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荆流云(一) ...


  •   第二日天方晓,顾灵罗便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此时距卯时还尚有一段时间,众人也正好眠,那人在门外不紧不慢地敲了半晌,顾灵罗才幽幽地从梦中醒转。
      "谁在外面?"
      谢清涯唤了一声。
      屋里不大,恰好在两边摆了两张床后,空间便不剩多少了。
      "是我,来替姑娘看嗓子的。"
      门外那人答道。
      顾灵罗揉了揉眼,借着月光摸下了床,胡乱穿了衣服就要开门。
      木门年久失修,每每开门总要发出一阵声响,在这夜里传得格外响亮。
      门外正站了一个花甲之年的长须老儿,见到顾灵罗开门,神态温和地冲她笑了一下,见屋内人已亮了灯,便不紧不慢地进了门。
      他须发皆白,身体也有些佝偻,但目光却极为清明,甚至在这夜晚连身上的衣物也打理地颇为利索,木箱也被他斜挎在了肩上,令人一看便生了干净舒爽之意。
      夏夜温差颇大,此时带了凉意的风吹得顾灵罗一个激灵,睡意顿时便少了几分。
      谢如霜却早已收拾妥当,将那老者迎入了屋里的小茶几旁。
      只听得她笑道:"您便是孙老先生罢?早上匆忙,麻烦先生特意跑来一趟,这就为您烧水,也好休息一番。"
      那老者却摆了摆手,道:"姑娘有心了。只老儿来去匆忙,便也不要姑娘多费那白功夫,看了病人便走————顾姑娘,烦请将手放在软巾上。"
      他对顾灵罗道。
      他这番话一说,顾灵罗自然不敢再蹉跎,忙伸手乖乖地将手递了过去。
      那老者暗沉的手搭了上去。
      此时夜色渐浅,窗外蚊虫鸣蝉之类也叫了一宿,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屋内一时静得只听得几人呼吸之声。
      过了半晌,老人收回手,看向顾灵罗道:"姑娘这嗓子病得并不严重,原先只因为体质虚弱之故才久病不好。我这里副方子,你日日熬了吃,再过几月便可见好了。"
      说罢,便收了一应用具,又铺开纸写了半晌,最后又从箱里拿出几副草药来,一一放在了桌上。
      顾灵罗自然对这孙医师感激不已,见他交待完毕便要走,连忙又提着灯送了他十几里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回来。
      回来后,两人又收拾了一番,便也离卯时不远,不多时便听得有奴婢提了铜饼,在院中重重地敲着:
      "——卯时已到!"
      这尖锐刺耳的声音凄厉地划破了冗长而宁静的夜,惊得众人纷纷坐起,从清梦中醒了过来。
      ————————————————
      荆流云被那声响得不留余地的敲锣声惊得浑身一颤,大叫了一声,喘息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对面,一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女子狠狠地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抠了抠耳朵,叫道:"大清早的————叫春啊?"
