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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蛊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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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气日夕佳。
天莲宗依山而建,门派中又多有楼阁环绕之灵,再加上谢如霜在一旁颇为详细地讲解,这一路上也竟无甚乏味之感。
可是小郡主还是停了下来。
她如今已差不多跟着谢如霜走了一日的行程,谢如霜是江湖中人,自然神色自若,神态颇为悠闲,可小郡主却觉得一双脚落在地上被磨得生痛,后来回去看时才发现上面已起了个不大不小的水泡。
#你对爱情的力量一无所知#
料想她从前是个出个门也需得沐浴焚香的贵女,如今竟然为了谢如霜生生地行了大半日,说起这其中缘由,怕是也得用用爱发电这样的词才能解释了。
谢如霜这时却不装傻充愣,他回过头,望着身后那香汗淋漓的小郡主颇为关切地问了几句,又见她姿态散乱,便又随意指了一个侍女带着她去后山沐浴,道是自个在探月院设宴相候。
小郡主此时本已心中烦躁不已,结果乍一见谢如霜那剑眉星目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登时什么小情绪又烟消云散了,几乎是不过脑子地就答应了下来,带着那侍女兴高采烈地下山了。
此时差不多已至了后世五六点的样子,天边俱都被红霞染成了一片赤色,偶尔有几只归巢的鸟从这一群锦衣的人上飞过,带起几声惊唳。
小郡主见自己离了谢如霜的视线,立马便撑不住了,身子顺势软软地倒在了轿辇上,又接过身侧侍者递过来的软巾擦了擦额头,转头对那被指过来的侍女笑道:"姑娘可累了?我这里教人拿了几壶琼液,不如给姑娘满上一杯,也解一解劳顿之苦。"
那侍女——也就是顾灵罗一听,自然是不敢要的,忙低头推辞了一阵,小郡主竟也没强人所难,自个端起了酒杯独酌起来了。
嘉元饮罢一杯,这才觉得精神好上了一些,她瞧了瞧跟在身侧的顾灵罗,眼波一转,冲她笑出了两个梨涡,道:"这里好生气派,谢哥哥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宁静致远的好地方,当真是眼界高远呐。"
顾灵罗心中知道这小郡主喜怒无常,也不想拂了她的意,便只得勾起嘴角,笑着顺了她的意说了下去——果然不多时,那小郡主便话头一转,生生地拐至了谢如霜身上:
"我久居宫廷,当初机缘巧合遇见了谢哥哥同他做了兄妹,却不知一别经年,我再来时怎么听得人人都对哥哥惧怕至极?——哥哥当初在我府上时,性情温柔,可不像大奸大恶之徒。"
谢如霜屠尽琼风派满门报仇的事在如今的江湖上也算不上什么密辛,顾灵罗犹豫了一瞬,便斟酌着词告诉了她,岂料这小郡主听完后竟抚掌笑道——
"不愧是我的谢哥哥!敢爱敢恨下手果决,这才是男儿该有的样子!"
言语间眉目欣悦,竟半点也没将那琼风派上下数百条人命放在眼里,心中竟只得了一个谢如霜。
饶是早在心中对这郡主的性子有了一个应对,可顾灵罗的心还沉了一沉,只得越发小心地对付起她来。
那小郡主笑完,见眼前那女子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不由冷哼了一声,心下嫌弃她拖泥带水,也熄了同她说话的声音,竟也就这么一路冷落着她去赴了谢如霜的宴。
嘉元生性矜贵,光是洗澡便直将天色洗得完全暗了下来,又梳洗打扮了一下,待到她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宴席中的时候,已然是月上柳梢的时候了。
想来她身后那一众追随者们都知道了她的尿性,皆都习以为常地等了她半个时辰之久,而谢如霜涵养颇深,也没教人看出半分不耐来——席中怒气最甚的,反而是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江谣。
他等小郡主等得一肚子火气,此时见她又拿出了宫廷里赴宴的架势一步一顿地入了宴席,当下就冷哼一声,收了折扇,竟看也没看她一眼。
谢如霜却是举起了酒杯,同嘉元遥遥地祝了一回,又笑道:"你来得正好,恰到了开宴的时候,坐着罢。"
他这话自然极得嘉元欢喜,当即就几步跑了过去,对着谢如霜笑得眼波流转,仪态万千——江谣恰又隔在了她二人中间,此时闻得那香粉味却是再也受不住了,掩面打了一个喷嚏。
