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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望风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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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再看不到子陵与云行的踪迹,实在拖延不得了,子都才一万个不情愿地游向清水殿。
见到子陵之前,他尚归心似箭,恨不能一步跨进房中沉睡一场。可惜了,每每见了子陵总是要么没有好话,要么没有好事。
今日是后者。
子都仰望着美轮美奂的清水殿。
清水殿如一头有生命的兽,沉默地蹲坐在予梦湖底。千万年来,历代仙主日复一日地以自身仙力饲喂着它贪食无度的躯体——那几乎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暗井,没有谁会愚蠢到将全数修为孤注一掷。天长日久,它的一砖一瓦都饱浸在充盈的仙力之中,透出灼目的光。无数道光芒似绵密的触角,将仙主的势力伸展到整片予梦湖。这实在有些霸道了,嘴上说见得到清水殿光亮之处才需受仙主统率,其实要想在予梦湖里找出一块完全透不进那光彩的地方来,简直是货真价实的海底捞针。
不知今日那洞穴算不算是一个例外?
清水殿落成之时早已不可考,只知几乎与予梦湖一般年长。据说上一代仙主尚在时,清水殿受其仙力影响,其光彩如纯金堆砌。和继任者相比,他的个性及行事堪称豪迈,因而清水殿也是金灿灿的,大有广纳四方之意。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呈现在子都面前的它是银色的,似群星齐聚,锋芒毕露地在湖中绽发出熠熠银辉。
它张开巨口,将子都吞了进去。
子都在长廊中匆匆穿行,再不敢耽误分毫。清水殿不似凡间富贵之家喜好豪奢,两侧壁上除耀眼银光,并没有过多繁琐的装饰,但也不觉寒酸,反而添了一抹冷凛的美。
这条道路再熟悉不过,便是蒙住双目也绝不会走错。只是每次走到尽头殿中,所见都似去见一个陌生的人。他读不透予梦琼华夜里命子陵前去寻人的意图,或许是源于父子相处的时日太少。少便少罢,说句不敬的话,子都亦怕见面太多。
殿门两侧,数道影子模糊在清冷的光辉中,见子都走近,影子渐次矮了下去。最远处的两道,赶在他伸手之前适时地推开了殿门。
第一眼看见的,是四周垂挂着的、重重叠叠的黑纱。一层笼着一层的黑纱将大半银光拒之门外,只放进来些微光聊供起居。予梦湖里没有通常所谓的“风”,只有偶尔骚动不安的水流,将黑纱抚弄得微微颤抖。
明暗变幻不定的殿内,一道修长的身影此时背对着来人。如果有谁是仅凭背影便足以令人无限向往其风华,那一定就是如予梦琼华一般。他是这灼灼清水殿一切光明的源头,像一根冰冷而明亮的烛,冷淡而尽责地熊熊燃烧。
听得子都进来,琼华并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未转过身来看他一眼,只静静地抿了一口茶。
殿门在子都身后无声闭合,无数次相似经历带给他的警惕感又在血里喧嚣起来。他屈膝跪下,强迫自己抬起头望向未知的一切可能。
子都紧盯着琼华衣袍上精致的纹样。它们在玄色的映衬下缓缓流动,若即若离地环着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若是女子见了,怕是又要满心倾慕作娇羞之态,可他不是女子,令他顾虑的只是其中蕴藏的力量。那只手此时端了一件碧翠的茶盏,稍稍一倾,半盏残茶淋漓淌下,落在一方已染上茶色的地面上。若是从那里直看到湖面之上,便可见大片大片的荷叶肆意舒展。
“你来做什么?”
毫无温度的声音传入耳中,子都被这出乎意料的一问噎住,斟酌道:“听子陵说您召我前来。如若无事,我……”
琼华放下茶盏,转过一张神情淡漠得有些冷酷的脸。
“子陵?”
子都在深潭一般的目光里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只是低头佯作恭敬状:“子陵今夜提了绯衣之灯,说是您要见我。”
琼华道:“我随口问了一句你的去向,子陵许是担心了。”
“……担心什么?”
或许是因为并非被琼华召来,也或许是觉着他今日语气平和,子都一时忘形,竟得寸进尺起来。
果然,对方没有回答。
这时,袖中那颗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转。
一个大胆的念头顿时浮上心来。纵是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免觉着时机不妥。但若是错过今日,自己怕也再难特地寻个机会过来。
子都便破罐子破摔,抬首道:“爹,我可不可以问您一桩事?”
琼华眉宇间闪过一丝意外,但仍道:“问。”
子都心中暗喜,正欲直言,不知怎的忽又觉着不能立刻就问,话到嘴边便转弯道:“世上有通体如冰、晶莹剔透的竹子么?”
琼华道:“青辞山有。名为朝歌。”
子都暗暗心惊,原来甘棠送他的亦非俗物。又问:“是否有一种树木,生来刻有星图?”
琼华道:“孔嘉岭不就有栖星木?”
子都自觉铺垫得差不多,再绕下去弄不好琼华会误以为自己不学无术,招来一顿训斥,便切入正题:“有一种浅粉色的花,手掌大小,蕊丝纤长。其枝条为银色,有花无叶,长于暗处,虽看似柔弱,其实力大无穷。待花落下,则化为同色珠子。”
说完这话,他面上淡然,内心却忐忑地等待着琼华的回答。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句话竟令琼华在他面前露出了惊异的神情。
半晌,琼华问道:“你在何处见到那东西?”
子都道:“不曾见过,听说了而已。”
琼华却不放过他,追问道:“听谁说?”
子都登时大为意外:难不成那花是极特殊一样东西,连仙主琼华也没见过?
心中一边想着,嘴上却不敢怠慢,遂抓了一个名字:“虹霓七秀。”
子都与他对视着。那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令人感到极大的压迫感,仿佛已被从内到外看得透彻,半点秘密也留不下来。
四下死寂,殿内只有不小心透进来的银光如水般流泻在地上,成为了唯一的生机。
终于,琼华不再看向子都,仍以平时的姿态淡淡道:“那是长曲天独有之物,若有一日见了,记得避开。”
子都将手缩在袖中摸了摸那颗珠子,不知该如何继续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