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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逗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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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寒是慕容年华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孩子,在他死之前慕西只见过他寥寥数次。第一次是母亲嫁给慕容年华,后一次是他的骨灰盒。
说是“嫁”,可在慕西眼里,不过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慕容寒的妈妈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所以慕容年华对他这个可怜的儿子分外宠爱,可是他爱的方式却是在慕容寒很小的时候就送他到美国留学。像所有的父亲一样,他想让他子承父业。那个团圆饭,是慕容年华让他回来认识继母的,也就是慕西的妈妈。
慕容寒的脸上一直布满着暴风雨前的阴云,他在家的那几天总是神出鬼没地用死鱼般的眼睛斜斜地盯着慕西。她像是被人监视一样浑身发毛,她总是躲在房屋的角落里无声地欣赏他苍白而贵族的肤色,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活蹦乱跳的黑泥鳅在窄小而肮脏的古樱街上打滚儿。同样的瘦骨嶙峋,一个面无表情,一群满脸笑容,而慕西更喜欢看黑泥鳅打滚儿。他悄无声息地出没,似一具合法的幽灵在那宫殿般的豪宅里穿梭。
有一天,他悄悄对慕西说,你是寄生虫,你和你的妈妈都是,我恨你们!慕西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恨,那是真实的。她心里怕极了。
后来,洛杉矶来的报告上写着:慕容寒,吸毒致死。他的尸体被发现在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据说他死的样子很难看。慕西隐约记得,那个有些颤颤巍巍的老头儿手捧着骨灰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任凭秘书踏破铁鞋,他总是闭门不见。
慕西若无其事地在花园里和瘦肉玩躲猫猫,不经意的回头,窗户里,慕容华年总是出神地注视着她,她抱起瘦肉忐忑地跑进卧室。此后,他总是这样偷偷地看她,她开始越来越怕。
十八岁的那一年,母亲告诉慕西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我和他在大学相识,他当时是我的老师,教国际贸易。可我们的爱情并不被祝福,师生恋在那个年代还是不太光彩的事。而且你的外公外婆也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个穷书生。我是舞蹈团的一枝花,有很多追我的人。可我还是危险地爱着他。直到有一天,我跟我的舞伴有了你,不得已退了学,住进古樱街的房子里。就失去了和他的联系。”
慕西的记忆里没有父亲。母亲说他在慕西出生的六个月后离开了古樱街,再也没有回来。
“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你不是爱他吗?”慕西有些不相信她的故事。
母亲接着说:“我爱上他的时候才18岁,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爱情,只是错把崇拜当成爱情了。所以我背叛了他,可是当我怀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错了,我又爱上了错的人。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既然你不爱他,后来又为什么嫁给他?”慕西的心里有一个答案,可是她不能确定,“难道真的是因为穷吗?”
“慕容年华后来改行做了房地产生意,他结了婚有了儿子。我以为他会很幸福,可是他却失去了他的妻子。”母亲顿了顿说:“我嫁给他是想给我们找个保障,你也知道,我们以前的日子……”她不愿说下去,爱情和尊严在金钱面前竟然一文不值。
慕西只记得那一个樱花漫天飞舞的季节,慕容年华的管家走进了古樱街,然后,她们便搬进了那个富丽堂皇的家。那天,慕西生了很严重的病,她看着樱花片片坠落,以为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一幕。
可是,慕西睁开眼,便看到慕容年华离开时眼神,那眼神很复杂,当时的慕西还不懂,只觉得害怕。
母亲一直要她讨好他,她反抗过,最后还是妥协了,这是她欠她的。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远离市区的临山别墅。慕西按响了门铃,是保姆开的门。她看到慕西时惊了一下,随即露出勉强的笑。慕西即刻会意,慕容年华没有出差,因为以前她总是挑他出差的时候回来。不过也对,他不是病了吗。
母亲见到她很高兴,只是这兴奋只有在她们独自相处的时候她才会表露。她拉着慕西的手,问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冒,发烧,拉肚子。慕西已经习惯了她这样每次见她都像个医生一样给她口头体检。她从来不问她学习怎么样,开心不开心,她只要她活着。
她带慕西偷偷看了慕容年华,他刚出院,醒着的时候并不太多。管家让慕西呆了两分钟就把她赶出来了,她很开心,只是看到那个在她印象中凶神恶煞的人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的心竟有些沉沉的。
慕西在他还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执意离开了家,尽管母亲挽留。可她也知道,他见到了她只会生气。管家会把她回来探望的事情传给他,她这样做,只是为了母亲。
之后的几天,慕西一直住在古樱街的房子里,母亲偶尔来看她,也好像是鬼鬼祟祟的。她觉得无趣,便回了学校。可她没想到,离开的几天,却发生了那么多事。
顾明美把自己包裹的如西伯利亚的熊躺在被窝里。慕西放下背包,烧了热水,在杯子里加入红糖,灌满。塞进顾明美的被窝,“大小姐,这次那么痛吗?没事的,明天就好了,不行就吃止痛药!”
