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我爹拆鹊桥》吴东流

11、二望孔嘉（5）

　　水中明月，镜里繁花。

　　上空那朵花吐着柔柔蕊丝，如女子葱指般秀美，却如有千钧之力，微微一颤便从断刀上削下一片冰尘。

　　每落下一撮细冰，子都便觉心往下沉了一分。

　　——他在自以为熟知一切的予梦湖中，遇到了足以轻易碾压他的力量。那被碎尸万段的武器，正是“它”对入侵者居高临下的威慑。

　　落下的碎冰渐渐少了。

　　“它”似乎并不急于攻击子都，只以这种方式消耗猎物的心志。

　　子都已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不叫自己当场崩溃。

　　……他还能使出什么花样，才能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支撑一时半刻？

　　水汽在手心转了几个来回，最终，什么都未化出，又被收回体内。他固然不想命绝于此，却想不出活下去的计策。

　　当最后一缕冰屑飘落到镜中密布着枝条的地面上，密网般交织纵横的花枝一齐动了。

　　以绞碎银刀的那一根为首，数不清的银枝衔花吐蕊、慢条斯理地朝子都贴近。

　　子都的视线牢牢定在镜中的男子身上。花枝刚一动作，他就握紧右手，几道水汽从指缝间逸了出来。

　　突然，右手手腕一麻。

　　子都不得已而松开了手，半成形的锁链掉落在地。方才敲打手腕的枝条如蛇一般灵巧地捞起那条“锁链”，眨眼间将其拧得水珠飞溅。

　　繁花愈近，蛇信般的蕊丝眼看就要舔上来。

　　从头顶那一朵流光璀璨的花里，传来了他此刻最不愿听见的两个字：

　　“子都。”

　　——那是他与云行在黑暗中前行时，云行唤他时的声音；也是跑散之前，突然出现在他前方的“另一个云行”！

　　难道已是绝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模仿着熟悉的冷傲语气，一字一句道：“我是这仙湖主君，予梦琼华。”

　　话音刚落，围聚在子都身边的花枝忽然齐齐退却，如一道冷寂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聚到发出声音的那朵花周围，像是等待着“它”施令。

　　而子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怎样也想不到自己会下这样的赌注。

　　予梦仙主在这湖中地位至高无上，但众灵虽知如今的仙主是一位名为琼华的仙君，却不见得人人有幸谋面，只有凭其仙术气息辨认。子都偶尔游荡到湖中较偏僻处，遇到辨不出他与琼华气息相似、一定要与他争斗的灵怪，曾试过假称自己就是予梦琼华，对方倒也被子都侥幸糊弄过去。

　　湖底这诡异的“花”与“枝”绝非予梦湖之物，又只是模仿云行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情急之下，他只得赌对方并非什么聪明伶俐的花精，听子都自称仙主，便以为是自己弄错，惧其名号而放其一马。

　　子都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身后花枝仍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耳边只有长剑偶尔划过墙壁的锐声。

　　突然，他听见云行喜悦道：“子都，我看见你了！”

　　子都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言语，立刻极力在镜中寻找云行的身影，却一无所获。他对着那镜子抬起右手：“云行，你真能看得见我？”

　　未及云行回答，背后那缠聚如万年古木般粗壮的枝丛，竟忽以万箭穿心的气势，穿空向他袭来！

　　子都迅速闪身向侧，心已凉了大半截：这“东西”究竟是蠢到不知予梦琼华是谁，还是威力强大到连予梦仙主亦不放在眼里？！

　　那枝丛虽然粗壮，却丝毫不显笨重，见他躲开，立即灵活转了方向，又冲向胸口。

　　子都猛地一矮身子，也管不了别的，就顺着枝丛下方滚了过去。

　　云行惊道：“子都？你那边怎么了？”

　　果然，这花枝只存在于镜中，当下只有他能从镜中看到。

　　子都自顾不暇，又躲开携风一击，喊出连自己都觉得令人费解的两个字：“躲花！”

　　哪怕是与他最为默契的云行，恐怕也难以凭空想象出子都正与什么“花”激烈打斗，那镜子被人拍打着，不断发出闷响：“你说的花在哪里？”

