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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寻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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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卡没想到和程乐乐见面叙旧,竟变成了陪客户。孟一旅隆重地向顾明美和西卡介绍道:“这是从日本刚回国的新锐导演兼编剧程烁。”他指着站在程乐乐身旁小鸟依人的性感美女,“这一位是程烁导演的电影《追爱的人》里的女主角梦露。”
顾明美捧腹大笑:“真是好名字!采用大众熟悉的字眼,旧瓶装新酒,既能引人注目,又可哗众取宠,哈哈!”
“你说谁呢?”女主角梦露登时翻脸。
顾明美勾起高脚杯:“电影啊!大明星不会没看过《追风筝的人》吧?哈哈!”大家都看得出顾明美在取笑梦露,只是她圆的好,孟一旅也不好说她。梦露气的直跺脚。程乐乐一落坐,对着顾明美笑道:“几年没见,还是这么尖嘴薄舌!”
孟一旅一愣,登时松了一口气,“你们……原来认识啊?”
“我们是老同学。”西卡解释道。
孟一旅立刻兴奋起来,“世界真小,老同学好啊!让我们先为老同学干一杯,哈哈!”
顾明美不停地喝酒,当年她对程乐乐做的是过分了些,跟他私奔又把他一个人扔在青海,半路失踪,估计程乐乐还恨着她呢!顾明美起身,飘到程乐乐旁边给他的杯子倒满酒,瞥了眼满脸阴霾的梦露,倒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就是妆化的浓了些。
她对程乐乐举起酒杯:“既然是老同学,就直接开门见山吧。我们的客户想让你的影片在瑞士的雪山取景,为旅游地最宣传。你若同意,这是合同。”
“我拍的是爱情片,马来西亚、斯里兰卡、斐济这些风景秀丽的热带风光不是更好吗?男女主角穿着比基尼和穿着只露嘴巴的大棉袄,哪个更煽情,不用我说吧?”程乐乐面无表情地反驳顾明美。梦露笑声四溢。
“真正动人的爱情就像攀登一座雪山,即使山塌了,雪崩了,也会执子之手,相依相偎,不离不弃。如果爱情都是浪漫美好的,还需追吗?‘追爱’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只用守株待兔,享受爱情就行了,就像知道每天的太阳都会升起,有劲儿吗?”顾明美盯着程乐乐,像个手握御剑的大内高手。孟一旅尴尬地笑了,和气的笑声与室内的剑拔弩张极不相配。
程乐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拍桌子,“一言为定!”
梦露登时急了,向程乐乐撒娇道:“不是说好了去海边拍的吗?我可不想去爬什么雪山!”程乐乐沉默着,起身离去,梦露小跑追了上去。
夜幕繁星,西卡和顾明美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你早就知道电影是他的对吗?”西卡静静地问道。
“我只知道是程烁。”
“你觉得梦露美吗?”
“还行吧,三线明星,怎么选了她?”
“我觉得她长的跟你有些像。”
“我怎么看不出来?”顾明美翻过身去,不愿说话。
“对了,给慕涵的钱打过去了吗?”西卡问道。
“打了打了,按你说的,用的是杂志社基金的名义,钱都从你工资里扣了。你都资助他这么多年了,也该停了!”顾明美不服气地说。
“要不是我妈毁了慕氏集团,他现在就是衣食无忧的公子哥了,毕竟他是慕容年华的亲儿子。”
“他又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可他养了我,也让妈妈有了安身之处。”西卡翻过身:“好了好了,明天还要去机场送田田,快点睡吧。”
田海平常常感叹,慕西、顾明美、安东这一届最是令他痛心。堂堂国内顶尖的旅游规划师培育出的三个弟子,一个中途辍学,一个进杂志社当秘书,还有一个当了一年老师便杳无音信。顾明美常常给他宽心,人各有志,老师看好的道路不一定适合我们,时代变了,您老得多出去见见世面,田田吹胡子瞪眼,被顾明美噎的无语。如今,田田见了西卡总是会多问几句身体可还好啊,问顾明美工作可还顺利啊,安东有没有跟你们联系啊,依然把“啊”子托的长长的。
西卡和顾明美赶到机场时,正遇上师母和田田吵架。
“让你给把圈里的鸭子放出来你怎么能忘了呢?好不容易带我周游世界,也不能把我的宝贝们都饿死吧?”师母对田田抱怨道。
田田反驳:“你昨天跟我说的,我让你今天提醒我的,你没提醒还怨我!”
