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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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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望向了那个姿态风流的女子。
她眉目生得美艳,略施粉黛便显得顾盼生辉,令人目光不由自主就在她身上流连,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荆流云在看见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就皱了皱眉。
无他,只这女子拿捏姿态之间令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芳名远扬、仪态万千的嫡妹来了。
她至今仍对那嫡妹张口就喷出的香粉印象深刻。
于是她微微错开了眼,不再去看院中的那个女子。
琴商将院中众人各异的表情都尽收眼底,声音轻柔道:"诸位能与妾在此地相遇,都是来之不易的缘分。妾是以后教导诸位姿态的先生,日后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诸位多加包容。"
她态度平易近人,与先前那个神情冷厉的男子成了鲜明的对比。众人此时一见她,俱都对她观感好了不少,神情俱都和缓了下来。
琴商此人原是被天莲剿灭的一个门派中的不大不小的头目,因着在天莲大举入攻之时颇为机敏,竟临阵变了节,立了大功,便在天莲宗做了一个教习娘子,不瘟不火地度日。
见众人都安定下来,琴商便也不再平白浪费时间,手一挥便教人送上来了一列碗具来,直奔了主题。
只听得她道:"既为仪态,便讲究个端庄大气之法——行时目不斜视,坐时端正如松,这些都要人天长日久地锻炼才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诸位,开始罢。"
说罢,就让众人排成了一列,一个一个地将瓷碗放在了众人的头上。
顾灵罗顿时心中叫苦不迭。
原来还真有头顶瓷碗这么个玩意儿。
她平日里便比那些女子走路时的动作要大些,本就是个动如脱兔的主儿,如今要她头顶个瓷碗,掉下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感觉到那瓷碗已在慢慢地从她头上一寸一寸地偏移了下去,顾灵罗面上面无表情,心中却已悲伤逆流成河。
那厢琴商方才看着黑衣人一个一个地将碗放在众人的头上,另一厢就噼里啪啦地传来了瓷碗碎在地上的声音。
琴商挑了挑眉,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望了过去。
来这里的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类的人也应有尽有,并都不是每一个都是安安分分地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这种情况每一届的新人都发生过几次,因此琴商并未特别意外,只走过去,笑着吩咐那黑衣人又重新拿了几只碗来,复又在末尾不经意地加上了一句————每只瓷碗十文钱,待到结业后再一并结算,按在她未来的资薪头上。
这话一出,那几个摔碎碗的女子神色就开始沉郁了下来。
——————她们这一趟下来,少说也要打碎十数只碗。
顾灵罗对钱倒没什么在意,只重新顶起碗时看见了一个约莫有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心痛的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下颇为好笑。
……结果她身子一抖,碗又摔了下来。
"…………"
站在她身侧的荆流云默不作声地移了几步。
她好歹也算是个锦衣玉食堆出来的贵女,顶个碗当然不在话下。
只她担心身边那人动作笨拙,殃及池鱼而已。
顾灵罗脸上讪讪,顶着外界各种视线接下了第三个碗。
这种反人类的设计!
琴商面色不变,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朗声对院中诸人道:"诸位可都适应了?妾这下午的功课,便是诸位顶着碗在院中站上一站,能一炷香不让碗掉下来的,便可以稍做休息。"
说罢,手一挥,让人在院里搬了个香炉进来,不紧不慢地点了香。
在这期间,瓷碗碎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顾灵罗心中一叹,觉得自己完成任务拯救苍生然后回到人间的日子遥遥无期。
她头上的碗已经摇摇欲坠,危在旦夕了。
"啪————"
琴商斜躺在了让人特意搬来的竹椅上,听这声音听得眉心直跳。
五个。
半柱香不到的时间,那个女子已经摔碎了五个瓷碗。
举手投足之间僵硬无比,完全就不像特意训练过的模样。
这人别说是被精心培养出的探子————连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都比不上。
若是刻意所为,未免也太过高调,弄巧成拙了。
她摆了摆手,意示人将碗送了过去。
且看着罢。
精心雕刻了的香炉内,香已燃到了尽头。
荆流云暗松了一口气,让人将瓷碗取了下来。
院中数十人,最后竟只有她与另外两个女子坚持了下来,至始至终没让瓷碗掉下去。
她移到了树荫下,揉了揉酸痛的脚。
若是日日都是如此安排,她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地下去。
如今只是一日,她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酸痛了。
荆流云的目光随意在人群中逡巡了一阵,便心不在焉地垂下了头。
自从服下五毒丸之后,那几个原本就是被随意指派到她身边的丫鬟便彻底与她分道扬镳了,一个个另寻出路去了。
而她,自从听说过自己遇难的真实情况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便也没再管那些琐事,索性也就冷下了脸,没再给那四人好脸色看。
阿缘。
她在担心阿缘。
刺史连她都不在乎,更何况一个当年默默无闻的丫鬟?