谢如霜实际上早已让人将菜热了三四回,却又怕落了嘉元的面子,只说是刚开宴,江谣心中冷笑,却是没想再给嘉元台阶下。
嘉元果然面色一沉,连带着那后援团十数道目光都刷刷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江谣——江谣施施然打开扇子,将那冲鼻的香粉扇了回去,道:"殿中气闷,有些热了。"
恰逢此时殿中门大开,吹了众人迎头的一场冷风。
"……"
"哼。"
那是护法,她不轻不重地笑了声。
谢如霜:……
谢如霜只觉得头疼。
看来这宴,是注定吃不安生了。
嘉元选来是客,多少也给了谢如霜些面子,端着脸坐下来——可岂料后来的宴席中那江谣皆都阴阳怪气地拿话刺她,谢如霜初时还想着居中调和,后来却也烦了,干脆也就冷眼看着他二人你来我往。
最后嘉元终于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带着那后援团负气而去——谢如霜此时却也没想着出言挽留,自顾自地喝着酒,嘉元看了心下更气,跺脚一路离了宴席。
而顾灵罗也不知何时被朱雀拉至了身边,一场宴席下来,全程被朱雀拍得差点吐血——朱雀想笑,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哥俩好地死命拍着她肩。
顾灵罗:……
顾灵罗心里苦。
那边谢如霜饮罢了酒,见酒宴中兴致寥寥——实则是江谣气走了嘉元心下舒坦许多,却又怕谢如霜看出来,只得全程僵着脸;而护法那边原本看着江谣与嘉元互相争斗心情本就畅快,却也顾及了谢如霜的面子,便也只相互敬着酒,没让他看出来。
事实上酒宴里真正郁闷的就只有谢如霜一个人而已。
他此时一个人喝了半壶的酒,又见宴中气氛冷清,便教他们都散了来去——
江谣等人自然唯命是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出去,不多时又有酒姬上来撤了宴席——谢如霜如今格外喜静,众仆又见他神色不虞,皆都不敢触了他霉头,便都朝他行了礼退下了。
这番动作一起,方才还人声缭绕的院中便又都静了下来。
此时天上圆月告悬,四周万籁俱寂,谢如霜放下酒杯——他原本是不想多喝的,起身从案上站了起来,拿着剑想去院中练上几回。
剑势如风。
谢如霜少年时师承琼风派大长老楚归阳,虽他有意让谢如霜学鬼谷秘法生死诀的上半本,却也多多少少教了他一些琼风剑法——
琼风剑法本是走的温和的路数,练至大乘的也是至天人合一的境界,绝无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只看那所用之人心境不同,练出来的意境也就不同了。
谢如霜当初为谢客所救,又对琼风恨极,本想将这剑法废去却又被谢客拦了下来——他愿意是想谢如霜多学些剑法,好集百家之长;却不想当时谢如霜的心态已经崩得差不多了,此时乍一被谢客拦下来,心中想得却是——
"到时我武功大成时,一呼百应,冲上山去用他自家的剑法杀了他们——岂不更为解气?"
于是也就不再坚持,将这剑法练了下来。
月下百籁俱寂,剑光却又反射着月色,远远地看去竟像是带上了层寒意,所到之处皆是去势如虹,扫落了地上的枯枝落叶起来。
剑法温和,可谢如霜心境却再不是以前纯净如赤子了,一套剑法舞罢,加上又想起了些前尘旧事,竟将这剑舞的凌厉不已,杀气腾腾。
说来可笑,如今这琼风派差不多被谢如霜一锅端了,唯一留下的三个弟子——若桃吟已是神志不清,形同废人,楚临景在门派被攻破那日就没了踪迹,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而江谣——他没回来再将琼风派再踩上几脚就已经是积了阴德了。
如今看来,竟只剩了谢如霜一人还在使这琼风剑法。
想来也当真是世事弄人。
月光清冷,少年身态潇洒,干净利落地出了招式,剑上气势如虹,本该是个令人拍手叫好的一次舞剑——
却不想那集了月华的身影却兀地一顿,随后竟强行收了剑招,拄着剑跪了下来。
谢如霜面色惨白地蹲了下来,脑中一时似有百蜂齐鸣,乱嗡嗡地教他神志昏沉……还未至月中,怎么天残毒却提前发作了?
而如今四下皆无人,他又只觉得手脚俱凉,舌尖发苦,就是想教人进来也无法,只能咬牙将掌心掐出了血,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因着体内蛊毒的缘故,他如今却只觉得天地茫然,竟也连回去的路也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