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临安城(二) ...
-
日暮西沉,斜阳的余晖笼罩进了酒楼——街上的行人也都渐渐地多了起来,已有不少花灯摆了出来,三三两两的行人聚在一起,皆都颇有兴趣地猜着灯谜。
顾灵罗一人在酒楼里独酌了半晌,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皱了皱,便叫来小二结账,自己拿着剑下了楼。
夜色渐浓,门派诸人想必也该出来了——她与荆流云在外面滞留的越久,被人发现的危险也就越大。
夜风带些凉意拂来,顾灵罗顿了顿,低着头随意抓了一个人问路:"城中荆府往哪里走?"
那人匆匆替她说了一番,顾灵罗又看了看天色,眸色沉了沉,终究是隐了身形,朝荆府赶了过去。
阴沉的院子随着暮色渐深,越发显得幽静了起来。
平儿将头抵在地上,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起来——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了勇气,抬头望了一眼。
院内空空如也,只余下几只雀儿落在地面,吱吱喳喳的叫着。
荆流云一路疾走。
她从未有一刻对荆府的恨意如此强烈。
凭什么?!
你们逼死了母亲还不够……如今连她留在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也要赶尽杀绝!
说什么骨肉亲情……你们有么?
女子手中的剑闪着寒芒,她一路疾走,眼看就要迎面撞上那香风缭绕的妇人——却从转角的黑暗中伸出了只手来,趁着荆流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带着她隐入了黑暗之中。
脸上冰冷的触感传来,荆流云蓦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地就要反抗,却听得顾灵罗在耳边低声道:"……不要动。"
"……"
荆流云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嫡母从她面前形态优雅地走过,手中的剑不慎滑落,差点就要落在那妇人的裙摆上——顾灵罗腾出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你怎么来了?"
荆流云听见了自己尖锐的声音。
顾灵罗不答话,却兀地抱紧了她,带着她一路从小路出了荆府。
"如若我刚才没来的话,你是不是就头脑发热地冲上去了?"
"为了薄情寡义的双亲而付出自己的性命——这桩买卖,倒底合不合算?"
月华倾泻而下,为顾灵罗的面上渡了一层寒霜。
荆流云却只觉得自己身处三尺寒冰之中,愤怒与悲痛齐齐在胸膛中呐喊,激得她就要喘不过气来。
"可他们杀了阿缘啊!"
"阿缘自小抚养我长大,如若我连她的仇都不能报,那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剧情中,谢如霜与荆流云一见钟情,当即就离了那水深火热的荆府,又小惩大诫了那嫡母一番,在这种情势下,那阿缘自然不会受到什么侵害,想必是安心地过完了余生;
而如今……
看着面前泪如雨下的荆流云,顾灵罗不由得握紧了双手,又怕她哭声太大引来同门,便凑上前去,用袖子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泪水擦了干净,道:"流云,你需得记住……阿缘的仇,你迟早是要报的——只不过不是在今日,而是在他日你胜券在握,光明正大踏入这荆府之时!如今就将性命断送在此处着实不划算——你难道要阿缘泉下有知,死不瞑目么?"
荆流云听得她这话,怔了一怔,愣愣地看着她抬手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
顾灵罗见她这番模样,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低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天色已晚,你我二人再留在此地无疑羊入虎口——跟我回宗门罢。"
华灯初上。
谢清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任由身侧花灯映红了脸,神情却也无半点松动。
年年岁岁花灯虽相似,人却再也不同了。
依稀有夫妇说笑着从她身旁走过,徒带起几番前尘旧梦。
她停下来,看着河边一处璀璨花灯——曾几何时,她也曾笑靥如花地站在哪人的身侧,双手合十地许下了誓言。
白头偕老……呵,白头偕老!
她的脑中又不合时宜地响起孙玄参的话来,不由得蹲下身来,手一下没一下地搅弄着流水。
前尘旧事……究竟是可忘还是不可忘呢?
这厢河边冷清无比,只留了她一人在此暗自伤神——那厢城中却兀地爆发出一阵喧嚣来,从人群中涌出了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身后追着一群穷凶极恶的人,慌不择路地逃到了河边来。
"快抓住她……莫要让她跑了!"
