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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荆流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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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荆流云(三)
西院。
炽热的阳光在这里被浓密的树林遮挡得一干二净,只挣扎着透过树叶露出了点斑斓来,照得院中池水越发清冽。
"啪————"
又一个瓷碗不堪重负,重重地摔在了地下。
琴商听得声音,挑了挑眉,摇着扇笑道:
"哟……今儿个都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怏怏的?夜里都捉蟋蟀去了么?"
这一月来,她们多少也都取得些成果,如今已再难听见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了。
可今日却一反常态,连着有人摔碎了好几个碗。
"特别是荆姑娘你————是昨儿带头捉蟋蟀去了么?"
琴商不紧不慢地走到荆流云的身前,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摇着扇,带起的风吹得荆流云额前碎发微动。
"…………"
荆流云眼下青黑,神情恍惚,此时听得她话,只抬起眼看了琴商一眼,竟连解释也不想解释,视线干脆又放空了过去。
她昨日和阿溪的动静越闹越大,最后已经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分。
荆流云心中多多少少还有几分思量,也没一时意气昏了头脑,她看阿溪一副不将她逼走不罢休的架势,心中知道这事不能善了,干脆最后也一拂袖,狠狠对着阿溪道:"做人做事须得留三分余地,你今日若真的执意如此,他日相见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阿溪却只抱着肩,不以为意地哼笑了一声,显然是不甚在乎。
"荆小姐这话还是免了罢……日后,我们之间,指不定谁求谁呢。"
她这话说的绝对之极,竟将彼此半分颜面都不留,而荆流云听得这话,心灰意冷,也懒得追究她话中的狂傲之意,只匆匆搬了东西,将就着在那间屋里睡了一夜。
闹腾了将近一夜,精神自然说不上好。
此时琴商见她如此,竟也只淡淡一笑,没去追究她的不敬之意,复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原来众人所住的院子里早就布了眼线,初时只为了监视顾灵罗等几个女子之意,如今过了一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来,精神少不得有些松懈,朱雀少不得时时耳提面命着,才能让那几个做监控的暗卫提起精神来。
因此,昨夜发生的一切,早就一字不落地入了朱雀等人的耳中。
当时听着那暗卫一板一眼地将荆溪二人的口角争执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琴商与玄风都偷偷拿着眼瞥着朱雀的脸色————他们都知道阿溪是埋伏在顾灵罗等人身边的暗线,可如今阿溪这事做的莽撞之极,也不知是不是朱雀授意所为。
却见朱雀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烛光的照耀下显得阴晴不定,她二人心中登时也一松————一块巨石落了下去。
别的不说,就算朱雀真的有什么图谋,手法也不至于如此漏洞百出。
见到如此情状,他们二人自然知道朱雀心中对阿溪那事自有计较,便也不想再上去触自家主上的霉头,就转而问起了顾灵罗之事。
——————这一月来,顾灵罗在他俩手下安分地跟个鹌鹑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跟惊弓之鸟,差点就没举起旗子在地上大喊几声"我是清白的" 来证明自己的一清二白。
而琴商与玄风也有意无意地试探了顾灵罗多次,得到的结果都殊途同归————顾灵罗她真的不会武功,真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材而已。
尽管如此,朱雀仍然没有撤回守在院中的暗卫们,只让他们仍旧日复一日地看着顾灵罗的动向,随后每日固定向她汇报。
此时琴商二人突然发问,倒也显得不是特别突兀。
他二人口上虽是如此,但心中却不以为然,只是找个托词而已。
果不其然,那暗卫的领头听了这话后,原本兴意盎然的语调霎时就低了下来————"回大人,那顾姑娘还是同往常一样,亥时熄的灯,丑时的时候上了三次茅厕,而后将近卯时的时候孙医师来了,便又晨起为他开门煮药。"
"…………"
琴商与玄风听了这话,都不由默了一默。
无他,只总有种自己是那爱窥伺别人的小贼一般,竟仔仔细细地听了一个女子一晚上的行程活动……
这话说起来,顾灵罗这人上夜厕的频率极为频繁,曾经一夜就上了五六次茅厕,暗卫头头甚至还怀疑过顾灵罗是不是将信息放传在了茅厕的某一个角落里,特意派了一个女下属跟了过去。
结果就是那女下属闻了半晌的夜来香以后面色惨绿的回来了。
…………打住。
暗卫头头摇了摇头,不能再想了。
他实在不想再回想起当时那一整个晚上手下哀怨的眼神了。
那厢朱雀却已回过神来,见无甚异状,便也轻轻地"嗯"了一声,打发他下去了。
至此,这聚会才算散了下去。
话再提到这边,琴商那厢虽是没说什么,但这事却终归是在众人间传了开去,又加之荆流云之前给诸人的印象,早就里子面子全给丢了干净,坊间谣言也越发放肆起来了。
荆流云虽然有所耳闻,却也因为心系自家的亲人阿缘,也是有心无力,便也由着它去了。
说来,这院中防护森严,几乎达到了三步一哨的地步,想溜出去,简直就比登天还难。
顾灵罗眼看着荆流云精神恍惚,心下一动,本是想要上去问上一番,可心念光转之时竟又停住了脚,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也罢……便就由她去罢……今日果断一点,日后也不必想相看两生厌。
【北院】
转眼又到了月上柳梢之时。
阿溪回到自已的那件小屋中,见荆流云早已在那一间房子里点上了油灯,心情颇好地撑了一个懒腰,哼着小调便朝屋里走了进去。
今晚总算不用一抬眼就好死不死地看见姓荆的那装腔作势的脸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呢,一天到晚就在那里端着,也从不拿正眼看人,真让人看了晦气!
