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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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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世人寻觅已久的世外桃源,意为“心中的日月”。
西卡协助安东在香格里拉的工作,以朋友的身份,虽说是工作,其实就是安东的办事处听他来中国,顺便给了他这个活,旅游就是他的工作,不过是回去组织些照片展和做些文字说明。所以实质性的采访工作倒是很少,西卡更像是导游。
西卡曾经梦想着跟他手牵手走世界,如今,他要她以朋友的身份,做他的导游,这一次,不再是手牵手。上一次去云南,是跟老张出差,那个时候,她思念他到神经质。这一次,他陪她去,在身边,却无法靠近,呼吸犹如火山喷发前的岩浆涌动。
飞机到达香格里拉的时候,已近黄昏。江南的十月,秋初季节,没想到这里已有了冬日的寒冷。西卡把秋装全部裹在身上还是冻得发抖。安东给她买了一条厚厚的披肩,西卡紧紧地裹着,像是冰水里的金鱼。他们在独克宗古城订了客栈,一人一个房间,房间正相对。想起上次去泰国,那么热的地方,他们像两条鱼一样天天黏在一起,如今两间房的距离,正应了这冰冷的天气。
收拾好了行李,西卡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她捂着肚子,朝安东尴尬一笑。安东说,那去吃饭吧。
“我们去吃什么?”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黄昏将至,西卡问安东。
“你不是导游吗?该你告诉我。”安东扭头认真地看着西卡。
“已经很久没做导游了。”西卡看着安东冻得发红的鼻子,想了想说:“吃火锅吧!”
“好吧。”
藏族老板热情地向西卡推荐道,来香格里拉必吃牦牛火锅,喝酥油茶,说完询问西卡,你的朋友是哪里人,会说中文吗?西卡笑道,他的中文的比我好!
火锅的热气滚滚升腾,安东因为寒冷而青紫的脸,在云烟缭绕中,红彤彤的,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唐卡,藏族老板的家人穿着红色的袍子,远处桌子摆放着古老的藏族容器,整个画面,被浓浓的色彩填的满满的,只有几缕白色的轻烟袅袅,西卡失神地盯着看,像一幅中西结合的油画。安东的目光投过来,西卡倏地避开,低下头,喝那银制杯的酥油茶,这酥油茶有股淡淡的牛奶味,似是兑了水一般。一路上,两人总是沉默着,必要到说话,也总是一两句传达完。店老板一家老小围在炉子边说着西卡听不懂的话,他们也同样也好奇这对沉默着吃饭的男女。
西卡开口问安东:“一会儿是一起回去睡觉,还是走城?”话一出口,便自觉失言,不该说“一起睡觉”的。
安东并不在意,漠然问道:“你冷吗?”
“这会儿不冷了。”
“那走城吧。”
安东的步子总是迈的很大,西卡有时小跑才能追上,她对少数民族的衣服挂饰向来钟情,只是安东的快节奏,让她只能走马观花地掠过一个又一个独特的店铺。可她的心里是幸福的,即使他们走起路来,之间的距离那么远。她脚上的步子快速地切换着,心里如小鹿乱撞,真想拉住他的手,挽住他的臂膊,让他慢些走。可是,他要结婚了,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结婚,她一定很漂亮,很有魅力。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步子不再跳着前进,而是缓缓地,不知不觉跟他的距离更远。
此时的安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忘记了身后的西卡,他已经离开俄罗斯一周了,娜塔莎一定在恨他,她是该恨他,谁叫他取消了婚约呢!娜塔莎那么想结婚,从第一天认识他就唠叨着结婚,安东被这位同是翻译官的姑娘追了一年,终于跟她在一起,可是娜塔莎结婚的愿望从未停止过。她美丽、风趣、性感,只要不提结婚,安东跟她在一起很开心,可能是过去几年太过悲伤了,一点开心就幸福弥漫了。他累了,终于有一天,面对着满眼渴望婚姻的娜塔莎,他点了点头。可当娜塔莎说要买戒指时,他突然发现,他根本没有勇气把戒指戴在这个和他恋爱两个月的姑娘手上,他一次次地幻想他们结婚的场景,可慕西的形象总是会闯入打断他的白日梦。他告诉娜塔莎,他不能她结婚,这是对她的不负责任。他跑来中国,给自己的残留的疑问寻一个答案。
