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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难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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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死蚊子,快点干活,发什么呆!”
“哎呀!”
他惨叫一声,从神游状态回过神来。
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他长叹一声,低下头继续专心的洗盘子。
谁叫自己吃霸王餐呢!
虽然并不是有心的,可是事实就是事实,他身上已经一个铜板都找不到了。刚刚从人潮汹涌的集市走过来,数次觉得有人在拉扯自己腰间,原以为只是路人推搡所致,现在想来,银两极可能就是那时让偷儿摸了去。
无奈那位老丈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银两可以暂借给他。素闻蜀地的老人平日喜欢窝在茶馆酒楼,叫上一壶好茶好酒几碟小菜,便可与新朋旧友谈天论地悠哉悠哉过一天。既然日日如此,又别无消遣,谁又会没事多带银两在身上。
他又叹了一声,看看自己沾满油腻的手,只觉得自己红颜命苦。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也算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厨房杂役自有奴仆去做,大少爷他何曾这般屈尊绛贵过。
背后的禄山之爪再次扇了上来,将他整齐的发型破坏殆尽。
“叹啥子气!觉得委屈了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亏你还叫‘斯文’,看你像个读书人,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晓得唆?”
他无奈地……憋住了再叹一口气的冲动,仍是不厌烦地解释道:“姑娘,在下名叫师闻,不是斯文。家姓传自父母,不可儿戏,姑娘请不要擅自修改……”
“我管你斯文还是死蚊,你快点给我干活!这么半天了才洗了这么一点,你是不是专门来捣乱的啊?你晓不晓得前面等着盘子用啊?”
他暗暗头疼。蜀人说话向来“四”、“十”不分,其他的他也不大计较了,唯独名字他看得很重。偏偏遇上这么个泼辣的母夜叉,自己又好死不死落在她手上。她仗着厨房是她的地盘,对他颐气指使,平日里应该由小厮做的活也撂给他做;两三句话不妥又偏要敲人脑袋。他可是名动东莱城的大才子啊,这颗价值连城的脑袋要是给她敲傻了可怎生是好?
唉!他瞟了一眼手边堆积如山的盘碟,身边还有倒剩饭菜的泔水桶,酸臭的味道就在他鼻前飘来飘去。他胃里一直在隐隐地翻江倒海,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若是忍不住吐了出来,他可没有银两填肚子了。
虽说掌柜的大发慈悲让他打杂三日以偿还饭钱,然而他感恩戴德是一回事,实际做起工来就没那么悠闲自在了。
何况这里原来还藏着个脾气暴躁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他微微侧头,偷偷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太白楼的幕后大厨。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上下,个子不算高,仅到自己肩头,然而在蜀中应该也算高于平均水平了,发育地……咳,也很普通,扮作男孩应该也有几分神似。
蜀中女子皮肤多白嫩水灵,相比之下她就显得有些逊色,除了脸上皮肉勉强可称作白嫩之外,双手及卷起袖子露出来的手臂都显得有些蜜色。发色有点偏黄,似乎营养不良,质地只能算一般;她这年纪应该正是爱美的时候,然而她的发型却颇为凌乱,看不出走的是哪一种路线,绝非柔顺或大方,也许就是想突出凌乱美。过长的刘海半遮住眼睛,只见到两粒乌黑的精豆子滴溜溜的转。嘴好像比较小,未及近看,只觉得是个弯月形——像下弯的,想来此人幼时必定时常呕气噘嘴,将好端端的小嘴倔成了月亮嘴。
他思及此,不觉微微莞尔,手上的活也稍稍慢了下来。
那女子却也似在出神,见他速度慢了下来竟没有出声呵斥;又似在严厉地监督他,一双乌黑的不大不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干活的双手。
他奇怪的瞄了她一眼,想出声唤她,却发觉自己尚不知该如何称呼此位姑娘。
“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若知道了她的名讳,自然可以多聊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也许就能套套近乎,说不定就能让她老人家心情一好大发慈悲放过他。他平日里虽是书生的呆气甚浓,这点小聪明却也是人之常情。
她抿了抿弯弯的嘴唇,奇怪的瞅了他一眼,道:“花弄影。”
他倒有点诧异。她似乎并不介意随便让别人知道她的闺名,而如此淑女的名字套在她身上似乎有些…… 暴殄天物。
“可是‘云破月来花弄影’的花弄影?”
