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我爹拆鹊桥》吴东流

12、二望孔嘉（6）

　　洞顶很快支撑不住，数股细流淌了进来。

　　子都暗道这洞塌得正是时候，既然已经进水，不消片刻便能借势出去了。于是将珠子暂揣进袖里，召过那水流挡住落石，也不急着动作，只站在一旁等湖水冲垮洞穴。

　　湖水很快汹涌如瀑，轰然灌入洞中。满地砂石碎片俱被卷进水里，四面回荡着湖水的轰鸣声。

　　尽管这道湖水并不是被子都的意愿驱使而来，但目睹水浪爆发出的力量，听着那震撼的奔流之声，也令他心中畅快不已。

　　他心想，倘若今日被困在洞里的是他爹予梦琼华，那定不会如他一般被动，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黑暗里四处乱撞。以其仙力，恐怕连那长廊都不屑去探看，早已驱得予梦湖水将洞壁冲开了。

　　别看琼华如今在仙界传闻中名声不大好，谁提起他来都要有意无意地补上几位仙子的名号，可据说其还是个少年时，人人都道予梦湖怕是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仙君。可惜那时朱绣估计还没睁眼，子都跟子陵更是连影子也无，因而那位年少风流的琼华公子只活在众灵的讲述里。

　　那时候子都的爷爷、上一任仙主还在世，予梦琼华也只是琼华而已，尚未得到予梦一姓。

　　见过琼华的都委婉地说，这位小公子长得真俊俏好看，将来必是占尽仙界风华。后半句谁也没敢当着仙主的面讲——一看就不是接任予梦湖的料。当然，即便旁人不说，做父母的心里也清楚得很，虽然自家儿子并无哪里落后于人，但只要见了这张脸，威严就先少了三分。

　　待琼华长大些，仙主便琢磨着为他找个机会，不露痕迹地适当展示一下其力量，就当提前立立威了。

　　谁知仙主还未动手，琼华倒是很懂得心疼他爹，自己抢在前头把事情做了，并且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还只是银龙精的少年琼华白天在予梦湖上打败了长曲天一位极年轻的小仙君。这就很好，虽然有些对不住那小仙君，但权衡利弊，还是自家的事重要。

　　坏消息是，那位被琼华当着予梦湖大半数灵怪的面打败、丝毫面子也没能留下的小仙君，名叫凌霄。

　　子都把能想起来的仙君数了个遍，也没想到除了如今的天帝之外，还有哪位仙君名为凌霄。

　　青鱼精说，就是那位凌霄。这件事也是赶巧，既怪不得主君，也怪不得天帝。

　　那日天色甚佳，许多精怪游上来闲晃。琼华冷傲，向来少与他们玩闹，就在湖边独自坐了。

　　这时候，予梦湖上空不知何时多了几位乘云而来的小仙君，正在对着湖中生灵指指点点。

　　琼华恰巧在这时抬头看见了那片云，那几位小仙君也看到了湖畔坐了个神色冷淡的俊美少年。

　　以予梦湖的角度来说，自然是对方先出言挑衅，假装将琼华错认为美貌仙子，甚至嘻嘻哈哈地朝他招手。

　　当然，他们也不会蠢到冒险站进琼华能攻击到的位置再出言调戏，应该是笃定了无论那片云的高度也好，几人的仙力也好，都足以全身而退。

　　湖里戏水的此刻也纷纷停住，只等看琼华如何应付。

　　紧接着，谁也没想到的是，琼华面不改色，就在湖岸那浅浅一层水上轻轻一拍。只听那云朵正下方哗地一响，一道水柱蓦地腾起，甚至远远高于那云，径直耸入空中！

　　随后，众目睽睽之下，那水柱如同活了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高空里俯冲下来，硬是将站在最前方那一位小仙君撞下云头、栽进了予梦湖！

　　其实那落湖的小仙君见到水柱袭来，几人已暗中做了准备。怎料那位看上去不过是占了张好皮囊的少年竟强悍至此，连天帝之子亦落败手中？

　　琼华在如山的喝彩声中回到清水殿。但因为得罪的是凌霄，仙主很是忙乱了一阵子。好在后来还是年轻人之间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的冰释前嫌了。及至凌霄与兄弟争夺帝位时，琼华也已成仙，还在旁助其一臂之力。

　　子都想象着那冷傲的绝色少年，手持霜寒利刃，意气风发地立于未来的天帝之侧。他是备受凌霄倚重的强臣，是仙湖予梦当之无愧的主君，又有那样一副好皮相，当年该是何等风光、何等潇洒！