五年了,那天夜里,慕西含泪而去的形象一次次出现在梦中,他不能理解,她既然爱他,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他问伊莲娜是不是他错了,他是不是不该去巴西,伊莲娜说他需要喝一杯。可是酒精也没能给他带来快乐。第二天,慕西消失了。他找了所有的地方,终于决定在原地等她,她一定会回来。她回来了,可身后的这个女人说她爱上了别人,那个叫丹尼尔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赢取她的心。不,或许,他真的有资格,他爱她,他愿意对她说我爱你,愿意为她牺牲自己,这是当初自己给不了她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获得她的爱!安东沉浸在自我的对话中,对西卡的爱和纠结中,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西卡只顾埋头小跑,没想到一下子撞到了安东的身上,连忙后退几步,不解地看着他。
安东想问西卡撞疼了没有,张了张嘴却说,回去吧!调转了方向,头也不回地朝客栈走。
西卡一边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一边无语,心想他在为她不辞而别生气。她小跑跟上,我奉陪到底。
安东对西卡说了句晚安便关上了房间门。
西卡对着门说了句晚安便孤零零地关上自己的门。
安东听到西卡的晚安和离去的脚步声,不禁悲伤起来,这个女人如果不爱他,为什么还要事事由着他,顺着他,真是傻!
夜里,两个人都失了眠,不知是因为空调坏了的房间太冷,还是开着的电褥子太热,或许,这本来就是个失眠的夜。
西卡睁开眼,浓烈的太阳光刺目地射进来。瞥了眼表,兔子般跳起来,穿戴洗漱,拉开房门。她轻轻推开安东虚掩的房门,与他的目光迎面相接。她发现他已穿戴整齐,似是坐了良久。西卡惭愧地微微低头,“你怎么不叫醒我?”
“在学校时是要上课,现在工作了,难得懒个床,况且,我已经习惯等你了。”安东站起身,走向门口,弯腰换鞋,待西卡如空气。
西卡想起从前,在有课的时节里,安东总是很早地打电话叫醒她,惹的顾明美常常在清晨发飙。他说,他已经习惯等她,可她,又何尝不是,只是,她在前,他在后,时光终于交错,他们却咫尺天涯。
安东回过头看西卡,西卡怔怔的,他淡淡地问道:“发什么呆?”
“哦,没什么!”西卡回过神,“我们今天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安东把换好的鞋放进柜子。
西卡吞吞吐吐地说:“我听你的……”西卡旅游从来不做攻略,到哪都是跟着感觉走,以前若是跟着安东,她就更加的肆无忌惮,即使在中国,她也把一切交给他,美其名曰:入乡随俗。安东知道她又从无所不能的“导游模式”切换成一无所知的“游客模式”了,他说:“那跟着感觉走吧。”西卡愕然,这不是她的口头禅吗?
走在独克宗古城的石子路上,即使阳光铺满大地,即使裹着厚厚的披肩,西卡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她闷头小跑着跟在安东后面,跑到大路上,身上竟有了些温度,只是高原地势,氧气稀薄,一喘一喘的。安东终于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行走,一个司机拿着景区图过来问去不去普达措国家公园,安东浏览了下介绍,回头望了眼西卡的眼睛,转身对司机说,就去这里吧。
对西卡说,先进温暖的车里比去哪儿更重要,反正和安东在一起,她觉的去哪都一样,风景永远没有眼前的人重要。
车子飞驰在广袤的高原,海拔最高的雪山似乎触手可及,牦牛羊群悠闲地吃着草,偶有摇晃在大路中间的野猪,全然不顾司机的喇叭声,地主般怡然自得。司机狂按喇叭,终于赶走了不速之客,西卡咯咯地笑个不停,安东对着野猪的镜头忽然转向西卡笑靥如花的脸庞,她望见他一汪深情的眼睛,愣了一下,扭头问师傅还有多远。
司机师傅问西卡:“他是哪里人?”
