口。
云行不肯死心,又问:“无风不起浪,凡间已是传得沸沸扬扬,难不成空穴来风?”
宏夫道:“自然是空穴来风。那些凡人向往当上神仙,编出不知多少故事。我只知有一套曲子,虽不能教人成仙,却能令人动情。”
子都问:“是青辞鸢年所作么?”
云行噗嗤一笑。
宏夫瞪他一眼,答道:“青辞鸢年才多大年纪,我说的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此曲也有七支,合称《无瑕》。子都,其实此事你不该问我,予梦湖的仙主比我知道的要详尽得多。”
琼华?子都顿时想起那根抽断的仙竹,摇头道:“我从未听到主君吹笛。他若想令谁动情,根本无需笛声。”
宏夫道:“这曲子是不是他吹的我倒不知,但我曾听到有人在予梦湖吹奏《无瑕》,连吹七夜,笛声清越至极。到了第七夜,天地间光华大现,群星随那笛声纷落如雨,见此情景者无不震撼,对那吹笛者自然倾慕动情。”
子都心道:这吹笛者既然不是琼华,莫非是朱绣?她当年若是凭《无瑕》出彩博得琼华喜爱,一切便说得通了。但朱绣去了那么多年,还是别向他提起此事为妙。琼华倒不至于触景伤情,只怕会觉着自己是有意给他找不痛快。
正暗暗思索,只听云行道:“既然如此,宏夫大哥岂不是也看上了那吹笛者?”
宏夫道:“我离得远,没看清脸。”
往孔嘉岭下走时,子都走在前面,思绪犹在二老那点神神秘秘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儿上。走到一半,忽然觉着少了点什么,遂住了脚步。
这一停倒好,云行重重地撞到了他背上,紧接着便是“啊”地一声。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子都袖中飞了出去。
子都没顾上细看,先回身看那位正揉着肩膀的,见他无甚大碍,便道:“原来如此。”
云行迎着西斜的日光,衣衫浸上一层暖红。他抬手遮住夕晖:“什么原来如此?”
子都道:“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原来是你半晌不做声。”
云行当即驳道:“我难道是个话唠不成?”
子都本想回一句“不错”,话出口前又一思索,似乎不大妥当,便改口道:“还可以。”
云行一挑修眉,对他的回应颇为不满:“嫌我平时话多?这会儿想些事情,你又怪我不做声了。”
子都听得他说是“想些事情”,顿时决定不追问,唯恐他攀住这个话头,又把话引到琼华身上。于是抛下一句“走了”,转身又往岭下行去。
果不其然,云行三两步追上来,张口便是:“子都,我方才想,《无瑕》的笛谱会不会就在予梦湖中。”
子都只管走,随口敷衍他:“从未听说。”
云行停了一瞬,又道:“假若有幸见到《无瑕》,我有意为琼华仙君吹奏,你觉得怎样。”
——果然来了。
子都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动声色道:“不怎样。”
云行讨了个没趣,忽又道:“子都,你瞧那是什么?”其言语间装得十足疑惑。
子都只觉他是变着法子的扯闲话,甩袖便走。
这一回云行却未追上来,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过来看,这不是甘棠仙子送你那截竹子么?”
子都先一摸衣袖,那断竹确实少了一段,这才回过身去。只见云行手里握了一段白莹莹的东西,正对着红彤彤的落日细瞧。
子都朝他伸手:“拿来。”
云行瞥他一眼,笑吟吟地将断竹一转,那竹子仿佛吸进了夕照似的,隐隐透出橘彩:“方才我还未细看,这会儿对着太阳,忽然从这竹子里看出了些名堂。”
子都漫不经心地向云行手中望去,趁他不防忽地伸手夺了,淡淡道:“有什么名堂可看,说了送你,你又不肯收。”
云行见他无意听自己细说,便也不再多言,默默跟在其后。
不知怎地,那竹子握在手里久了,似乎自己发起光来,竟有些刺眼。
子都心中纳闷,像云行那般将它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了看。
此刻落日西斜,晚风渐起,岭上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
那草木吹动的声音里,好像夹杂了些别的声音,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接近。
与此同时,云行在近旁惊声道:“子都小心!”
——小心什么?
不待他问出口,一股猛烈热浪已冲到背后。子都悚然一惊,身体已先一瞬作出反应,于千钧一发之际迅速朝一旁侧身。再回首时,只见一道红光砸在方才他所站之处,此刻那块土地已然焦黑,几缕青烟冒起。
子都惊疑不已:他与云行向来不与人为仇,不知是谁竟要从背后下手?况孔嘉岭主峰为宏夫界地,寻常精怪岂敢肆意争斗?
岂料,正疑惑之时,那风声又起,其速愈快,只在须臾间便连后颈处都察觉到灼热之感。
电光石火之间,子都一把攥了云行的手,几步冲出断崖,二人径直朝铺满了余晖的予梦湖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