“不知道。不懂。”
“……”
是啊,他疏忽了,只觉此名颇有意境,却未曾想到也许姑娘不曾读书,自然不知道由来。
他干笑两声,道:“令尊想必博学多才。”
“我并无爹娘。”
他再次哑口无言。虽然好像他无甚过矢,然而看到她理所当然当他白痴的表情,他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咳咳,花姑娘,在下……”
“你叫我什么?!”
她怒斥一声,突然暴走,跳起来狠狠地锤了两下他的脑袋,落地时又附送一踹,正中他的小腿。
他瞬间遭此变故,上下俱痛,双手却不知先摸哪里好,不停使唤乱了方寸,差点扭成麻花,还互相打了自己好几巴掌。
她怒气冲冲地飞身闪出厨房,片刻后又冲进来,双手捧着一大摞待刷碗碟,体积庞大得把她整个上半身都遮住了。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她捧着成堆的易碎物品摸不着路横冲直撞,竟也分毫无损。她将那一大摞碗碟全部撂倒他身边,顺手在他雪白的衣衫上狠狠地反复地拭了拭手。他还未回过神来,她已趾高气扬地下达命令:
“今日到子时若不洗完这些,明天你得洗双倍;再干不完,你就等着这辈子卖身给我吧。”
她这一趟回来,一口川语竟不自觉变成了标准的中原话,干净得不带任何地方口音,而她自己似乎尚未察觉。
他倒抽一口冷气,惊惧地瞅着那一堆庞然大物,只觉气急攻心,一腔热血似乎就要逆流而上血溅五步。
他气若游丝地开口道:“姑娘,在下究竟说错了什么,请姑娘明示。在下死也得死个明白啊。”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斜睨着他,咬牙切齿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话也不会说。你刚刚叫我什么?‘花姑娘’?你脑子里是豆腐渣么?花姑娘是什么你不晓得么?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看你就是因为我让你干活便心怀怨恨存心将我骂做那花街柳巷里的那些女人!”
他真是欲哭无泪。
“冤枉啊!姑娘误会了,在下没有那个意思。在下愚钝,在下只是一时糊涂,就着姑娘的姓就这么叫了。还请姑娘开恩,体谅在下,酌情减轻些分量吧。”
她稍稍平静些,抿抿嘴道:“你也是重视你的姓名的,我自然也是。大家将心比心,我唤你作‘死蚊子’不妥,你唤我作‘花姑娘’自然是万恶不赦罪大恶极。你是男,我是女,你不能与我计较,但我理所应当与你计较,毕竟你这是坏了我姑娘家的名声。”
他一头冷汗听着她非平等的谆谆教诲,唯恐自己再说错话便要罪上加罪罚了再罚。虽说他自然可以当作耳边风一走了之,然而他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尊崇孔孟之道,怎可作出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行径。掌柜交待他随这位姑娘干活抵债,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既然答应了别人便是刀山火海油锅也得硬着头皮上的。
“姑娘说的是,在下甘愿受罚。只是请姑娘法外开恩,恕在下无能,这么多碗碟,在下是万万不可能在今日之内洗完的,能否宽限至明日?在下定当通宵达旦,定不负姑娘所托。”
她耙着自己一头乱发,考虑了半晌,道:“好,我便大发慈悲这一回,宽限至明日辰时三刻。”
他感激不尽,直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不耐地挥挥手,道:“莫要再姑娘姑娘的叫了,我听着别扭。你再唤我什么,再唤一次,此回错了,你断无生还之日。”
他脸色发青,只能勉强从喉咙挤出残破的字句:“姑娘……你这不是故意为难在下么……”
她不答话,只双手环胸好以整暇地看着他。纵使她刘海过长,他也看得出她眼中隐隐闪耀着胁迫的绿光。
他闭了闭眼,咬咬牙,深呼吸一口,万分艰难的开口唤道:
“花小姐……”
“……”
“小花……”
“……”
“花花……”
“……”
三柱香过去了,僵成石像的她才悠悠地开口:“原来你才是幕后隐藏大Boss……”
(最后一句是恶搞,呵呵。本来当初想写穿梭时空的,所以主角偶尔会说出现代词汇,但后来又不想写了。后面或许仍然会冷不丁出现一些现代词汇,大家依旧当恶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