顾明美费力地转过身,慕西吓了一跳。
她的面色苍白憔悴,头发凌乱着像是好几天没洗,她闭着眼睛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西西,你终于回来了。”慕西看着她,眼前的顾明美哪里是平时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感尤物。
“你怎么痛成这样了?忍不住就去医院吧!”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若游丝:“我再也不去医院了。”慕西知道她爱逞强 ,看这样子,应该是第一天,她向来就有月经痛,只是这次竟然这么严重。慕西从自己的床上拉过一个毯子,轻轻地盖在她的被子上面,让她继续休息。
慕西明白痛经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抽干了,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小腹上狠狠地掐着你,要把你的肚子给掏空。可是,这些痛苦只能自己来承受,别人能做的只有给你保暖和止痛药。她看顾明美虚的很,久没有跟她多说话,只是每顿饭都从食堂给她带回来。
顾明美像个树懒除了上厕所就是卧进被窝里。过了两天,慕西开始觉得不对劲。
“美美,你这次例假怎么这么长时间?已经三天了还痛啊?”慕西疑惑地问她。她的神色好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只是说话的方式有些不正经。“没事,不会死人的,只是,我再也不是以前的顾明美了!”
慕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当然啦,你有了新的血液,又要从巫婆变成美艳妖精了,你再不去上课,田田又要来质问我了,求求你,你起来活动一下,大姨妈会更善待你的!”慕西做出请求状。可她却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顾明美回忆似的说:“西西,不是大姨妈。”她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不是大姨妈?那是什么?”慕西听到心跳加速的声音,她不敢再猜下去,她多希望她只是来了例假。
可顾明美说:“叶鹏程来了,他恨我跟他分手……”她眼眶里的泪水徒然滑落。
慕西睁大了眼睛,“他是不是强……”她不敢说出□□两个字,那两个字太过沉重,转为改为“他是不是……打你了?”顾明美微微点头。慕西慌乱地站起身来去拿手机报警,可顾明美拉住她说:“不要报警,就当是为了我好。”慕西看她虚弱的样子强忍眼泪,她想起了初见时她那如仙女般的长发和白色纱裙。
慕西照顾她睡下,出门给程乐乐打了电话。
他站在宿舍楼下的凉亭里,望着湖里欢快的金色小鱼。
“你认识叶鹏程吗?”慕西问道。
“叶鹏程?是美美的表姐夫吗?”程乐乐回忆道。
慕西冷笑道:“表姐夫?算是吧!你喜欢顾明美吗?”
“我当然喜欢她。” 程乐乐笑道
“你会打架吗?”她追问。
“打架谁不会?”
“叶鹏程伤害了顾明美的表姐,你愿意为她出口气吗?不要报警。”
程乐乐一听是为了顾明美,自然万死不辞。这是他长大的城市,打架这种事情,身为富二代的他,很小的时候就已是家常便饭。只是后来,他有些抑郁,现在正是发泄的好时机。
看着顾明美喝着她买来的鸡汤,慕西忍不住生气地说:“美美,你去见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不是分手了吗?为什么还要见他。那个王八蛋能做出那样的事,他不会好过的!”