师母指着田田的头,“你这个人,越老越不中用!”
西卡想起当年和田田出差,师母把钱都交给师兄保管,田田还抱怨师母是个母老虎,如今这情景,仿佛时光倒流,交错的让人恍如隔世。顾明美赶忙跑上去劝架,把一袋子吃的用的塞进师母的手里,让她放入行李,师母一高兴忘了跟田田吵,搂着顾明美心肝肉儿似的叫。
西卡问田田要了钥匙,答应他照顾那群家禽。田田松了一口气,师母更是欢天喜地,说田田这俩徒弟比亲闺女还懂事,说的田田登时满面春风。
西卡顺口问田田:“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田田笑道:“本来是想在多走几个洲,可校庆快到了,想想这样也好,回来休整一段时间再出发。人生能有几个一百年啊,你们入校那年,新校舍才使用没几年,路两边都还是树苗呢!唯有老校区的沧桑面容才能显示出母校的百年多的历史,到时候你们可都得回母校参加盛典啊!”
西卡“啊”地一声,“校庆?”随即惭愧地望向顾明美。
田田会意:“你虽然没有拿到学位证,可也在母校的名正言顺的学生,是我田海平最得意的弟子,千万别有心理压力!”
西卡害羞地笑了。师母一看时间,赶紧催田田启程,叮嘱我们回去路上小心,好在分别不久,千万不要太挂念。西卡和顾明美望着他们进了安检,才慢慢离去。
田海平做了一生的规划,早已想摆脱一起的纷扰,乐享天年,千不该万不该在退休之际,禁不住好友屡次三番的请求接下了华江县的旅游规划项目。他想把这个项目当做对自己一生事业的告别,于是推迟了和师母的全球之旅,投入了大量资金带领手下的一帮硕博士为了这个项目夜以继日,废寝忘食。
华江县信誓旦旦地承诺参加规划的三家公司,只要竞标成功就可以得到两千万来全权负责这个项目。实地考察时,当地旅游局热情洋溢、尽心周到地招待了三家在国内旅游规划界响当当的人物。了解了当地的风俗民情、天文地理和另外两家规划公司的水平,田海平信心百倍地告诉弟子,一定能竞标成功!
可在一期竞标时,华江县强制复制了三家公司的PPT报告,此后便淡然置之,一次次推迟二期竞标。
田海平觉察到中了圈套,然而,没有合同,没有预付款,成果被盗,自己搭进去前期资金就像突然往汪洋大海里扔进一个球,没有谁能保证一定能游向岸。好友的一诺千金突然变得一文不值。田海平心灰意冷,给当地市长写了长长一封控诉信,决定带着师母从尼泊尔出发过直布罗陀海峡,游历欧洲。
田海平走的时候淡然地告诉西卡和顾明美,若山中果真有恶狼,自有猎户去屠杀,我老了,还是去做游仙人吧!
西卡看着田海平头上根根分明的白发,悲喜交织,微笑着对他说,您就尽情去周游世界吧,别把师母丢了,家里的事交给我们!田田把钥匙交给西卡,带着师母跟她们挥手而别。
西卡对顾明美说,要给田田一个惊喜!
谁知她们前脚刚到家,便接到了丹尼尔的电话。
“西西,我在中国,你来接我。”
西卡想想距离上次见面很久了,难道丹尼尔想她了,不过西卡的这“想”是闺蜜之间的想。自从他们的关系从没成功的“一夜情”变为朋友之后,西卡了解到丹尼尔常常为性取向所纠结,就对他放了一百个心。常常是躺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西卡提到安东就滔滔不绝,愣是把丹尼尔的偶有的热情给浇灭了。丹尼尔本就行踪不定,稚气未退,突然跑来中国,西卡也不十分惊讶。
“怎么突然跑来了?”西卡接到丹尼尔淡淡地问道。
“思念东方美女!”丹尼尔抱着相机,帽子斜扣,凌厉精致的脸庞,一双水水发亮的绿眼睛,不停地对着过往的女孩拍照,引得行人驻足惊叹。
西卡夺过他的相机,一股脑把他塞进车里,一踩油门向郊外疾驰而去。丹尼尔把车里的音乐开到最大,手弯成喇叭状,对西卡大喊,“我们这是去哪儿?”
西卡目不斜视,大声地回答:“不要说话,我开车呢!”
