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好久不见 ...

  •   西卡的大箱子淹没在输送带上,任她怎样张望,依然不见踪影。这次出差这么长时间,她想赶快回家睡一觉。忽然,她的视线越过一个精巧的黑色皮箱,那顶红的夸张的大箱子急急登场,像输送带上开着的一朵火红的芍药,在黑色的土壤上移动,她正要伸手去拿,一个身影突然斜了下来,西卡猛然止步,差点扑倒,那人提过黑色皮箱,转过身来,黑色的墨镜刹那定格。西卡瞥了他一眼,弯身吃力地拖下箱子,墨镜浑然不到,镜子里面目光像是直勾勾地对着她。
      他缓缓地取下墨镜,露出卡哇伊似的笑:“好久不见!”
      西卡吃惊地望着他,雪白的脸上隐约可见黑黑的胡子,曾经的老式眼镜不见了,弯弯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沧桑和深沉,一身素色的休闲服,骨骼鲜明。她抿嘴一笑:“好久不见!”
      五年了,好久不见!
      他们从美国聊到日本,从西伯利亚聊到富士山,从白桦林聊到樱花,从旅游聊到电影。程乐乐依然很瘦弱,小小身体里的那股固执劲儿依然没变,只是谈起话来,多了些锋芒,少了些天真。不过这锋芒是温和的,被一层礼貌的面纱掩盖着。比如他问:“顾明美应该过的还好吧?”乍一听像是讽刺,可他脸上又分明是真诚。
      西卡查看手机,转向程乐乐,“路上堵车,她还有十分钟到。”然后便询问似的盯着他,那样子像是说,要见她就等着,不想见就快走!毕竟当年顾明美那么折磨他,西卡不确定他是否还记恨着。
      没想到程乐乐淡然一笑,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等她来,一起吃个饭吧。”
      顾明美把车飙的飞快,见缝插针,一举突袭了旁边车的停车位,望着破口大骂的司机,甩了甩枫叶色的长卷发,竖起中指,口型分明是F-U-C-k。
      程乐乐紧闭着嘴,似乎在努力地保持镇定,但身子太过僵硬,反倒暴露了他的紧张。西卡跑上去抱住顾明美:“抢了别人道,还咄咄逼人,臭丫头!”
      顾明美推开西卡,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睛一撇一撇的,“我的大卡,还不是因为你,回来也不提前说,要不是你箱子大,我才懒得接……”她一扭头望见了走过来的程乐乐,哑然失色。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程乐乐脸上挂着适宜的笑,定定地望着顾明美。
      “你……刚回来?”顾明美有些惊讶,又有些尴尬。
      “我在行李处遇到了慕西……”他把墨镜从口袋拿出来又装了回去。
      “我改名了,西卡,发文章用的。”西卡莫名其妙地搭了一句,发现三个人全都答非所问。于是讪讪地对程乐乐说:“我们改天约时间见面吧!”
      程乐乐连忙拿出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回去的路上,顾明美闭着嘴开车,西卡一面担心她心不在焉,撞了车,时刻侧着头,随时准备拯救方向盘;一面又拿着程乐乐的名片,自言自语道,美世传媒公司董事,编剧、导演,不错嘛!顾明美依然毫无反应,目不斜视,那样子像是受了惊,又像是在赌气。突然,一个急转弯,猛刹车,西卡像个布偶似的跟着惯性向前颠,“疯了你!”
      “我饿了,吃饭去!”顾明美摔上车门,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大步地朝饭店走去。孟一旅看到西卡立刻站起身,脸上开花,“欢迎西西回来,这次专访做的不错,受到了总部的表扬,我代表总部为你接风洗尘。来,先干一杯!”孟一旅单身,爱运动,年龄比顾明美大了些,样子还不错。顾明美跟他在一起,西卡觉得她开心就行,至于爱多爱少这种绕心的问题,想多了是折磨。孟一旅久经沙场,对人总是先表扬再挑刺儿,西卡对这种表扬已经麻木。
      “谢谢主编!”她先干为敬。
      西卡一直滔滔不绝地汇报工作。孟一旅面带微笑,时不时地点头,最后,语重心长地说:“西西,你的工作做的很认真很细致,能抓住游客的心,这点很值得表扬。但是一个人在异国呆久了也孤独。我希望你以后能在同等的时间内多游历些国家,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
      西卡轻轻一笑,会意点点头。而顾明美在狂吃龙虾,无暇旁顾。孟一旅似乎看出了他姐妹了俩有话要说,于是借口社里有事,先行离去。西卡知道每次去俄罗斯出差的时间总是比预定的翻出一倍。工作早做完了,她就是拖着不回来,回来了就拿着厚厚的一沓□□报销。孟一旅拐着弯表示了不满。西卡也不放心上,和顾明美一起狂吃龙虾。
      “以后还是少去俄罗斯了,触景生情!”顾明美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喜欢俄罗斯!”西卡狡辩道。
      “别逗了,你不过是放不下!他跟学校的合同到期了,等不到你,也酷酷地走了,兴许是对这里太过失望,想忘个干净,你应该学学人家!”
