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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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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谣见谢如霜对此兴趣缺缺,便也识相地不再提这事,免得弄巧成拙,便又随意聊了些别的事来,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谢如霜看着江谣远远地走在了回廊下,没几步那身影就消失在了曲折的居上,只衣角不慎勾到了一枝梅花,带得那花抖落一身白雪。
他低下头,又叫人抬来了他那副画,眼神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对今日护法特意留下的那名弟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又见她在台上时眼神乱飘,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心下更是不以为然——就算是特意派来的探子,这模样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修长的手拿过放在暖炉旁的信笺,拆开信,几行闲适的字映入眼中,显然是日子过得极为惬意,连下笔时都漫不经心,非要一笔一划勾勒住了才好。
常年在江湖中奔波的人,是没时间也没心思去写出这样好的字。
信上无非说了些他与谢客已到了某山某地,此地风景如何,他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云云,都是些家常闲话。末了还叫他放宽心,不要被外界的流言蜚语所扰,最好有时间过来与他们团聚一番,在山中饮上几杯才好。
最后看到末尾,是慕琴的私印,设计得颇为有趣,谢如霜不禁一笑,又将那信妥帖收好,叫人好生收着。
想来这世间,能教他放下心防的,也只这廖廖几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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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很冷。
剑上传来的寒意让顾灵罗打了个激灵,天地间静得很,差点就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在这苍茫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剑是一把好剑,只要它的主人手轻轻一动,就能割破顾灵罗的脖颈,让鲜血喷涌而出。
顾灵罗在那一瞬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很多事。
是什么呢?
是少女的衣香鬓影,是年少时期的细嗅青梅。
事世繁杂,兜兜转转间,竟然是自己被昔日的故人抵着脖子威胁性命的时候了。
顾灵罗想动一动自己的手指,她觉得它已经被冻得僵了。
脖上的剑又近了几分,在她的脖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丝。
顾灵罗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护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好,我说。"
寒风扫过,朱雀收回剑,抱胸看着她。
"我以前……曾在琼风派做过事。"
"也远远地见过这位大人。"
朱雀的眉目动了动,随即盯着她,阴沉了下来。
顾灵罗还是第一次看见朱雀露出这般表情。
这是她们在一起时朱雀怀疑某个人时常常露出的表情。
"想不到姑娘以前也在那里屈就过,只我孤陋寡闻,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姑娘?"
朱雀说着,身子一动,复又要拔出剑来。
"慢着。"
护法抬了抬手,制止了朱雀的动作,"让她说下去。"
"……"
朱雀停下了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顾灵罗顿了顿,又继续道:
"我当时在山下做一个采买的奴婢,每日也无需做什么重活,只要在一旁帮着清点就好了——我日日在外奔波,大人自然不识得我。"
"你空口无凭,教我如何信你?"
那护法道。
顾灵罗听得这话,抬起头来,道:
"我记得……我派宗主……那时有一段时间据说是被长老关了紧闭,那时琼风派上下都未曾见到他——就如人间蒸发一样。"
"可我眼拙,后来有次无意撞到了个守马的奴仆……那人竟与我派宗主长得一模一样……我那时正抱着琼风派各位弟子要的剑穗,他撞到了我,竟一句话也没说就略了过去,反而是他后面追来的姑娘替我捡了起来……"
说到此,顾灵罗面前的朱雀猛然抬起眼,眼中寒芒一闪而过——那一瞬间顾灵罗真的以为朱雀按捺不住想要杀了自己。
不过好在,朱雀也只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又绷紧了身体,什么也没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特意带出自己当初前一世的身份,便知道当初这事传的范围极小,最多也只奴婢之间口耳相传而已,再加上顾灵罗那时也极为小心谨慎,因此知道岑小小的存在的人并不多。
就算有,此时也早该死在了谢如霜后来疯狂的报复之中,不可能完好无缺地站在她二人面前,又装作不经意地带出岑小小。
"继续说。"
继续说?顾灵罗那时在楚临景的院子里服侍,和山下采卖的奴婢交集本来就不多,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
因此,她只得将头抵在了雪地上,道:"属下说的句句属实……绝无欺瞒二位大人的意思……"
朱雀却冷冷一哼,道:"谁要你说这个了?说你是怎么知道五毒丸的。"
说到这个,顾灵罗苦笑一声,低着头在雪地上,竟也没教人看清她到底是如何表情,只听得她道:"这个属下着实冤枉……属下当时已是捡回了一条命来,对生死之事早已看淡了,只心中有执念,老想着要挣一口气,回去了结因果——便没想太多,吞了那丸。"
"再说,"顾灵罗的声音闷闷地从雪地里传来:"大人也不是说过,这丸有增进功效的作用么?"