而阿缘,肯定也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豁出一切,甚至做出冒犯主家的事情来。
到了那个时候,阿缘便凶多吉少了。
她失神地看着地上树叶投下来的斑驳的影子,眉心紧锁。
琴商摆了摆手,又令人重新点了一柱香。
这一回,坚持下来的人又多了些。
顾灵罗头上冒出了虚汗,咬牙坚持了下去。
…………她终于摆脱了罚站三个小时的噩梦。
院子里,那个与她有过短暂的神交的小姑娘正咬牙切齿地顶住了碗,浑身僵硬地站在了院中,显得颇为可怜。
顾灵罗对她颇有些同命相怜的意思,便朝她投去了一瞥。
那边,谢清涯早已从队伍中歇了下来,见她过来便冲她一笑,朝她递了个手帕过来。
谢清涯道:"我听照顾你的姑娘说,你姓顾。"
顾灵罗见那手帕干净素净,知是被主人妥善保管着,用来擦汗委实有些浪费,便没要。
她点了点头,将手帕递了回去。
谢清涯见她不受,也不强求,便也将帕子又收了回去。
她的眼中常笼着一层轻愁,可几遍是这样,在顾灵罗看向她时,她还是会向她流露善意的目光。
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在脸上都罩了阴霾的众人中间,这点善意便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夺目。
谢清涯是个沉静的女子,于是她们便安静地坐在了树荫下,直到琴商再次拍了拍手,意示她们再一次站成一排。
黑衣人又再一次将碗放在了众人的头上。
这冗长的训练直到月上柳梢之时才结束。
临走时,琴商同众人道:"明日卯时,同今日一样去东院集合。"
时人道月下识美人,月华照得那琴商更显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来,可这朱唇里吐出的话来,却登时就让人没了欣赏美人的兴致。
顾灵罗觉得以前自己军训的时候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以前自己好歹还是祖国的娇嫩的花朵,教官下手摧残之时总要犹豫个两三下;如今却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破茅坑旁的狗尾巴草,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谁还会在意你腰酸背痛腿抽筋?
在一片凄凄惨惨戚戚的气压之中,顾灵罗同谢清涯精疲力尽地回到了自己的那座木屋。
进门时,谢清涯无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那座仍然熄着灯的小屋————说来奇怪,白日里众人步履匆匆,竟也没人注意到这间屋子————那里根本就没人住进去。
她心下奇怪,却也没多想,只先进去点了油灯,然后又把顾灵罗迎了进来。
此时约莫是后世八九点的样子,顾灵罗已然已经疲惫不堪,便冲谢清涯摆了摆手,二人匆匆洗漱了一番便将就着睡了。
夏蝉在窗外不知疲惫地叫着,在这凄凉寂静的夜里添上了些许生气。
夜风带着些微的凉意闯了进来,无意吹动了几页被照得昏黄的纸。
琴商脱去披在外面的披风,走了进来。
屋内,身着黑衣的玄风早已恭谨地坐在了下首,端端正正,教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琴商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道:"何必这般如临大敌?大人平日里都是压着点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玄风看了她一眼,道:"大人虽未来,但礼在心中,不可懈怠。"
琴商一噎,顿时熄了搭话了心思,转而目不转睛地看着爆起的灯花去了。
次次都是这样。
满身带着那朝廷迂腐酸臭的气息,说又说不得,入了江湖这么多年都不曾改。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大人又岂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白费心思而已。
这厢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心思各异,那厢朱雀却正遁着夜色急冲冲地朝这里赶过来。
急促的风声传来,屋内二人顿时神色一敛,从各自的位子上站了起来。
朱雀推开门,随意地挥了挥手,免去了琴商二人的礼节,道:"直奔正题罢。"
琴商挑了挑眉,嘲弄地看了一眼玄风那将下未下的动作,显得颇为好笑。
好在玄风波澜不惊,又迅速地收回了动作,抢先答道:"大人,首日那些女子都不曾适应,因此效果也并不怎么好————皆都只坚持了一柱香就两腿战战,不能再往下试了。"
"嗯。"
朱雀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道,"你继续说。"
玄风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其中,也有一两个拔尖之人,或许是先前受过训练,属下便将她们的名号记了下来。"
朱雀伸手接过,只见上面写了两个号,展眉道:
"二十八?"
她想了想,笑道:"便是那个雪山门遗徒?她运气倒好,不知有了什么奇遇,竟将那桩事给忘了————日后得需多加关注她一番。"
玄风点了点头,复又道:"她是变数,属下自当慎重。只是大人吩咐属下关注的那二十九,到与平常女子没什么两样。"
甚至比寻常女子还要弱上一些。
回想起站久以后那女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腿,玄风在心底认为自家主子是小题大做,风声鹤唳了。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琴商也强行插了一嘴进来:"妾也没看出那女子有甚可疑之处,倒是她动作笨拙,连着打碎了好几只碗,日后出来后少不得要做几年白工了。"
说罢,抿唇一笑,眼底藏了几分幸灾乐祸。
朱雀却只看了他们一眼,手一搭没一搭着敲着桌子,没接话。
琴商自知一时嘴快,便也知趣地不再言语,屋内便一时沉寂了下来。
过了许久,才听得朱雀淡淡道:"那人不简单。你与玄风都不可掉以轻心,日日都给我看死了。"
复又道:"琴商,你那里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好苗子?"
琴商尚被方才朱雀那一番话说得心中七上八下,此时被朱雀一问,竟也没了平日里的积极来,只诺诺地答道:"是…………我这儿倒情况不错,这次的人大多都不是什么江湖人氏,平日里姿态也多多少少被人训练过,其中有几个特别出彩的,我这就呈上来。"
说罢,便也从怀里掏出了张纸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朱雀。
朱雀接过,淡淡地扫了几眼,又看了眼窗外,见已是快二更,又思及今日人多事繁,他二人也跟在身边转了一天,如今想必是劳累非常。于是便也就不咸不淡地打发他二人睡去了,自己随即也披上了披风,提气赶回了护法那边。
琴商出了门,自知今日心急吃了热豆腐,此时又见玄风一张脸面无表情,只眼神淡淡地扫了一道。心下更是气恼,便恨恨一拂袖,遁着夜色走远了。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云遮了月光下来。带着凉意的风吹来,勾起一阵暗潮涌动,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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