      “他不喜欢教书匠的生活,没想到,竟会留下来。”西卡叹了一口气。
      “这点你错了,虽然他常常一个人发呆,摆出与世隔绝的样子,但他的学生都喜欢他。他们说我是他女朋友,要不是我对你仗义,早就把他上了。不过我们在一起的话题从来离不开你,说多了,就好像你在身边一样。”
      西卡从美国回来之后,顾明美最爱说的就是以前的事,像是要拼命修补生命了缺掉的一块,一打开话匣子,就难以止住。西卡听她说要上他,想要打趣她,可听到后面,便无言地沉默。
      “那一年的时间,我们都很难受,要写毕业论文,还要找工作,还要忍受你消失的痛苦,你丫的真缺良心!我宁愿替你生病也不愿把日子过成那样!还有,安东那一年很少去跳舞了,我告诉他你曾经抱怨他晚上跳舞总是推迟你们的约会,结果,他就不跳了,我不应该大嘴巴,兴许,跳舞能减轻他的思念。”
      “我见到他了。”西卡幽幽地说,目光涣散。
      “啊?”顾明美震惊地丢下叉子,盯着西卡,“哪儿?”
      “只是一个瞬间,车掠过了,很像他,除非我得了臆想症。”
      “你走了,他等;他走了,你寻,我劝过你们放弃,可是谁也不听我,这么多年了,痴情种也该发芽了吧,人人都该随遇而安,我目睹了他的痛苦,不想看到你也那样。”顾明美一边往自己的盘里夹虾,一边妈妈咪呀。
      西卡无奈只得握着顾明美的手:“亲爱的,放心吧,我很好。”
      “对了,什么时候见程乐乐?”西卡补充道。
      “下周吧,我有事找他!”顾明美像是谈起天天在一起的朋友。

      西卡把行李搬进顾明美的公寓,带着给母亲带的礼品去古樱街的家。一直以来,她频繁跟社里申请出差,一方面是想换个环境,一方面是无法面对母亲。每次出差回来,总是住在顾明美那儿,现如今,走进古樱街的巷子,她还是会犹豫着前行。
      她突然跑回中国的时候,并没想到顾明美的手机号一直没变,顾明美说,是怕她找不到她才坚持一直用老号。等见了顾明美,两人就抱在一起一直哭,哭完了,慕西看到顾民美穿着宽大的睡衣蓬头垢面的样子俨然不是以前那个清汤挂面的女神,忍不住噗嗤一笑。顾明美捏捏慕西,边哇哇大哭边狠狠骂道,“软软的”,果然不是梦!
      你这人怎么这样!天底下最狠心的人就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穿越好玩吗?下次消失带上我!
      下课被她骂的又抱着顾明美开始哭,哭了许久才发觉清晨的湿气让人冷的打颤。
      顾明美轻轻抚摸着西卡胸口的刀疤,一咧嘴,又哭了起来。西卡靠上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只是小手术。顾明美边擦眼泪边喊道,要是小手术你会不辞而别!你肯定是觉得要死了才不告诉我的是吗?呸呸呸!我怎么老说死啊死的,真不吉利!
      慕西想起在病房里痛苦地等待手术指证的那段时间,真以为会突然死去,没想到肺动脉高压突然降了下来,紧急手术才捡回一条命,要是父亲当时有足够好的医疗环境,或许就不会年纪轻轻就丧命,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坎儿才让母亲耿耿于怀。所以,当老张告诉慕西当年慕氏集团的商业敌手芙仁企业背后真正的操纵者是孟代云时,她虽然震惊难过,镇静下来,却能够理解母亲。

      孟代云嫁给慕容年华一直对他百依百顺,表面上也是小鸟依人,毫无心机。虽然背着慕容年华藏了些私房钱,但对慕氏集团并无觊觎之心。西卡也上了大学,身体并没有发病的征兆,孟代云正想好好享受人生,不再为将来的事操心,却不料,出现了个周婉玉,且还生了慕容年华的儿子。随着他回家的次数减少,孟代云就已经明白一定有别的人牵挂了他。她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就越恨他,恨周婉玉是个勾引人的狐狸精。更重要的是,慕容年华上了年纪又多病,若是突然间离世,那慕氏集团必然是慕容年华的亲骨肉继承。她不想再和慕西回到古樱街过穷日子,于是便勾结了熟识的王志康,利用芙仁公司的名义对慕氏展开报复,同时,也悄悄对古樱街的房子做了简单的装修,或许她早已料到,迈出了这一步,古樱街肯定要回去一阵子,没想到,一回来却是一辈子的事了。
      慕氏倒闭了,巨额债务无处可追。慕容年华留给周婉玉和慕容涵的财产也仅仅是西卡当年送过去去一个盒子罢了。
      媒体关于慕氏倒闭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因为慕氏集团旗下的产品不合格名誉大损导致股票暴跌;有的说慕氏无力偿还银行贷款导致资金周转不灵;有的说树倒猢狲散,出了内鬼;还有的说是因为慕容年华的美艳娇妻卷款而逃……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在这个周日可以看到周一新闻,信息爆炸的年代,慕氏早已成了传说。西卡恨母亲,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慕容年华或是早已发觉,这才把财产都留给周婉玉的吧,母亲和他在一起了那么多年,从风韵犹存的少妇变成携手到老的床边人,没想到,一与钱挂钩,感情就变质。慕西终于理解了慕容年华去世后,母亲脸上那冷漠又僵硬的悲伤,也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不愿回来。
      可孟代云还是回来了,一入境就被带进了警察局,她不放心慕西一个人留在中国,是该回来面对一切了。
      慕西没想到母亲竟为她走到了这一步。她进警察局和母亲相对而坐,竟无话可说。她知道她不该恨母亲,要是她不生病就不会发生这一切,可是她的心里却也忍不住恨母亲。
