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我爹拆鹊桥》吴东流

13、三望风月（1）

　　周身浸在湖水中，对水中精怪而言，是洞穴里远不能及的安心感。尤其在经历了那般做梦也想象不到的险境之后，更觉湖中司空见惯的种种景致此时分外可贵。

　　数尾小鱼从面前游过。不过是些寻常的鱼，鳞皮之下裹着一包冰冷的血肉。子都平时无意去逗弄它们，只是一想到险些连这样平常的鱼都再也见不到，便倍感珍惜地抬手欲触。

　　这一抬臂，他发现衣袖正被云行攥着。

　　子都捏住袖子一寸一寸地往回扯。谁知对方觉察到手中衣料渐少，另一只手立刻又伸了过来。

　　不知是否因为处于水中，云行的动作比平常稍慢些。子都赶在被抓住之前迅速反应，果断将他的手打开，听着云行低呼出声，不禁皱起眉来：“你扯着我做什么？”

　　云行仍顽强地攥着那一小块衣袖不放：“……没什么。我没想到湖里原来这样黑，一丝光也见不着。”

　　子都正远望着湖中各色斑斓的鱼虾水草，闻言意外道：“哪里黑了？清水殿还不够亮么。”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即便没有清水殿在，想要在水下视物也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但得益于清水殿发出的银光，哪怕湖上阴云密布、星月无光，湖里也不觉有多阴暗。因而在予梦湖中，众灵往往不会费神去寻找光亮，而是想方设法地造出夜色来。

　　云行茫然道：“清水殿在哪里？”

　　子都朝左侧扬了扬脸：“那不是么？”

　　为他指了清水殿之后，子都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真是和云行在一起太久了，居然又忘记云行既不是鱼，也不是龙，而是一只受自己牵连、被无辜拖进湖里的鹤。那清水殿的光华来自仙主之力，岂是外人轻易可见的？风水轮流转，进洞时是子都在黑暗里挣扎煎熬，出了洞便轮到了云行。

　　想起那时束手无策的惊慌感，子都心中一软，也就由着他拉扯了。

　　不料，云行却忽地放松下来，感叹道：“原来那就是清水殿，果然非同凡响，令人过目不忘。”

　　子都惊住了。方才他不是还称湖底漆黑一片，怎么才说了两句话就看到清水殿了？

　　再一看云行，差点把子都气得笑出来：云行听了他的话，倒是极为配合地“看”着清水殿。

　　——只不过，和子都刚指给他看的根本就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子都憋了一口气，冷声道：“看不到就直说看不到，你这是演给谁看。”

　　云行见他已看穿，气势一下子跌了下去，只尴尬笑道：“我……子都啊，这回就算了，要是还有下回，咱们先说好，你可别再直接戳穿了。”

　　子都一听这又成了自己的错，只得道：“有下回了再说。”

　　云行也不跟他再多计较：“不早了，我回孔嘉岭去。”

　　从这里要回到孔嘉岭，只要一直往上游就是了。但子都怕他在水中难以辨物，一时慌张再游到别的地方去，便反手握了他的手腕，道：“我送你回去，免得这么几步也游丢了。”

　　云行许是也担忧自己在湖中迷路，遂不推辞，任其握住。子都正要拎着他游上去，水里突然亮起了一个个小红点。

　　红点是从清水殿的方向最先亮起的。随后，由远及近朝着两人绵延而来。待最前方的红点亮起，最后那些便消失在清澈的湖水中了。

　　蜿蜒行进的红点连成了一条细长的红线，像一道贯在湖底的血痕。

　　云行也看到了那些忽然冒出来的亮点。他眼前本就如暗夜般，那在水中摇曳闪烁的血红色光带在他看来不知该有多诡异。只听他瞬间压低声音，贴着子都耳侧道：“子都，你看见了么，有东西过来了……好像许多人，手里提着红色的灯笼……”

　　许多提着红色灯笼的人。

　　子都在心里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觉得云行这个形容精准极了。那些红点正像是一群在黑夜里凭空出现的人，仿佛被某种力量所驱使着，一个挨一个地排成长队，在无尽的黑暗里提着烛火忽明忽暗的灯笼，沉默寡言地向二人走来。

　　身旁忽地一凉，只见云行已拔出那柄寒冰长剑。他将子都松开，好象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伸臂将子都挡在身后。

　　子都亦低声回他：“你怎么了？”

　　他横剑于前，微微骗过头来：“嘘……那些提着灯笼的人过来了，灯笼血红血红的，衣裳也是。”

