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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摘梅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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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如霜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曲折环绕的回廊中。
他垂下眼,就着凉风又弹了一曲。
琴声凛冽,时如兵戈相交,千军万马杀气翻腾,听得人胆寒。
"把琴收好。"
那两名婢子犹沉浸在琴声中,谢如霜却已起身,转瞬身影便已离了亭台,只留下微微颤抖着的琴弦。
方才他正准备好生敲打护法一番,再不济也要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可没想到下人却兀地来报,说是若桃吟又开始在春华院闹,死活着要见他。
左不过以死来威胁他而已。
谢如霜在心里冷冷一笑,死了倒清净,只不过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真的想过死?嘴里翻来覆去也就只有那几句话,痴心妄想着要他把关在水牢里的人都放出来,幡然醒悟,回头是岸。
每每想到若桃吟那还带着希翼的眼,谢如霜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真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了。
春华院。
院中楼阁环绕,高楼碧宇,装潢用具无一不精细,当真是恍若人间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谢如霜刚一进门,脚下就碎开了一个瓷碗。
碗上用金笔镂着繁复的花纹,可见是价值不菲,却这么被人毫不爱惜摔碎在了地上,当真是要令好事者扼腕叹息。
他的脚步顿了顿,自顾自地走向了院中摆着的石凳上,目不斜视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你又闹什么?"
他饮罢一杯,看向院中那个发髻散乱的女子。
女子未施粉黛,神情憔悴,双颊甚至有些凹陷了下去,这般一来,纵然是西施昭君之流,颜色也无法再打动面前这人了。
"楚师弟,我求求你……放了我的师父师叔,他们在水牢里呆了五年,纵使有再多对不起你的事,也还尽了啊!""
若桃吟一见他来,神色一振,几乎是立刻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来,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
"楚师弟?"
谢如霜好以暇待地看着她,"你在唤谁?"
若桃吟一愣,随后立刻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向前移了几步,神色惊惶地抓住了他的衣角,"不……谢宗主,我唤错了,谢宗主,你心胸开阔,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求求你……"
说罢,她双手撑地,又对着青石板做成的地面上狠磕了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时,额上已绽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美人纵使容色憔悴,但面对此时这般情状,也很难不让人恻隐。
谢如霜看了她半晌,俯下身去,挥手召来了一个侍女,从她手上拿过丝帕,一点点地替她擦去了面上的泥土。
他动作轻柔,俊美的面庞与若桃吟近在咫尺,甚至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了她的脸上,睫毛也不时扫过她的脸庞。
若桃吟却颤抖起来。
她被迫直直地对上面前那人毒蛇一般的目光,慌乱间想要逃开来,却又被谢如霜紧紧的桎梏住,只得浑身冰凉地承受着。
五年前,昔日的琼风弃徒楚敛尘带着魔教天莲宗杀上门,将琼风派弟子屠缪至尽,只留下门中的长老掌门,将他们锁在水牢中日日折磨。
整个琼风派的弟子,竟只剩下了如今不人不鬼的若桃吟与当初叛出宗门,投靠楚敛尘的江家嫡子,江谣。
江谣生性圆滑,当初在门派时就八面玲珑,谁也不曾得罪。如今在天莲宗也是这般,当若桃吟跪在他面前求他带自己进入水牢时,他也未曾露出半点不耐来,反而温声软语地将她劝了回去,让若桃吟想发作都难。
"你不如杀了我!"
谢如霜抽回手,冷冷地看着她。
"你弑师灭口,残害同门,好好的一个琼风……竟被你害成这样!"
若桃吟说着,从头上拔出簪子,狠狠地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留我性命只是为了解天残草的毒性,那毒每隔半月就会发作一次————需得以我的血为引,制成解药才能解你的毒…………怎么?堂堂的天莲宗宗主,也惧怕天残之毒?!"
若桃吟手里的簪子又深了一寸。
"原来我师父早就识破了你的狼子野心,才会将天残毒种进你体内!若我此刻就自尽在你面前,不知以后……楚师弟毒性发作之时又该如何呢?"
"你待如何?"
谢如霜面色不动,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接过婢子递过来的帕子,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
"你让我去见一见师父师叔!我保证……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只要隔着栏杆看他们一眼就成!"
"哦?"