      “西西,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憋在心里,我都告诉你。”孟代云望着西卡沉静地说。
      “你为什么一定要搞垮慕氏集团?”西卡轻轻咬着嘴唇,不想知道的过去还是要知道。
      “我知道了他的遗嘱,他把财产留给周婉玉和她的孩子,身为他的妻子,我怎么能容忍!”她沉默了一下接着说:“加上你的病需要很大一笔钱,我想你留在美国,一辈子无忧无虑,可以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也不用为生活所累,还有你那个安东,他要是爱你怎么会丢下你去巴西,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她的表情依然镇定,看不出任何悔意。
      西卡努力压制着眼泪,“所以你藏起我的手机和护照,阻止我回国,你说我应该听你的话,可你知道这一切让我多痛苦吗?妈妈,你的不择手段毁了慕氏也毁了你,我活着只会背负巨大的自责,这样的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西卡近乎崩溃地说出了对母亲的埋怨,她猛地起身冲出警察局,转身的刹那,眼泪滑落。
      孟代云早就知道一回国就会面临高额的债务和法律责任,警察查到王志康,他必然会把责任全部推到慕容年华的妻子,当时在国外的孟代云身上。可她还是回来了,她知道西卡一旦回国,一定会有人找她麻烦,而她也会从别人那知道母亲做了什么。她不想让女儿受到伤害,做逃兵让女儿为人不齿,不如回来承担自己的恶果。
      可西卡怎么会忍心母亲为了她身陷囹圄?
      她在老张和顾明美的帮助下,一个个地去拜见曾经慕氏的股东。她答应支付债务并附加部分资金作为回报,求他们放弃起诉母亲。股东们先是一个个闭门不见,听了周婉玉的事后才慢慢觉得孟代云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同时也是个坚强的母亲。
      接母亲回到古樱街的家,她们彻底的一贫如洗了。
      西卡在顾明美的推荐下,进了《环球旅游》杂志社做记者,偶尔做项目规划,她迫不及待地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现在,慕容年华和慕氏早已留在回忆了。她更愿意用自己的笔名,慕西这个名字更像是年少无惧时的感叹号,她想重新来过,从问号到句号。
      她依稀记得上次回家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原来破旧潮湿的危房赶上政府拆迁,使古樱街的样子融合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像民国时期那些时髦的人不中不西的打扮,想引人注目却又害羞地眷恋传统。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毛衣,齐耳的短发露出修长的脖颈,锁骨如山脊。她有些紧张,慢慢地移着步子,终于走到了家门口,口袋里有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许久,无人应。
      她舒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楼道里传来声音,一回头,母亲愣在原地,随即勉强地笑道:“什么时候到的?”
      她笑的有些尴尬,显然是吓到了。脸上的皱纹明显增多,轮廓也分外地突出,头发染成了全黑,她的手中拿着红色的舞扇子,西卡看出来是广场舞中善用的道具,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母亲请她进了屋,家里一点没变,只是家具看起来有些旧了。阳台上摆满了各种小盆的花,西卡认真地欣赏着,伸手要碰,盆里的含羞草一下子收了起来,低下头去。
      “我现在闲着没事,就养养花,跳跳舞,你看,这是君子兰,这是芍药,这是含羞草……”母亲热情地介绍道。
      西卡嘴角微微一翘,客气地说:“挺好……”
      母亲整理了下沙发的垫子,转身给她拿水果。
      “我给你打了电话……”母亲询问似的说。
      “我……在国外。”西卡拿起水果,回避母亲的眼睛。
      “身体……还好吧?”
      “……挺好……”西卡静静地吃水果,缓缓地问道:“你开始跳舞了?”
      母亲脸上笑出花来,“对啊!闲着没事,刚学了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过段时间,她们还说要挑人去比赛呢!”
      “挺好……”西卡轻轻一笑,“还有钱吗?”
      “有,有,你每月寄来的钱都有剩余,以后别给我寄了,留着自己花。”母亲沉默了一下,接着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个人照顾,年纪也不小了……”
      “妈!还要回去赶稿,这是给你带的礼物,没钱随时告诉我。”西卡站起身要走,看母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得,不住地叹气,于是歉疚地走过去抱住她。母亲哀求似的说:“吃碗鸡蛋羹再走吧!”
      西卡点了点头。
      离开的时候,她一直不敢回头,她怕看到母亲的眼泪。无论是那眼泪是悔恨还是不舍,西卡都害怕面对,因为她一转身便已泪如雨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