      她名叫阿溪,是某村里一户人家的第七个女儿。时人皆艰难,她前面的兄弟姐妹死了三个,又加之家里人口众多,又被父亲叔叔之类的扔进茅坑里淹死了几个姐姐。
      她运气好,前面死了那么多个,一生下来母亲便跟不要命似的护着她,说生了个大胖小子死活不让亲戚看,最后才艰难地活了下来。
      也因着这样,她从小也便没上过饭桌吃饭,平日里都是跟姐妹挤在一起吃剩菜残羹,父亲也从来没想过要好生将养她,平日也动辄就打骂,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好在她机灵,某一日朱雀因故一路穿过了她村里,举手投足之间便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村里的小孩都聚在了一处,想近又不敢近,一路默默地跟了朱雀到了村口。
      而阿溪,却是一路跟在朱雀的身后,跟不怕死一般地,说一路口干舌燥的漂亮话,只差没抱着朱雀的大腿,死活要她带走自己。
      她身后的伙伴都神色惶惶,担忧惧怕地望着她,害怕神仙一发怒,让全村子都遭了厄运。朱雀被她缠了一路,本也心烦意乱,火冒三丈————天莲宗收人一向看人容貌,阿溪出生乡野,脸上面黄肌瘦,甚至还有几粒麻子,自然不陪进入群香环绕的宗门。
      可阿溪那一双眼,却在那一瞬望上朱雀的心间。
      那怎样的一双眼。
      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
      朱雀当即就收了似笑非笑的脸色,牵起了她的手,又问她父母几何,着她给了双亲几两纹银,带着她走了。
      纵然不能充当侍女,日后将她放在身边,做一个办事用的属下,也当有大作为。
      因此便让她跟在身边学了几月,好歹磨去了乡野的蛮性,以后又将她放在了新一批的死士中,让她努力争取机会,与自己培养了一个潜在的属下。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与高门大院中千娇百媚,用条条框框束起来的千金小姐云泥之别。
      天意作弄,竟让这两个人凑在了一起。
      听得她这话,荆流云愣了一愣,慢慢地回过了神来。
      从昨日一见面开始,那人就一直对她阴阳怪气地讽刺————不过这些她在府中早就见得多了,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反而呛声,将她刺得面色通红,恨恨地瞪了自己好几眼。
      荆流云听那个送那女子的人叫她"阿溪",言语只见颇为亲密的样子,心下本来存了交好的心思,想先同她打好关系再说。
      可不料阿溪见了她,眉头便狠狠一皱,对她的示好也爱答不理的,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嗯?
      嗯???
      嗯???!
      就连她那个看她百般不顺眼的嫡母也不敢只对着她说"嗯"!
      荆流云的眉头跳了跳,当下也勾了勾嘴角,不再言语。
      岂料这人不依不饶,从一见面起就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这说那,用语也颇为粗鄙不堪,行为举止之间也颇粗野,看得荆流云心中火蹭蹭直冒。
      如今她俩心中相互嫌恶,只差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如今乍一听得阿溪这话,荆流云当即就眉头一皱,随手拿起枕边的东西砸了过去。
      "你嘴里能积点德么?"
      阿溪被荆流云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猝不及防,忙一个旋身,险险地避开了她砸过来的枕头。
      她没有想到荆流云竟然会动手,天知道,她早就看不顺眼荆流云了!
      阿溪冷笑了一声,道:
      "哟………我自然比不上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天生地养,粗鄙无礼……还望小姐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
      她说罢,复又从地上捡起枕头,朝着荆流云丢了过去。
      "天快亮了……还请小姐移一移你那尊驾,从床上给我下来,到时迟了可别怨我!"
      她抛的力道不大,荆流云恰好接住了枕头,被阿溪这浑身是刺的话气的不轻,可又不好发作,只得恨恨地咬了咬牙,用力地掐了一把枕头。
      这人…………果真是乡野蛮人,没见过世面,目光短浅!