兀地有声音从城那边传了过来,谢清涯怔了一怔,下意识地就要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不想那少女见她面善,竟直直地朝她扑了过来。
"好姑娘……帮帮我……!"
谢清涯见她脸上被打出了几道青紫交错的痕迹,又看她年纪尚轻,料想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便先是犹豫了一下,生了恻隐之心。
"你……"
谢清涯将她扶了起来,启唇想说些什么,却不料那少女见追兵将至,竟就趁势躲去了她身后。
"你这耗子,怎就一转身就找到了救兵?——这位姑娘,那女子原是我班里的一个甩杂的,吃不了苦跑出来,你快将她放出来!"
城中的那一簇灯火很快就跟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汉子见谢清涯只一介女流,心下便就先轻视了三分,言语间傲慢无比。
谢清涯本就对那少女生了恻隐之心,此时又见那大汉凶神恶煞,便冷笑了一声道:怎么?我见她身上紫青交错,料是在你那里吃了许多苦——如今你三言两语就想教我把她交出来,怕是回去又是一阵毒打罢?"
那大汉原本觉着谢清涯衣着平凡,想是也不是什么权贵之家,话语间也不甚客气——却不料谢清涯突然发难,竟将他口齿伶俐地呛了回来,心中顿时大为光火。
"怎的?她被我一两银子买了回来,便算得上是我的人了——我就是把她打死了又如何?你若识相的,不想平白受那皮肉之苦就将她放出来……李三爷我大人大量,不同你一个女子计较!"
那大汉声势造得颇足,又加之上元节人多中汹涌,见到事发便都赶了过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将原本清冷的河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谢清涯身后那女子见她半晌没有说话,不由得心下惶然,竟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谢清涯被这番情景一激,当真是动了火气——她见李三爷满身筋骨松弛,便知他不习武功,心中早已生了教训他之心,早就摆好了招式想同他堂堂正正地过上几招来。
那李三爷见她这番动作,竟大笑了出来:"姑娘不是要心生不平,教训我一顿?"
谢清涯见他这神态,心中冷笑不已,淡淡道:"有何不可?"
谢清涯这番话一出,人群中有好事者便早就急不可耐地叫了出来,一时之间将河边吵得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可就在她二人剑拔弩张之时,却从那大汉身后的人群中兀地挤出了个书生打扮的人来。
因着那书生未曾习过武功,而谢清涯二人又偏偏站在了那阴影处——他一眼看去只见两个面容模糊的女子,也无意知晓她二人的面貌,却是站出来对那大汉道:
"李三汉子,差不多行了罢——今日原本是上元,本该是和气生财的时候,何苦来哉又闹这么一出呢?"
那书生未曾看清楚躲在阴影下的谢清涯二人——谢清涯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还多亏了她食了那蛊的缘故罢。
却不想在这时遇见了故人。
饶是谢清涯早已在心中演练了万般和那人重逢的场景——如今乍一见仍觉得气血翻腾,心神不定起来。
—— 程关!
想必那程关在城中极有名望,他此时乍一站出来,竟有一半人叫了出来——
"程大夫!"
就是那原先气势汹汹的李姓汉子,见了程关也是先一愣,随后气势便软了一下来,脸上堆了笑出来。
"这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也不过是我要追回班里跑出来的女弟子……"
那边程关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又同李三说了什么,谢清涯却听不清了。
上元节的一切都仿佛同她远了起来——恍惚中雨声阵阵,那人撑伞接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一路同她说笑着走过了熟悉的青石板路……
"……"
谢清涯身后那少女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在她身后弱弱地唤了一声:"……您没事罢?"
此时那灯火阑珊处,大汉早已被程关说得满面堆笑,信誓旦旦地承诺了回去后再不责罚她——程关转过身来,冲阴影的那二人唤道:"阿青姑娘——这般你可安心了?过来罢!"
阿青——也就是那躲在谢清涯身后的少女,见这情景心里也放心了大半,便又轻轻地唤了谢清涯一声,犹豫着就要过去。
可却不料这时,她那布满着青痕的手却又被身后那女子给抓住了。
"……别去。"
谢清涯听见自己沉着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