西卡嘻嘻转向安东。安东说:“我来自俄罗斯。”
“小伙子中文不错啊,是女朋友教的吧?”师傅边开车边聊起天。
西卡忙接话:“我是他的导游。”安东把头转向窗外,似有些失望。
“小伙子干嘛找个中国人做老婆啊?”师傅继续找话聊。
谁料安东说:“以前想过。”
西卡听的心里直突突的,把头扭向窗外,不敢回头看他。
“中国女孩温柔懂事,勤俭持家,很适合做老婆的哟!不过你们俄罗斯美女多啊,美女嘛,更养眼呐!”
西卡听的酸溜溜的,对着师傅反问道:“中国女孩不美吗?”
安东知道西卡吃醋了,心里已然起了好奇。可藏族师傅果真有个性,大着嗓门说:“俄罗斯女人大眼睛高鼻梁长的又高挑,关键还白的跟雪似的,中国姑娘哪有人家美啊?”
西卡没想到这师傅一点都不灵活,气鼓鼓地说:“师傅喜欢俄罗斯美女,怎么不找个回来做老婆?”
师傅似是听出西卡话里的火药味,但是依然不依不饶地说:“这不能这么说!人家美不一定要回来做老婆啊!再说了,没有钱,想找哪里的老婆都难呐!”
西卡还要反驳,只听安东插嘴道:“俄罗斯女人和中国女人长的不一样,所以也就没有可比性,让我说,各有各的特色!”
师傅哈哈大笑,“这小伙子,我喜欢!”
西卡被呛了一顿,听安东解围,也懒得再辩驳下去。到了普达措,他们一人租了一匹马,马夫是一位藏民,带着西部牛仔式的帽子,穿着胶鞋,黝黑的皮肤,脸型修长,有着明显的马背民族风范。西卡先拍了几张照片,又骑上了马,缓缓地向草原中心走去,那里有大一片沼泽,美的让西卡不愿意说话,只想静静陶醉。
快到沼泽地带时,马夫停下来跟他们交流,可他说一口难解的藏语,西卡不明白,只能靠手势比划。马夫比划了半天,西卡发挥了所有的想象力和理解力终于似懂非懂。她向马夫确认道:“我们还没欣赏完,你那么急着走干嘛?”
马夫扔掉马鞍,迅速挥动双手,急促地说:“不是不是!@#¥@#%#¥……%”
“你是说,让我们自己骑马过沼泽,你要走?那马儿跑了怎么办?”西卡一脸茫然地再次确认。
“不是不是!@#¥@#%#¥……%”马夫继续解释道。
“你是说,你要把马儿带走,不送我们回去吗?”西卡这一听急了,大几百的费用,这还没到沼泽就结束了,坑人的吗
可马夫继续挥着双手说:“不是不是!@#¥@#%#¥……%”
马夫给的信息只能让西卡识别到“不是不是”。她看着马夫淳朴又滑稽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这里的藏民真可爱,你不跟他急,他跟你急,你跟他急,他却一点也不急,那句“不是不是”搭配双手挥舞的动作像默片电影时代的喜剧。西卡静静地看着他,猜想着他的生活,他的家人,他的工作。
“你是说,或者你一会儿把我们送回去,或者等你吃过饭后也就是两个小时后来接我们再送回去?这期间我们要在这里等待你?”安东盯着马夫的嘴巴,发挥着翻译官的想象力,耐心地向马夫进行着语句输出。
憨厚的马夫欢快地点点头,像是心中的乌云散去,终于舒了一口气。西卡吃惊地望向安东:“这你都行?”
