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蛊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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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瀑。
顾灵罗好容易送了朱雀回去，精疲力尽地回了屋中，又从屋外打了一盆水进来，将就着就要睡下。
此时天还尚未回暖，她被外面的冷风吹了一个激灵，原本昏昏欲睡的眼霎时精神了起来，又想到明日事务繁多，就匆匆沾了水糊了一把脸，关门就要睡了。
风吹得她那门前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带起的落叶声听得人心下无端有些不安，顾灵罗开窗抬头看了一眼月色，遂又关了回去，回到屋内熄灯就要睡了。
屋外却兀地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子不语怪力乱神，顾灵罗好歹也算是在现代社会土生土长了十数年，听得这声音后倒没想着是鬼怪什么的，倒是害怕是强人潜入了门派中，破门而入来找她的麻烦。
此时窗外的风也乍停了下来，寂静的夜里，顾灵罗甚至能听见那人杂乱的喘息之声。
像是受了重伤。
顾灵罗心下稍定，从床头取了剑下来，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谢如霜神智昏乱，原本早该在半柱香之前就应倒下的，可却又生生地将自己的舌尖咬出了血，咬牙胡乱地冲了出去。
当年琼风派诸人怕他生了反骨，便防范于未然地趁他幼时不知事的时候将门中的秘药种在了他的身上，需月月在中旬的时候服了相应的解药下去才不会发作。
谢如霜儿时也因为几次意外让这毒发了出来，可惜当时他已被养得纨绔无比，听得这是这是他从娘胎里带来的暗疾，竟想也没想就信了，月月都服了解药才罢。
而后来因着谢客强行掳走了谢如霜，又一一将前尘旧事告诉了他，可他却不信，反而同谢客大打出手，狼狈地逃回了琼风——而琼风众人见计划败露，竟也就将计就计，强行将计划提了好几年，借着生死诀的功效将他的功力转去了楚归阳身上……
谢如霜没了功力，沦落成一介奴仆，日日温饱都成问题，哪里又还能得到专制的解药？
前尘种种，霎时都涌上谢如霜的脑中，一时是他风光得意少年得意;一时又是他被谢客强带到了他父母的墓前，强按着当时全然不信的他教他磕头;一时是他没了武功，全身无力地躺在山门外，大雨倾盆而下;一时又见了那月光下，女子那双毫无感情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啊！————"
顾灵罗被地上那人凄厉的吼声吓了一跳，入耳却又无端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当下却来不及细细思量，兀地一下就撞进了地下那人赤红的眼眸里——
是他。
那是一双顾灵罗终身也不敢忘的眼睛。
她还没忘记全身冰冷地躺在地上、鲜血殆尽的痛苦。
如今……
顾灵罗矮下身来，看着谢如霜那双毫无焦距的双眼，唇勾了个笑出来。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喂。"
顾灵罗拍了拍他的脸，凉凉地说道:
"死透了没？"
谢如霜的胸口微微起伏，可脸上却没因她这句话而显出半分波动来，单“。”凭这一点来说，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远处兀地又有风刮来，顾灵罗盯了他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起身将他背回了房中，复又借着月光，将谢如霜弄出的痕迹很快地就埋入了阴影之中。
谢如霜只觉得天地一片混沌，他能感觉有人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复又附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他竭力地睁大了眼，想要看清那道身影——却不料兀地见了那十几年前的故人踏着月光朝他走了过来。
岑小小。
他看见那豆蔻年华的少女朝他伸出了手，一片和熙地冲他道:
"怎么？你早就杀了我，如今因果报应——随我走了，也不算晚罢？"
"……"
谢如霜却未答她，反而看起了那在一片黑暗之中显得格外鲜艳的束发的红绸。
那是他少年时候用过的，后来遭逢大变，自然也丢失了，如今却又在了岑小小的发上见到了它。
胸口的剧痛教他勉强恢复了些力气，他听得那少女跺脚道:
"喂，我同你说话呢，你怎的不理我？可是贪生怕死，贪慕这人间的荣华富贵？"
岑小小啊。