      那厢阿溪胡乱地打理好了仪容,见荆流云还在床边磨磨蹭蹭地不肯过来,不由得又轻嗤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说了声:"还当自己是小姐呢?",又快速出了门,显然是不想再搭理她,转眼就没影了。
      荆流云气结,狠狠地跺了一下,又匆忙收拾了一番,也出门了。
      东院。
      今日,她们仍是被玄风放在了院里,保持着马步的姿势,一动也不能动地承受着烈日的煎熬。
      今日比起昨天来,训练的时间又延长了些。
      荆流云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觉得头顶上的太阳热烈比之昨天来了许多。
      蝉仍在树下不知疲惫地叫着,院中蚊虫又多,不多时众人身上都俱被咬出了几颗红点,瘙痒的难受,可偏生又不许抓挠,格外折磨人。
      虽说她们如今吃了蛊虫,身体素质比之常人要强上一些,可在这般猛烈的训练之下,不少人早已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起来。
      玄风看着时辰,又看向了院中众人,微微点了点头,道:"可以了,休整一下罢。"
      众人都顿时一松,唉声叹气地走向了树荫下。
      荆流云在听见玄风声音时,登时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一软便跌了下来。
      她向来要强,此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狼狈本来就已经达到了她承受力的极限,便在地上挣扎着就要起来。
      可不料她此时全身乏力,手在地上撑了几下,竟都没撑起来,反而自己变得更加狼狈。
      而院中众人俱都差不多都走到了阴凉处,又加之她原本给众人的印象就不甚好,一时之间,竟都只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地上挣扎。
      阿溪自然也看见了。
      她抱着胸,嘲讽一般地哼了一声,没有流露出任何要帮她的意思。
      ………………
      荆流云咬紧了牙,手再一次试图撑着站起来。
      她的手早已被细碎的沙石划出了口子,脸上也粘难满了许多灰尘,整个人便像在地上滚了几遭般,往日的矜持与高贵都随着那沙石一层接一层地滚在了地下。
      四周的目光有俱都如实质地凝聚在她的身上,似乎要将她穿出一个洞来。
      荆流云闭了闭眼,脑中昏沉沉的,手脚疲软,一时间竟突兀地想起了幼时同阿缘挨在一起度日的年月来。
      那时她同别的奴婢一同狼狈地滚在地上,不要命的撕扯着对方,抢着那原本属于她的糕点。
      可待到她终于打赢了那个奴婢,青一道紫一道地回来时,桂花糕早已染了灰尘,暗沉沉地摔在地上,被一个小妾养的狗叼了去。
      年幼的荆流云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阿缘遁声而来,问清了缘由后,也只抱着她哭,软弱而无力地埋怨着小姐若在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
      起码你会着罗裳,披锦绣,仪态万千,不必再滚在泥泞里,狼狈地与狗争食。
      那时荆流云还小,甚至还未到记事的年龄,可那种屈辱的感觉却如附骨之蛆,牢牢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如今这种无力而又绝望的感觉,再一次排山倒海地朝她袭来,压得她毫无反抗之力。
      人情冷暖而已。
      "…………"
      顾灵罗无意识地攥着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原本是想袖手旁观的。
      为什么要救一个未来的敌人呢?
      她竭力想移开目光,不再去看荆流云。
      可院中众人那细碎的议论声又不合时宜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尽管知道是作者刻意将剧情安排地如此,可顾灵罗还是心中忍不住的烦躁起来。
      三人成虎。
      院中那人仍旧在地上挣扎着,半晌没有起来。
      玄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院中竟只剩下那些刻薄嘴碎的女子。
      够了。
      顾灵罗闭了闭眼,心想————她实在忍受不住那些长舌妇了。
      原本她还认为经历过了生死大关的女子会看开一点,可事实证明,她错了。
      在迈出树荫之时,顾灵罗的脚顿了顿。
      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她赔进去了一条性命还不够,如今因为一朝的恻隐之心,竟又好死不死地要救下那将要恩将仇报的东郭狼。
      可是很快,她就急步朝荆流云走了过去。
      看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顾灵罗叹息一声,朝她伸出了手,半牵半抱地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
      在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之时,荆流云只觉得一阵恍惚。
      她原本只想着休憩一下,等手脚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过后,再慢慢地从地上起来。
      脚上的酸痛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身侧那人,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那人的身上。
      顾灵罗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又将她往上托了一托,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因着她的动作,院中的声音静了一静,但随即又似隔年的春草一般,更兴奋地议论了起来。
      荆流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心中也似打翻了无味铺,一时苦涩交加,只得用衣袖捂住了脸,由着那人一步一顿地带着她走到了阴凉处。
      她感到那人动作轻柔将她放在了一个石凳上,然后又从怀里拿出了帕子,小心翼翼地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擦着脸上的灰尘。
      "………………"
      感受到身前那人的动作,荆流云闭了闭眼,竭力地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早已盈眶泪水掉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了面前那个约莫有及笄之年的女子,微哑着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地道:"多谢你。"
      那个女子却笑起来,黑曜石的眼里泛起了涟漪,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
      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可这动作已足以让荆流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