　　后来的事，该是他遇上朱绣，两情相悦，又有了子都和子陵。再多的，便无人细讲给子都听了。不知是果真不知，还是心中不愿。

　　想来是朱绣去得太早，又无人能代替她在琼华心中的位置，他太过伤情，从此……

　　子都对着仍在不断涌入的湖水想了许多，一时憧憬神往，一时却也不免莫名惋惜。突然，身后猛地掠过一道白影，一团重物直挺挺地往他肩上砸来！

　　那团白影扑到他肩上，踩着肩背抓稳了，又开始扑棱翅膀。子都怕它跌下去，没敢乱动，结结实实地被它在脸颊上抽了一记。

　　他气得回手就招呼过去一道仙诀，面色一沉：“云行！给我下来。”

　　那白影一下子重了不少，压得子都打了个晃。云行交叠着手臂伏在他背上，故作愁眉苦脸之态：“进来时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衣裳弄干，这会儿又到处都是湖水，你先替我想个防水的法子。”

　　子都一听，方忆起身旁还有一只从孔嘉岭来的鹤精，之前没被湖水呛个半死已是十分不易了。想了一想，道：“有个临时派用场的法子，撑到你游出予梦湖也足够了。”

　　云行也不挑剔，由着子都在他眉心轻轻一戳。

　　子都道：“好了。”

　　云行又看他一眼，随后极小心地从子都背上往水里探去，似乎很是不相信这会儿自己也和子都一样无需惧水了。

　　子都见他如此谨慎，顿觉着这法术被他怀疑了似的，多少有些气恼：“赶紧下去，你这是等我推你？”

　　此言奏效，云行立刻跳下水里，笑道：“那还是不劳烦你了。你往这水里瞧，满天的星斗都被冲走了。”

　　他依言一看，水中满是那条长廊的碎片。沉浮之间，似有星辰在湖水间闪烁。忽想起云行所说的那些嵌满明珠的墙壁，虽然方才出神，但这湖水里似乎没见有亮闪闪的珠子流走，便问：“刚一直没好好问你，后来你不是去看珠子了？看得如何？”

　　云行抚掌道：“问得好，这件事一定要同你细讲。”

　　在子都穿过“月亮”之后，云行也紧随着他迈了进去。不同于子都瞬间陷入黑暗之境，他却是在强光里睁不开眼。后来用衣袖遮在眼前，才勉强能视物。虽然行得艰难，但子都那边连一丝光亮也没有，也只能靠云行带路。

　　为免走散，他便时不时叫子都的名字。一开始还肯好好地唤，走着走着就小小地捉弄起子都来，时而拖着长音，时而模仿峰主宏夫，时而装得平平淡淡，甚至还学着甘棠，挤出软软一声“子都君”，真是瞅准了对方即便气恼也无法对他动手。

　　后来，他和子都约好，独自又转回岔道里。转了大半圈，发现珠子虽然排得不同，但既不是文字，也不是某种纹样。

　　当时，他已经放弃了琢磨那些珠子，打算赶紧回去。就在这时，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闪进了脑海。

　　“子都，当时你若是在，一定会觉得我的想法极为可笑。但是这一路上，我时不时依我的揣测想着那些图案，这一次似乎被我猜对了。”

　　子都尚摸不着头脑，奇道：“难道你觉着予梦湖里藏着什么仙器，记在那珠子里了？”

　　他道：“我在孔嘉岭就已经很好，要仙器来做什么。只是事情实在太巧，巧得我都不敢信了。”

　　子都道：“无巧不成书，你觉着今日在洞里折腾这一遭就不巧了？”

　　云行略一颔首：“这倒也是。说出来你可别太吃惊——我发现那些珠子排出了一套谱子。”

　　尽管心中已作出几种猜测，这个谜底仍是令子都讶异不已：“莫非是《无瑕》？”

　　云行微微一笑：“这我可不知。那壁上并无‘无瑕’字样，而我记下的也只有那一条岔路里的图案而已。”

　　此时，震耳欲聋的水声彻底淹没了已是强弩之末的洞穴。

　　二人顺着湖水安然从洞中冲出。云行话中满是憾意：“无论是什么，都再也没有回去细看的机会了。”

　　子都随口应他，心里却是另一番考量：此处不就是孔嘉岭主峰下方？为何这些年来他出出进进，却直到今日才发现湖底有这样一个怪洞？

　　——果真是“无巧不成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