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逗你呢 ...
-
顾明美恋爱了。
慕西一点也不惊讶。
就是这个有着清汤直发和爱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对她说:男人那家伙,大起来像萝卜!
顾明美的初恋是在大学二年级,据说很浪漫,也很悲壮。那时候,她喜欢穿绿色的碎花裙子,说话如杨柳风,举手投足,美若天仙。教学楼上的男孩挤成一排,谁也不敢向她示爱。一个额头上满是汗珠的男孩走过来,看到了顾明美,手中的篮球直直地冲进她面前的花坛,她一怔,抬头,他说,做我女朋友吧!他叫叶鹏程,篮球队长,手臂上的肌肉比顾明美的腰还粗。
分手的时候,学校里刮了一场沙尘暴。男孩在她的宿舍楼下,发了一夜酒疯,最后被保安拖进了小黑屋,而顾明美终未现身。第二天,她衣着光鲜,云淡风轻。
至于原因,谁也不知道。
她恋上了联谊会那个白净净怯生生,不笑的时候像温柔书生,笑起来像可爱小丑的男孩,他的名字叫程乐乐。
至于为什么,慕西问过她,她说:不知道。
或许恋爱这种事儿,也没有为什么。
只是她回忆似的告诉慕西,那天联谊会,他说,今夜的月色真好,在日语里,就是我喜欢你。那一刻,他有些害羞但却很勇敢,她教他跳舞,她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她想保护他。
他总是在楼下安静地等她,无论她迟到多久。
她总是夜深人静地时候,兴奋地,飘香而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优雅的女士找到顾明美说,请你离开我的儿子,他得过抑郁症。顾明美顿悟,怪不得不一样。第二天,她带程乐乐去四川玩了一周,回来后慕西问她,你打算分手吗?
她换上新买的裸色连衣裙,把《旅游地理》扔进背包,回头,双手前扣,“分手才抑郁呢!”
“他的妈妈再来找你怎么办?”慕西一边锁门一边担心地问道。
顾明美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那就来呗,你不用担心了。”
“那你什么时候正式介绍给我认识啊?”
“别见了,他会紧张。”
“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还是不放心。”慕西开始耍赖。可顾明美一点儿也不在乎,突然坏笑着悄悄说:“我告诉你,他是个童子军。”
慕西眉头一皱:“你说他是处……你不会是他的初恋吧?”
“那是自然。”她开心道。
“这样更危险了!”慕西想说若是你们分了手,对程乐乐的打击会更大,可看着顾明美快乐的样子,她还是沉默了。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多简单的事儿啊,西西,你就别为我担心了,快去上课吧!”她把胳膊架在慕西的肩膀上,踢着豪迈的步子,美丽的女土匪一般。
女土匪走进教室,逐一跟大家握手拥抱,那样子又像是上海滩的交际花。
高小小的头发一半黑一半红,黑的是良家妇女,红的夜场歌姬,红与黑一起是摩登的临大女研究生。“猪哥哥”对不爱说话爱韩剧的吴语晴郎心切切,可吴语总也“无语”。那个无论阴晴冬夏都要戴口罩的费姑娘却从来口无遮拦,看到顾明美便冲上来,“听说你谈恋爱了,日语系一个姓程的,叫……叫什么来着?你们不会上次联谊会认识的吧?你喜欢上他哪儿?什么时候介绍我们认识?”顾明美简短地回答道:“他叫程乐乐,以后你们会认识的。”
“嗨,你们好吗?”安东一声黑衣亮相,一如既往,脸上挂着客气又阳光的笑容。
顾明美望见安东,一边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一边说“我很好!”安东给了她个绅士的拥抱,顾明美转向慕西故意问道“你呢?”慕西轻笑了一下,看着安东:“我也很好。”看着他靠近,慕西却即刻伸出手,于是安东便也伸出了手。顾明美在一旁心里抗议。
讲旅游地理的老师已是花甲之年,国内知名的地理学教授,可唯一的缺陷就是口音中有股“剪不断,理还乱”的江浙口音,慕西他们听得懂,可非本土安东哪能领会除四个声调以外的汉语发音。看着他云游天外,慕西忍不住用英语在本子上写“你怎么样?”推给他。
“我还行。”
“没有睡好吗?”
他扬了一下嘴角,答非所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拥抱你?”
慕西想了一下,写道:“男女授受不亲。”
“古董,我们是朋友。不好玩儿!”安东紧闭着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用圆圈括住。
“安东同学,你五一上哪耍子?”老教授突然发问,慕西和安东像树顶鸟巢里含酣睡的雏儿,被这一惊,差点一落千丈。
安东一边向教授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一边转向慕西,满脸问号。
慕西缓了口气,突然灵机一动,快速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然后悄悄推向他,他斜眼一瞟,茅塞顿开,响亮地回答道:“新街口!”