　　子都当即否认：“不是人。”

　　那些“灯笼”渐渐近了，将湖水映出一小片红色的影来。

　　一群穿着鲜红色长衫的人，无一例外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在红光的映照下非但没有现出丝毫血色，反而更显得死气沉沉。

　　突然，最前头那个察觉了这一龙一鹤的存在，直挺挺地抬起了头，两眼定定地看了过来。

　　子都明显感觉到云行的右肩微微一颤，将剑握得更紧了。

　　紧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头。

　　近百盏血红色的灯笼在湖水中微微晃动。

　　那些木雕般死板的面容，齐刷刷地朝子都和云行绽开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灿烂笑容——那绝不是人的笑容，更不是人的脸，这笑容使原本看起来正常的嘴瞬间张大、直到占了足足大半张脸。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嘴里不是两排普通的牙齿，而是无数细小而锋利的碎牙！

　　子都按住似乎随时都会挥剑而出的云行：“把剑放下。”

　　云行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动未动。

　　不一会儿，那些血红色的灯笼从最末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当只剩最前方那一盏时，一道人影慢慢走到近前，伸手了接过唯一的一盏灯笼。

　　而其余的“人”就在他提起灯笼的瞬间，消失在了湖水中。

　　子都又道：“放下。是子陵来了。”

　　来人弯起嘴角，一步步朝子都走近。

　　子都淡望着他，道：“子陵公子。”

　　云行终于收起了剑，又恢复了平时的笑意：“是子陵君啊。”

　　子陵并未理子都，目光在他与云行身上扫过，一声轻笑：“我未想到云行君会在这里。下次要来做客请尽管和我说，我去接你。”

　　云行亦笑：“来日方长。我不知道子陵君这几日在予梦湖中，将你的下属借出去大半日，实在对不住。”

　　子陵迅速地看了子都一眼，只道：“无妨。云行君高兴就好。”

　　语罢，彼此都沉默了。气氛微妙地变得有些怪异。

　　还是云行不忍见那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下去，指着子陵手中的灯笼，兴致颇浓似的问道：“对了，方才见众人提灯而来，不知子陵君这灯笼是什么仙器？”

　　子陵挑了挑眉，道：“不算仙器，这是予梦湖寻人时用的东西。”说着，动手将罩着灯笼的薄纱撩开，从里面取出一颗血红色的果子来，托在手心里给云行看。

　　那果子没了薄纱的遮掩，在子陵手中发出极明亮的光来。

　　云行小心地拿起来一瞧，讶异道：“这是绯衣？”

　　子陵答：“是绯衣。从孔嘉岭采来的，云行君想必见得多了。”

　　云行道：“见是见过。绯衣在岭上时看上去只是血红色的果子，放入水中则会发亮。我以前常摘来放在湖边玩，当时并未觉得很亮，想不到在湖底竟如此耀眼。”

　　子陵难得温和地笑：“岸上已经足够亮了，绯衣派不上用场。”

　　云行将果子递还给子陵，忽又问道：“子陵君，予梦湖中既有仙主以清水殿照明，为何还要用上绯衣……”话未说完，他忽然噤声，似觉失言，避开了子陵的视线。

　　子陵面不改色，熟练地将绯衣又装进了灯笼。待那灯笼重又亮起，他才答道：“正如云行君所想，予梦湖的前夫人、我娘朱绣，便是绯衣所化。”

　　子都见弟弟时不时拿余光扫着自己，只觉周身不适，遂插话道：“子陵公子，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云行君出予梦湖。”

　　子陵却将那灯笼一晃，虚虚拦住他，悠悠道：“我以为你见了那些灯笼，已经明白这一趟是来寻谁的了。”

　　子都深感意外，不自觉脱口而出：“你找我有什么事？”

　　子陵的笑意在血红色的光亮里被拉扯成一个狰狞的弧度：“我找你？来寻你的虽然是我，找你的却另有其人。”

　　子都心里顿时默念出一个人的名字来。

　　与此同时，子陵亦道：“是主君。”

　　子都看向云行，不由得暗中犯了难。

　　云行似乎看出他为难，忙道：“不必送我，上面就是孔嘉岭，我自己回得去。”

　　子陵却将灯笼举到云行面前，轻道：“怎能如此待客不周，就让我提灯送云行君回去好了。云行君肯赏光么？”

　　又转向子都，意味深长道：“今日辛苦了，余下的事情由我来便是。”

　　子都望着二人的身影随着血色灯笼不断上升，渐渐变成一个红色光点，只觉得今日异常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