顾明美看慕西红了眼,示意她坐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才不想让你难过,也不想让你去找他问罪,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慕西却已泣不成声,“如果换做是我,你会怎么做?”她的眼睛从地上向天花板华丽一个弧,“可你毕竟不是我,你没有我勇敢。”慕西怔怔地望着她,想“勇敢”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可顾明美却接着说:“你高傲独立却又极其自卑敏感,西西,你连喜欢的人都不敢追,你又想为我做什么?我只想你现在陪着我,而不是为我去追究责任。”眼前的顾明美好像突然长大了,平时那个缺心眼说风就是雨的顾明美哪去了,她的话就像是一根针一下戳中了慕西十几年来小心翼翼生活而形成的保护膜。
她不愿吃饭,锁骨和血管暴烈地突着,像是得了厌食症的国际名模。慕西再也没追问过她。因为她说,爱情是危险的,一定会付出代价,正因为这样,也诱惑至极。
慕西向安东的宿舍走去,小鹿在心里跳的疯狂。
好几天没联系,不知道他怎么样,可慕西突然想起,那天在月牙湾,他为了逗乐而试图吻她,她紧张而逃,若是心里没有情愫,那与他怎样玩笑都好,反正都是哥们儿,可如今顾明美都能看得出来,她不能不正视自己的心。从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他,好像怎样相处都是尴尬。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想见他,不能再等了。
他的房间传出节奏轻快的音乐,与慵懒的傍晚相搭,他的心情一定很好。慕西敲响了门,门开了,他的脸上立刻露出阳光般的微笑,惊讶地喊道:“慕西,你回来了,太好啦!你怎么样?”
她笑靥如花,正要开口,却见他一转身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伊莲娜,这是我的同学慕西。”一个苗条的女孩微笑着走过来,金黄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甚是光芒四射,她像童话里的公主,那是慕西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如此美丽的外国姑娘。
都说俄罗斯的美女名不虚传,可慕西根本无心欣赏,她在意的是,她在他的房间里,穿着休闲衣,是他的朋友。慕西怔怔地,不知所措,她伸出手,慕西才想起说了你好,随即转向安东:“你在忙,实在不好意思。”他抱歉地解释指着满屋凌乱的衣服说:“没关系,只是我们正要准备东西出门,去另一个城市工作,所以屋里有些乱。”慕西看到一个大大的旅行包,床上放着各种生活用品,“那你们忙,我先走了,也没什么事,就是来见你一下。”
慕西朝那个女孩点头一笑,便如慌乱的兔子逃离了现场。她跑的那么快,出来才意识到,她甚至还没有问安东过的怎么样?她以为他会追出来,可是,她回头时,没有一个人。
朋友?而不是同学,那就可能是女朋友了。他们一起整理行李,一起去一个城市……有个声音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嘀咕着他们的事情,她讨厌这个声音。
慕西开始沿着校园绕圈圈,月牙湾的湖灯射出心灰意冷的弱光,手机滴答一声,她心里心里一紧,连忙打开手机,却是顾明美,她回复马上回去,可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忽然有了水珠,她抬头,原来下雨了,六月的傍晚,在这个临海的城市,下雨是是常有的,雨点在月牙湾里激起涟漪,五颜六色的。慕西想起,宿舍的窗户没关,顾明美一定会冷的,便急忙朝宿舍的方向跑去。
除了照顾顾明美,慕西一直在宿舍画图,先是临摹大师级的设计,再着手自己修改,找出尽量多的可能性。安东一直没有联系她,她越来越确认她所认定的那一种可能性。
这天夜里,慕西正在画图,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了她一跳。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就像是极纯的□□,连忙拿起手机:“喂——”
“西西,你好吗?”他的声音柔柔的,很适合这样一个有清凉月光的夜晚。
“我很好,你工作的怎么样?”
“我在浙江的一个水乡,风景很美。有大片的茶园,你知道我喜欢中国的茶。”安东开始陷入自己的梦里,每一次当他发现美好的事物,总是会陷入梦幻的赞美中,可是他忽然沉默了一下说:“你上次见我为什么走的那样快?”
慕西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竟有些语塞,“那是……那是因为我突然去找你,没想到你在忙,我已经跟你道过谦了,怎么?又来问罪吗?”
“你说过不要我跟你那么见外,所以我当然不会找你问罪。”他的声音有些飘渺,却也保持着足够的清醒。
“那你的朋友好吗?”慕西故作轻松地问道。
“她,挺好的啊。”他也轻松地回答。
“哦,那就好。”这一声“哦”分明有着别样的味道。
“她是我的朋友。她说你很可爱!”