他这十数载了不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甚至他们还称得上良善——可那女子的身影仍然死死地驻在他的脑海中。
身前那少女柳眉倒竖，谢如霜拔出鸦九，意要破开这迷障，却不料那少女见了，却咯咯笑道:
"怎么，你还要再杀死我一次么？"
"……"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得着如霜心下一痛，竟再也握不住鸦九，吐出了一口血来。
……
昏黄的灯光下，顾灵罗擦好剑，兀地想起她死时谢如霜同自己说的话来。
他道——你值得被我当做一个对手，堂堂正正地杀死。
此番情景，再看看谢如霜那苍白的脸色，顾灵罗不禁有些小人得志的感觉来。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闪烁的灯光下，剑的刀锋折射着冷光，顾灵罗笑道:"成全你的主角光环，没叫你暴尸荒野，就已算我便宜你了。"
说罢，几步走至了谢如霜的床头。
这剑虽不是什么名扬天下的好剑，但倒也趁手，顾灵罗笑了一笑，眼里一抹寒芒闪过，抬起剑就要切了下去。
恰好此时屋外风声大作，顾灵罗依稀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院子里跃了过来。
时不可失！
那脚步声的主人应是个内家高手，须臾间便已快进了屋，电火光石之间，顾灵罗竟见谢如霜的眼皮也挣扎似的地跳了几下，眼看就要醒了过来。
靠！
江谣方才去谢如霜的院子里却没寻到他，兀地又见院内被弄得一片狼藉，问下人也不知宗主去了何处，不由得疑心起天残草的毒性提前发作，便也不敢声张，一路追着痕迹到了这里。
门被江谣轻推一掌，应声而倒。
谢如霜此时也在这里睁了眼，神智已然清楚，便见得面前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正冲着他笑得毫无芥蒂。
江谣轻扫了一眼顾灵罗放在桌上的剑——那剑显然是主人一回来便放在那里，再没动过。
谢如霜拧了拧眉，看了一眼江谣道:"扶我起来。"
顾灵罗连忙退了几步，低着头由着江谣几步跨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了他。
谢如霜一双细长的眼漫不经心地朝她瞥了过来，道:"你做得很好——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那女子向下垂了眼，规规矩矩地道了声是。
谢如霜又看了她放在桌上的剑一眼，扶着江谣走了。
屋内一时静谧。
顾灵罗气急败坏地朝墙壁踢了一脚，随即又抱着脚在地上痛呼了起来。
顾灵罗心态崩了。
#论反派死于事儿逼的合理性#
……
谢如霜一路疾行。
探月院里，护法早已取了那药丸来，见到谢如霜入了院，便将丸化在了水中，递给了谢如霜。
谢如霜一饮而尽，随即又看向一片狼藉的院子，道:"把嘉元他们惊动了么？"
江谣闻得，摇了摇头，道:"她一早就回了院子，身后的那些男子又不是省事的，想必并不清楚这边的动静。"
屋内一时静谧。
护法偏过头，对江谣道:"你道，是在我那弟子的院中找到宗主的？"
江谣点了点头，笑道:"我如今算是知道护法当日为何一眼就相中她了——你那弟子倒是机灵，见宗主倒在院中将他扶了进去，事后又将院内痕迹理得干干净净，连我都差点瞒了过去。"
护法听得这话，眼中霎时闪过了什么，敛了眉道:"身为弟子，这些皆是她应当做的。"
谢如霜却在这时兀地出了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护法道:"你明日教她来我院里跟着罢。"
"这……"
护法踟蹰。
谢如霜看着她，道:"我知她是你门下弟子，只教她在嘉元来时跟在我身边，也好帮着我看着她。"
护法行了一礼，道:"是。"
谢如霜又看了他二人一眼，毒发过后的身体精力越发不济，他四肢百骸皆都酸软无比，便道:"你们出去罢，把这件事藏起来，别露了风声。"
"是。"
门被轻轻地带了上去，谢如霜闭上眼，手无意识地摩擦着别在腰间的鸦九。
每当他想让鸦九出鞘之时，总是会无意识地摩擦着它。
那个女子……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了岑小小。
在很多年以前，他也曾被那样的一种视线注视着。
他受不起。
当初那个无知到蠢笨，忘恩负义的谢如霜当不起，如今这满身杀孽，心如玄铁的他更受不起。
心魔欲起，谢如霜皱眉，强行将心里的那股烦乱压了下去，心道还是早些除去为妙。
窗外银月高悬，料想此时早已过了三更，谢如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弹指熄了油灯，闭眼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蛊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