丹尼尔感到无趣,一边跟着音乐打着拍子,一边对着西卡学唱中文歌:“我对你爱爱爱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啦啦啦啦啦……”
西卡被他的发音逗笑了,一个刹车,说,到了,关掉音乐。
黄昏渐渐浸进夜里,外面漆黑一片,要走过一条小径才能到达田田的房子。西卡拿起电灯带着丹尼尔,沿着小径慢慢地往前走,两边是池塘,一个种着荷花,一个栽的是水稻。丹尼尔一声大叫,吓的西卡连忙转身,看他拿起相机对着萤火虫狂拍。西卡捶捶胸口,吓死人了!伸手关掉丹尼尔的相机,熄灭了手中的电灯,萤火虫突然多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布满了池塘。微光倒映在水里,像天上落下的点点繁星。她想起老师在课上讲景区萤火虫旅游时提到杜牧的那首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丹尼尔感叹道,这样的古典美人,被萤火虫环绕着,坐在台阶上看星星,多美的一幅画啊!西卡冷言道,要是你明白诗中的寓意,就不会觉得美了,再美的女人也是需要宠爱的,不然这美也是凄凉的,会很快凋零。
“西西,你带我来看萤火虫,我真高兴!”丹尼尔低声说,生怕吓走了萤火虫。
“只不过是不想你在城里勾三搭四,快走吧,还有正事呢!”
西卡打开栅栏,把粮食撒在地上,一群白色的鸭子开始进食。丹尼尔兴奋的手舞足蹈,他从小生活在莫斯科,一下子见到如此具有乡土气息的风景,好像突然进入另一个世界,不住地问西卡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家禽圈旁边就是一条窄窄的小溪,缓缓地流着,师母种的的竹子长出绿绿的叶子,在房子周围排成几排,风一吹,簌簌作响。
西卡安置好鸭子,要走,丹尼尔说要在小溪里泡个脚,一泡就是三个小时。除了房子里的光,周围皆是山,丹尼尔说,还是别走了,太美了,不舍得离开。
西卡想想晚上开车也不不安全,于是也把脚伸进小溪里,和丹尼尔并肩坐着,凉凉的感觉漫上心来,沁人心脾,不知是被乡村的美景惊呆了还是太累了,除了赞美这里,今天的丹尼尔异常的沉默。西卡讲起师母和田田的事。丹尼尔说,他想做田田那样的人,有一个爱人,有一间小屋。
西卡从屋里拿了张凉席,小心翼翼地踩着木梯攀上房顶,和丹尼尔躺在房顶睡。夜幕上零零落落地点缀着几颗星星,风从鼻尖经过,散发出青草和荷花的芳香,池塘是一个圆形的舞台,荷花仙子翩跹其中,蛙鸣声声,是舞蹈的配乐。
西卡让丹尼尔讲故事。丹尼尔娓娓道来:“我小时候有一个好朋友,他的名字叫季姆,他长的很秀气,性格开朗,是那种熟络了就无所禁忌的人。我们一起看书,一起玩游戏,有时会在他家偷偷地翻出柜子里的伏特加喝,他喝起来就没完,醉了就抱着我的脚睡觉,也不怕臭。我们在一所学校读书,学习都很差,因为两个人都爱玩。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们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第一次看了毛片。季姆对着电视上大胸肥臀的美女打飞机,很陶醉很兴奋。可我却总是不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感觉就像是尿憋了一半总是出不来,直到看到季姆高潮的样子,我却突然就来了。从那以后,我就疏远了季姆。上了大学,我和男人做,很兴奋,和女人做,也很兴奋。我查过资料,亚历山大大帝妻妾成群,但同时与他的好朋友赫费斯提翁发生关系,所以说双性恋很正常,说不定哪个时候就真的豁然开朗了。我想那个时候快点到来,我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惦记女人,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又想男人。我觉得性取向的迷茫是人所有迷茫的始祖,就像吸血鬼始祖,衍生了一代代的吸血鬼。”
丹尼尔枕着自己的胳膊仰望夜空。西卡侧躺着,静静地听他诉说,他的语气中掩藏着深深的无奈和困惑,西卡伸手抚摸他的头发,碰到他的脸颊,湿湿的,像清晨田野里白色的霜。
“该你了。”丹尼尔说。
西卡转身平躺,看着天上的星星。陷入回忆里,“等我真的决定留在美国满足妈妈的心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思念安东。我想不清楚他那时候为什么决定去巴西而放弃我,我觉得他是真的不爱我,可当顾明美告诉我他放弃巴西留在中国等我的时候,我发觉爱情不是现实因素可以衡量的。就像我一直喜欢苹果,可是有一天因为上火选择了梨,放弃了苹果,苹果非说如果我放弃了梨这才是对它的真爱。可我不过是需要梨降火而已,我内心还是爱着苹果的。”