谢如霜挑了挑眉,"想不到师姐倒是重情重义……自身都难保,尚还想着水牢里的师父师叔们……他们若知道师姐有这份心,怕是在苦寒的水牢之中也要笑得合不拢嘴罢。"
"楚师弟……"
若桃吟面上一喜,眼中波光粼粼,双眼一颤便落下两行清泪来。
"都说了别叫我楚师弟!"
谢如霜突然蹲下身来,握住了她那拿着发簪的手,盯着她阴沉道:"你以为就凭你一条命就可以随意进出重重把守的水牢么?若师姐……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至于你的死活……"
谢如霜瞥了一眼那已流露出鲜红的发簪,竟握着她的手往里又刺了一寸。
若桃吟的双眸顿时因痛楚而睁大了几分,唇里不可抑制地漏了几声痛呼出来。
"你若是真想死我倒还可帮你一把,左右———我大可让人从你体内抽出够我一辈子吃的血来,再将它做成药丸…………只不过,真到了那时,若师姐的容颜就未必会如现在一般惹人怜爱了。"
"你…………"
若桃吟感到刺在脖上的发簪竟又往前进了几分,亦不知是被他口中的描述的画面吓到,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一时竟喃喃起来,唇颤抖了几次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哼。"
谢如霜冷笑一声,手上稍加用力,带着她的手将发簪拔了出来。
好在发簪刺得不深,若桃吟惊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双手捂着伤口倒在了地上。
谢如霜冷眼看着若桃吟在地上挣扎,又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师姐若是哪日真想下去陪你那相亲相爱的师兄弟们,大可干净利落地拔出簪子在哪个不惹人注意的地方了结个痛快————到时候,师弟一定会为师姐的凛然大义所折服,恭恭敬敬地替师姐收敛好身子,风风光光地替师姐选个风水宝地葬了。也算不负师姐的一片丹心,如何?"
四周渐有婢子涌上来,有条不紊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若桃吟,抬着她就要向屋内走去。
"好生看住她,若实在闹得紧就绑在床上——但不可缺衣少食,以后这等小事便自行处理,不必来请示我。"
谢如霜皱了皱眉,竟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待下
去,对亦步亦趋的掌事吩咐了一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边的若桃吟听了他这话又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凄厉的喊叫声,布满了血丝的双目圆睁,模样要多可怖便有多可怖。
守在她身侧的婢子不耐,重重地掐了一把她的手臂:"喉咙上破了洞还不老实?安分点!"
说罢,又同众人使了个眼色,四人合力将若桃吟强行制住,一路强压着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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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雪了。
摘梅会这日正好下了初雪,茫茫白雪衬着点点红梅,一眼望去天地间竟像只剩了那抹鲜红般,格外亮眼。
顾灵罗一行人被一个蓝阶弟子带着,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回廊,曲曲折折地到了一处之前从未来过的场地。
只见这地上尽数栽满了梅花,场地又极其开阔,一连着竟摆了三四个擂台,也没让人生出狭隘之感来。
正如护法之前所说,这次共通过不同的途径招收了四部弟子,男女分开,一部约有三四十来人,尽都熙熙攘攘地挤在了场地的一处,交谈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他们皆都着了褐色的衣袍,与其他几阶的人远远的区别开来,一眼望去便能认出。
荆流云紧紧挨着顾灵罗,一路软语不断,竟是在滔滔不绝地赞叹着摘梅会的场景布置之妙,顾灵罗虽然一头雾水,但也细细地听着,一字一句都入了耳中。
相比起来,谢清涯就显得冷静多。
她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显得神思恍惚,顾灵罗问她也不答,眼神飘忽,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样的次数渐多,顾灵罗也就不问了,只暗地留心起她来,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三人并肩入了队伍中。
此时正是后世七八点的时候,诸人皆都才从被床上醒过来,脸上皆都带了些红晕,风一吹便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此处严格划分了几阶弟子的聚集处,却只见褐色人数最多,蓝者次之,青者再次之,倒了最后的绿时,竟只剩了寥寥几个人了。
顾灵罗三人没等多久,便听见有人用内力传了话过来:"都站好,一个两个的都站精神了!吉时将至,护法大人与宗主也快到了,别让他们看见你们鹌鹑似的样子!"
声音粗犷却又条理清晰,众人顿时一静,皆都绷直了身体,肃穆站着了。
不多时,便听见有声音道:"恭请诸位大人——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