安东欣慰地说:“一个合格的翻译不仅要学会语言识别,更要考虑说话人的神情动作、所处的具体情境。他说到两个小时,这是一个重要的时间点;并且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指向远处的民房,我想那一定是他的家了,现在又是中午时分,他工作了一上午肯定饿了,所以他要回去吃午饭,但是,如果我们一直这样游览下去,会让他错过午饭时间,所以他想让我们快点欣赏,或者等他吃过饭后再来接送我们。”
“原来是这样!”西卡恍然大悟,对着马夫说:“那你送我们过了沼泽就回家吃饭吧,我们一会儿就走,你不用来接我们了。”马夫乐呵呵地应声。
重新上了马,西卡一个坏笑,对着安东喊了句别人称之为鸟语的语言:“#@¥%^&&*!”
“什么?”安东不解。
“求翻译!”西卡抿嘴笑道。
“……听不懂。”
“我说,你不是很厉害嘛!”
“别逗了!”
安东的样子里有着被风吹乱的记忆,西卡想起以前他总说“逗你呢”!
马夫牵着他的马走了。点缀着团团白云的蓝天倒映在沼泽里,如白色的水母翩跹于蔚蓝的大海,安东和西卡像站在世界的尽头,天和地竟融为一体。高原风吹着西卡粉色的围巾飘扬起来,冷冷的空气使她一阵战栗。安东脱掉自己的外套为她穿上,西卡来不及拒绝就被旁边偷拍的男孩吓了一跳。男孩连忙道歉:“对不起,你们站在一起实在太美了,尤其是他为你披上外套的那个动作,像是站在雪山之巅、白云之上演绎的爱情,我忍不住偷拍,请你们别生气。”
“我们不……”西卡的话被安东的一个强壮的拥抱无情打断,他的下巴紧贴着西卡的头,那拥抱因为太紧使西卡有些站立不稳,他客气地对男孩说:“你尽管拍。”然后再西卡的耳边低语道:“成全艺术。”
男孩兴奋地按着快门,西卡因为害羞,低头藏在安东的胸前,等男孩离去,她褪去安东的外套,独自沿着草地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安东拉住她:“你去哪里?”
“我很冷,我想回去。”西卡的冰冷的语气让风也寒了起来。
安东把他的外套地裹着西卡身上。
西卡泪目,他的拥抱是一剂毒药。她望着他,在广阔的草原里,“你不再是我的男朋友了,无论当初是你冷漠还是我决绝,错过的缘分是流逝的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安东,这是个错误,我不应该陪你来这里,我们做不了朋友。”
安东的背面的山上有雪罩着的山顶,他的嘴因为寒冷而不时释放着蒸汽:“如果你彻底忘了我,那你为什么叫‘西卡’?”
她再次无语。
“西西卡”,俄语的涵义是□□。
她把自己彻底给他的那一天,他说,你的西西卡真美!
“我只是喜欢这个名字而已!”西卡站在辽阔的高原上,固执地反驳。安东用力地把她拥入怀中,他恨她,也爱她,这样的爱恨常常让他面对西卡表现失常。他讨厌伪装,作为翻译官,他不得不时刻伪装自己,然而面对他爱的女人,他的伪装总是败露,毫无遮掩地败露。
“你答应过我这是作为朋友的旅行,你不能食言!”安东说完便孤零零地向草原的出口走去,他怕她再一次不辞而别。
晚上,走在昏黄的街道中,西卡和安东都默不作声。安东看着和他并肩行走的她,突然停下来,拉过她的肩膀,冷静地问道:“我们真的不能做朋友吗?”
西卡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她多想说,当然可以,不仅仅是朋友。可是,她心里知道她放不下他。自欺欺人在爱情这一点永远行不通。可是如果永远失去他的消息,她会生不如死。她痛苦地摇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安东黯然前行,步如山石,“过了今晚,我们就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