顾明美嘴巴一张,轻轻地歪着头,伺机让性感的女低音漂洋过海跃入安东的耳朵,却被慕西拦腰截断,只剩下“他要说的是”加上无限的省略号。慕西朝安东温柔一笑,意思是:你回答的真好!
教授露出宽容的笑,推推眼镜接着问,“你最喜欢上哪儿耍子?”
慕西连忙用笔轻点本子,他随即会意,响亮地说:“新街口!”
顾明美忍不住捂嘴,趴向桌子偷笑。
老教授“哦”了一声,疑惑道,“为什么?”
安东听懂了这个大大的问号,淡定又颇纠结地说:“这个……这个是很微妙的。”
慕西“噗嗤”一声,记得安东告诉过慕西,在政治课上讨论国际关系时,老师曾问他对中日关系怎么看,他极其认真地说了句:“这个是很微妙的。”政治老师深有同感地点头,然后表扬了他。
故技重施。
可老教授和班里的同学却面面相觑。慕西示意安东看本子,他即刻明白在这里“微妙”不给力,于是开怀大笑:“我是开玩笑的。”大家即刻明白了他的幽默,正要舒了一口气。他却即刻补充道:“因为新街口好玩儿!”
老教授意味深长地说:“中国有很多秀丽的山河,你们留学生应该多出去走一走,听说你以后要从事外交工作的,不要总是在学校旁边的市场上逛,要把眼界放宽些,只有认识了不同地区的地理环境,才能对中国有一个更深的了解。”
安东听的一愣一愣的,尴尬地看着老教授,装作明白了的样子。
铃声响起,安东拦住顾明美。慕西提起书包一溜烟儿逃走。
不一会儿,慕西便听到了安东的呼唤。“慕西,慕西!”他在桥上追上了她。
他的样子一看就是明白自己耍了,可他还是风流君子似的说:“好玩儿吗?”
他的头顶上,有一片百合花似得白云飘过,衬在海蓝色的天幕上,慕西喃喃道:“好美!”他的眼神突然温柔似水,直直地望着她,考古似的,“你的眼睛里有片云”。
慕西泄了气,努努嘴,“在你头顶上。”
他转过身望着那定格的画面,沉默地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他们并排靠着桥上的栏杆,留给世界两个美丽背影。
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她一颤,他淡淡地说,今天天气真好!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他开心的时候,总是特别开心,像醉酒的疯子,让难过的她也不好意思悲伤。他悲伤的时候,总是特别悲伤,仿佛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让悲伤的她也不好意思更悲伤。
可面对不熟悉的人,他呈现的永远是准外交官不可企及的英俊和不真实的笑。只有真正的痛,他不会展现给她,很久很久以后,慕西才知道,安东失恋的那个星期,每晚都在酒吧醉酒。
他喜欢和她在一起,他孤独无助的时候,她永远都在。
他没有安慰失恋的她,她却断断续续地把陈子墨留在回忆里。
她没有安慰失恋的他,他却长长久久地铭记着她的一切。
她安东的女友说她不想等了,安东说好。
他转身转的潇洒,却常常在暗夜里像只受伤的兔子,白天又变成乐观又无所谓的狮子。
初恋,几乎是所有男人心头的刺,或许是这刺太深,安东力不能及,需要慕西来帮他一把,可此时的慕西,哪里知道,越近的人越会被刺到。
她想,是她自己太平凡了些,一点快乐就淹没了悲伤。
顾明美和程乐乐成天出双入对,慕西和安东也整天入对出双。只是前一对谈情说爱,后一对针锋相对。
一个男人站在窗前——孤独。
一个吸烟的男人站在窗前——思考人生。
一个女孩独自吃饭——形单影只。
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一起吃饭——烂漫的青春。
慕西和安东经常一起吃饭,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不想孤独。
研究生食堂有四台电视机,体育台和新闻台下面必定是男人的天下,综艺节目和电视剧下面自然是一个个小美眉了。若是遇到了动画片,那下面一定是慕西和安东。只是,慕西对着光头强,安东对着慕西。
“你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他挺直腰板变成了障碍物,可惜,食堂的电视机为了给一个良好的视线,大模大样地站在了空中。
“嗯嗯,当然能!”慕西埋头扒了几口饭,熊二的声音实在太性感,忍不住又抬起头。
他放下筷子,突然凑近慕西,“慕西,你知道‘欧啦’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鸟语?不知道!”还是熊二好看。
“‘欧啦’是西班牙语的‘你好’,西班牙语很有趣,你学吧!”他盯着慕西的眼睛,努力地吸引慕西的注意力。
“‘欧啦’?‘你好’的意思,这个简单,我学会了。”慕西继续一边吃饭,一边盯着电视机。
“那你想知道‘认识你很高兴’怎么说吗?”
慕西牵强地问:“怎么说?”
安东兴奋地笑了笑,眼睛向上翻,慢慢地说:“给留啊得嘞来没落得狗!”
“给留啊得嘞来没落得狗,我发音对吗?”
“很对,你很聪明!”
“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