丹尼尔哈哈大笑,“我喜欢这个比喻,我不过是同时喜欢青苹果和红苹果,提子和葡萄而已。”
西卡接着说,“我每天上□□、Skype、Facebook、查邮件希望能收到安东的消息,可始终没有。直到有一天,他的□□头像亮了起来,我就开始盯着看,每天都看,那个小企鹅变成了我心灵的寄托,如果哪一天他不亮了,我会心神不宁。我盯着看了一百天,对,整整一百天,我给他发消息了,他最初逃避我,我以为他恨我,我告诉他了真相,他才说,他不是安东,这个号码是朋友盗来的,因为位数比较少。”
“你是说你对着陌生人思念了一百天?”丹尼尔狂笑。
“这是我做过最傻的事,不过,那一百天我还挺幸福的,好像每天都能见到他。”
“西卡,你真是个傻女人。”
“我只是一爱上就不能自拔。”
丹尼尔沉默了。
西卡抓着他的手静静地陷入梦乡。梦里有树叶被风吹起,沙沙的声音,有流水通过小溪进入池塘的声音,还有安东喊她傻瓜的声音。
清晨,阳光洒在西卡长长的睫毛和一单一双的眼皮上,丹尼尔望着那睫毛如水帘洞缓缓绽开,盈盈秋水,日光流转。轻轻地说,“我来中国,是想告诉你,我有了他的消息。”
丹尼尔不仅是一个软件工程师,还是一个业余摄影师,二十出头的年纪各种相机玩的游刃有余。他为莫斯科各大主流媒体供稿的同时,也形成自己的媒体交际圈。虽然作为旅游记者,西卡认识不少当地的媒体人,但是毕竟是在旅游业。当初,西卡突然拜托丹尼尔一是他有资源,二是信得过他。
丹尼尔说出有安东消息的那一刻。西卡睁着惺忪的睡眼,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开始凝聚。五年了,她等这个消息等的日渐凋零,她一次次幻想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遇到安东,毅然选择用双脚一步一步丈量天涯海角,等待和自我麻醉已是她生活的常态。如今,在乡间清晨夺目的日光里,小溪潺潺如乐鸣,心似白云天上游,丹尼尔告诉她,有了他的消息。
西卡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或许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她记得多年前,那个眼睛里有着蓝色山峰的男孩总是坏坏地对她说,逗你呢!
“别逗了!”西卡转过身,默然不语。
丹尼尔扳过她的身体,“我说真的!”
西卡再次盯住他,“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丹尼尔跳起身,走到屋顶边沿,朝着远处的山峰大吼了一声,回声嘹亮。随即回到西卡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对,你一离开,我就查到了他,可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既然你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忘记他?我希望你游山玩水,快乐逍遥,你这样固执,痛苦的不只是你自己,所以我隐瞒了他的消息,我向你道歉。”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的歉意,他爱的表白神圣而倔强,忽然让人忘记他是个情感迷茫的患者。他不想西卡找到安东,可是又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当他有了安东消息决定隐瞒之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当他想起西卡,就夜不能寐。
五年前,西卡还是慕西的时候,她会抓起身边任何东西毫不犹豫地砸向丹尼尔,她把他当最好的朋友,毫无顾忌地展示着自己的堕落、麻木和忧伤。可是,岁月是条江,激荡了山峰峡谷,平原之上,西卡比慕西成熟冷静,她握住丹尼尔的手,抚摸着他好看的脸庞,微微一笑,谢谢你,丹尼尔!
丹尼尔的记者朋友薇拉负责外交部的新闻报道,她在采访完翻译官戴维德后,极其聪明地打听到安东这个人,便告诉丹尼尔,外交部的高翻局有个安东,曾在中国留过学!
不可能!
这是西卡的第一反应。
外交部是西卡初到俄罗斯决定寻找安东首先想到的地方,当时西卡通过所有的人脉打听到,高翻局并没有叫安东的,也没有叫安东的在中国留过学。西卡痴痴地问丹尼尔:“你确定吗?”
丹尼尔给了她薇拉的手机号码,背着相机离开了西卡,他要去中国的丽江,听说那里有美丽的白水台。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别。
西卡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