简单来说,就是她原本是琼风派的一个奴婢,后来谢如霜丧心病狂,一下子屠光了整个琼风派,连带着她的双亲也死在了那场劫难之中——她那时在山下,侥幸逃了出来。可在乱世难以活命,如此浪荡了几年后便无处可去,成了流民,又遇上了百年一遇的瘟疫,便奄奄一息地被朱雀教捡了回来。
至于心中执念倒底是什么,顾灵罗支支吾吾地不说,也没将完整的身世告诉她二人,教她二人虽然看出了倪端,却又没点破,心中却已对顾灵罗说的信了大半。
顾灵罗在雪地中埋了半晌头,感觉到额前那滩雪都快要被自己给捂化了,终于听到了那厢护法淡淡的声音——"起来罢。"
顾灵罗内心差点泪流满面,连忙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却措不及防地被人喂了一颗丸子下去——顾灵罗还没反应过来,朱雀又快速地抓了一把雪过来,朝她嘴里塞了进去。
雪带了微苦,顾灵罗被塞了满嘴,张嘴想要吐出来,又在她二人目光炯炯地注视没了那胆子,只得皱着脸将雪同丸子一同吞了下去。
她这番姿态看得朱雀眼色又微微一沉,本来想说出来的话又咽了下去,一言不发地回了护法身边。
那护法却没什么异样,只看着她将那丸子吞了下去,才微微点头道:
"你放心,这丸对你无甚害处,甚至与你体内的五毒丸相合——只每月十五需向我要一颗解药,这样才不压着你武功进益。"
又是一颗蛊!
顾灵罗心中苦闷不已,又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只得看着护法招手唤了她过来。
她方才在生死攸关狼狈不已,脖颈上有了一丝红线,膝上发上都沾了些雪,如今这模样走出去,自然会惹得有心人怀疑。
那护法说罢,又对朱雀低头吩咐了几句,便看向她道:"你既已答应了做我的随身侍女,便不需再回蓝阶弟子的住所了,等下便让朱雀替你收拾一番,带你去住处看看,也好安定下来。"
谁答应了啊!!
顾灵罗悲伤逆流成河。
但事实如此,她也只得答应下来,默默地看着护法一个转身潇洒地跃得不见踪影,徒留她跟朱雀大眼对小眼。
朱雀冷冷地看了她半晌,突然又抓一把雪糊在顾灵罗脸上,吩咐道:"自己洗干净。"
自己,擦,干净。
您抓起一把地上的雪糊我一脸让我自己擦干净。
顾灵罗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一把雪扔了过去。朱雀却不管她,自己提气走了两三步后,回头一看顾灵罗仍然地站在原地,不由得冷哼一声,道:"你我之间最好不要隔了五步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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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顾灵罗迫于朱雀二人的威压,只得认命一般地将东西搬到了朱雀那日带她去的小院子里——这院子是个独立出来的别院,虽然有些狭隘,但确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比一群人全挤在一个小院子里要方便许多。
但顾灵罗其实更情愿蜗居在那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院子里。
每天顶着朱雀笑眯眯的视线真的会有心理阴影的。
特别是在护法还不说话,朱雀就瞅着你笑的时候。
别的弟子见了还以为顾灵罗备受宠爱,每天抢破了脑袋想来巴结她,顾灵罗又无计脱身,只得扯着笑地应付着,一天下来,简直心身俱疲。
荆流云虽然对不能同顾灵罗在一起当差的事有些遗憾,但由于顾灵罗信誓旦旦地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又加之护法那委实是个人人都想去的香饽饽,荆流云也渐渐放下了对护法二人的戒心,逐渐地不再提起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