“谢谢她。”她是他的朋友,这是这几天里慕西听到的最好消息了。他能这么晚给她打电话,那他们一定是分开住的,慕西拍拍胸口,深吸一口气,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只是,我要去找‘小姐’!”他兴奋地说。
慕西的脑袋“轰”地一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要去找妓——女,现在听明白了吗?”他强调道,声调低沉而绵软。
慕西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喝酒了?你怎么能……”
“喝了一点点,陪客户喝的,他们谈生意就是喜欢灌酒……”
可慕西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安东讲过的一个故事。他的意大利朋友在一次工作过程中,被小县城的ji女价格所惊呆,于是拿着客户给的预付款一口气要了六个,像买鸡肉一样,爽了一夜,第二天便决定和客户达成长期合作的协议。可见,他们这些独在异乡又帅又饥渴的老外找小姐和被小姐找的几率是茫茫人海中遇见茫茫人海的几率。
“你不能去!”慕西郑重而严肃地告诫他。
可他不轻不重地说:“那些俄罗斯客户要,我是翻译,怎么能拒绝他们呢?”
慕西的脑海里立刻呈现出他和一名身着情趣内衣的妖艳女子滚床单的情景,那样的即视感让慕西不由得感叹,女人想象力丰富,真不是盖的!可是此刻,她却努里回避这样的画面。她紧张而愤怒,声音颤抖却足够有力:“我不管!你要是去,就永远不要见我!”她不由分说地挂断了通话,心里也跟着一声“咚”的一声,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坚决。可她随即肠子开始青起来,真是笨蛋!干嘛要挂断!他还没有回答我!
时间在左边右边前边后边一秒秒流走,在慕西的脚尖绕着宿舍一圈圈流走。
时间如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会有的。可慕西希望海绵离开膨胀,她不要这个时间。
手机依然死鱼般沉默,他没有回过来,是啊,是她挂断了他的电话,以他的性子,他是不会打过来的,可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一遍遍看手机。他不会真去了吧她一次次问自己,他妈的不会真去了吧?在失控之前,慕西翻出他的号码,不管不顾地打了过去。
“喂?”飘渺的声音。
“你在哪儿?”慕西焦急地问道。
“慕……西,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慵懒而迷醉,慕西疑惑道:“你是不是又去喝酒了?”
“就……一点儿,我……没醉!”他笑的很开心随意,没醉,鬼才信。
“你真的不记得我刚才的话吗?”慕西质问道。
“嗯……哦……你说不要……不要我了是吗?为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是……”到嘴边的“小姐”这个词,她却真的真的说不出。
“噢……噢……小姐……他们……醉了,我没……醉……逗……你呢……哈哈……”
手机里传出他迷离又无赖的笑,慕西压抑着被骗的怒火,停顿、停顿、却一下子火冒三丈。
“安东,你喝傻了吧,逗我好玩吗!你以为你是贝克汉姆啊!别以为你是个白毛子就能在中国横行霸道,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我爱上你就是你的死期!”
慕西猛地挂断电话,终于有了泄愤的快感,心里却不知为什么又有些窃喜。可想想刚才的话,不禁有些后怕,我的上辈子一定是个鞭炮,一点就噼里啪啦。
很多年后,慕西在安东前女友的Facebook里看到,原来那天是她结婚的日子,婚纱照美丽而幸福。她想,那天的安东,一定在醉酒的深夜泪流满面。
他和初恋走过了三年,倾其所有,却唯独不能相伴相守。她走了,连带着他的心,投入另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把自己的心厚厚地包裹着,谁也无法窥见,他决定不再让其他的女子看到,他小心翼翼保护着他,坚信没有付出就不会受伤。可是,他越想保护,却越是泄露,以前的记忆总是窜出来,决堤。
有时候,他邪恶地想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柔软的身体上发泄所有的烦闷和沉重,可是,有一个女孩说,你要是去了,就永远不要见她。
他知道他不会那样做,他只是顺便逗一逗她,拿她取笑。他发觉,她已经开始努力窥探他的心了,这让他害怕。若不是酒醉,他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他想让慕西远离他,他的目的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