屋内,那唯一一扇的木窗却不知为什么散了开来。撑住窗的木架被斜放在了屋内,此时夜风吹过,那窗登时发出了声响,在夜里显得越发突兀。
阿溪见到这般景象却愣了一愣。
她脸上那轻松惬意的表情不知不觉间消失地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带了些微的紧张与期待表情。
绮窗再鸣之时,你便来见我罢。
一月之前,朱雀将她放在北院时,曾看着窗外的牵牛如是道。
阿溪心下咯噔一声,担忧她就此将自己弃之不顾,却不想朱雀却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的一般,回过头,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道:"你此番前去,就是要磨炼掉浮躁的性子,别多想。"
阿溪当时虽眉开眼笑地应下,可之后回想出来心中却有些打鼓,便也开始渐渐地对朱雀说的话越发不信任起来。
如今隔了一个多月朱雀再提起她来,怎能教她不欢喜?
她当时就不敢再磨蹭,关好了门之后就从窗中跳了出去。
月朗星稀,院中人声鼎沸,竟也没注意到她这一间屋子里异样的安静来。
屋内,孙医师今日却特意在夜里赶了过来,正坐在椅上细细地替顾灵罗看着脉。
"…………姑娘的嗓子已差不多快大好了,如今再服个五日的汤水,便也可停了药,自行调理去了。"
孙医师收回手,看着眼前纤瘦柔弱的女子道。
她一听,果然露出了欢喜的神色来,嘴上张了张,口中似要发出声音。
孙医师见她这般模样,知道她是欣悦不已,但还是摇了摇了头,道:"姑娘先莫急,如今因着用药的缘故,还不能用嗓,只能以后停了药,姑娘平日里再好生调养着,过几日便好了。"
果然,顾灵罗刚一张口,便又只觉喉咙处微痒,努力了半晌也只发出了几个"啊"的单音,微微一怔后,自觉失态,不好意思地朝孙医师扯了一个笑了出来。
她如今这副身体一来就半死不活地趴在泥地里,后来又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搞得她一度以为自己这回的人设就是小白菜地里黄的模式,以后跟人说话都要摆个西子捧心的姿势才算不崩人设。
如今嗓子总算大好,怎能不教她欢欣鼓舞得意忘形一会儿?
孙医师这厢对她吩咐完,顿了顿,又看向了守在一旁的谢清涯,问道:"谢姑娘像是懂得一些药理?"
这一月来,众位女子身上但凡有些不舒服的症状都尽找了谢清涯来看————一是同位女子不必顾及男女大防,彼此之前也好相与一些;二则是孙医师住所实在离北远略远,又加之璞玉自显,众人二者相权衡之下,便都去了谢清涯那处。
如此一来,倒让孙医师那里落了个清闲。
谢清涯原本只守在顾灵罗身侧,此时猝不及防被孙医师一问,竟怔了一下,待顾灵罗轻轻推了她一把后,才反应过来,道:"是,家父原是城中一位郎中,自小耳濡目染,便也懂得了一些。"
不料,孙医师听了这话后,却将手中的东西重重一放,笑了一声道:"只是耳濡目染……?我观你对诸药草的药性如数家珍,就连些不太常见的药草你都能一眼认出……又懂如何为人施针回天,此等作为,怕是一些忙活了半辈子的医者都不及你!"
说这话时,他原本那因过了不惑之年而耷拉着的眼突然亮了起来,眼里射出的精光让屋内二人都有些惶惶起来。
"…………"
顾灵罗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谢清涯微微颤抖着的手,身体默默地上前了些,替她遮去了孙医师大半的目光。
她二人与孙医师好歹也算相处了一个月,这些天来,孙医师虽然略显冷淡,但举止之间颇为儒雅,丝毫没有展现出此时阴厉刻薄的模样。
顾灵罗虽然谢他这些时日来的照料之举,此时心下也不由得提防起来————魔教里的医生,按过往狗血套路多多少少随身带着什么见血封喉毒镖之类的东西,她生怕那老儿一个想不开,朝着她俩嗖嗖地扔出两枚就全完蛋了。
到时候可没什么痴情红颜一口一口地替你把毒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