　　子都正欲张口，动作略慢了半分。那花枝从他耳边擦过，皮肉顿时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生死攸关之际，他哪里顾得上查看伤口，勉强躲过了花枝，扬声道：“在镜子里！”

　　——在镜子里……镜子……

　　突然，子都灵光一闪，急道：“云行！砸……”

　　“镜子”二字尚未出口，只听得重重一声闷响，整面镜子都震颤起来，瞬间布满了错综的密纹。紧接着，随着极清脆的“哗啦”声，无数映着花枝的碎片炸裂开来，如一道银光闪烁的瀑布倾泻而下。对面正如云行所说，四下暗淡，只在远处遥遥泻出些许亮光。

　　镜外之人姿态从容，若玉树潇洒，手中倒提了一柄长剑。那剑身光华温润，剑柄沾了些许银粉，方才应该就是用这剑柄砸了镜子。

　　他正站在镜子的另一端等待着。见到子都从镜中走出，眸子仿佛一瞬间亮了起来。

　　子都颇有劫后余生之感，尽力平复着呼吸，踏着遍地亮闪闪的碎片朝他走去，脚下“嘎吱嘎吱”脆响不断。

　　云行将一方帕子递过去：“今日出来，到底还是伤到了。”

　　子都接过帕子拭了衣袍上脏污之处，耳侧丝丝缕缕地牵起痛意。抬手一抚，好在皮肉都在，只是那花枝速度太快，难免刮出血来。

　　云行望着他手上血迹，忽地懊恼起来：“都怪我砸得晚了，若是早些动手……”

　　子都道：“无妨，明日就好了。你如何知道我叫你砸的是镜子？”

　　云行收了长剑，指向那镜子原在的位置：“你说躲的是花，花又在镜子里。我想起刚进洞时不是已经见了'水中月'？那么这回遇到的就该是'镜中花'了。”

　　子都只觉侥幸不已，道：“你赌得倒准，恰好砸到那花。”

　　云行忙道：“我并未赌，万一失手砸到你可不是说笑的。你说'在镜子里'时，这镜子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血字，我见了字才敢动手。”

　　子都问：“什么字？”

　　云行笑道：“砸。”

　　子都被诸多意外搅得心绪纷乱，竟差点信了他的话，甚至回头看了那堆碎片一眼。直到云行忍不住大笑，才反应过来此人又在胡诌，真是哭笑不得。

　　子都被笑得窘了，冷着脸任由云行自己笑去，走到洞穴暗处又细细查看了一遍墙壁，发觉确实是一条死路。

　　他道：“有什么可笑的，咱们被困在这地方了。”

　　云行这回很是听劝，立刻止了笑声，道：“子都，你方才遇到的是这样的花么？”

　　子都周身一凛，当即凝刀在手：“花在哪？”

　　云行道：“在我手里。”

　　他向子都伸出左手，掌中躺着一朵浅粉色的花。

　　子都紧握着银刀，顿时不知该往哪里刺：“你……这花……哪里来的？”

　　云行道：“我正想跟上你，就见这东西从那堆碎片里飞了出来。”

　　子都低声道：“赶紧扔回去，这东西太危险了！”

　　“扔回去？”

　　云行翻过手掌，那花竟然像长在了手心里一般，牢牢不动。

　　他看着子都苦笑：“刚刚试过，扔不掉。”

　　子都想起好不容易花丛脱险的种种情形，深知这花的厉害。此刻见云行被它缠住，把心一横，上前道：“给我。”说着，一手持刀对着那浅色花朵，另一手抓住花瓣用力撕扯。

　　谁知他还未用上三分的力气，那朵花竟被轻松地扯了下来。子都险些向后仰倒，急退了两步才站稳。再看扯下来的东西，哪里是一朵花的模样？

　　一颗浅粉色的珠子在手心里转了几转。珠子里散着细碎的金丝，仿佛那蕊丝化成。在这昏暗的洞穴中，发出淡淡的光彩。

　　云行亦凑了过来，两人望着珠子，谁也说不出这又是怎样一件东西。

　　子都屈指擦了擦珠子。只觉连指尖都染上了一抹柔光。

　　这时，一小块碎石掉了下来，恰好落在他手中。

　　下一刻，头顶忽地响起阵阵轰鸣。开始有碎石接连不断地打在身上。

　　——这洞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