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传奇》檀夜

30、蜕

　　“十日后，子纯会主持一个秘密的祭祀仪式，如果成功，灭姬就会苏醒……银月大人……”赫连怒涛尽量躲避着那与记忆中的影子相似的人的目光。想当年他少年英雄，白衣银戟，意气风发，而如今却是一副鸡皮鹤发的老朽皮囊，倘若她还在，恐怕依然青春不老，红颜依旧吧。
　　“赫连大人，请为我准备一张地图。”那女子开口，那神情里总是带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仿佛任何事物都引不起她的注意。虽然一样的银发青瞳冰雪容颜，可是他的她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银月大人，您就打算只身前去？”他想告诉她，子纯有八百白袍队护卫，个个本领高强，除此之外还有五百祭师，深谙咒术，他并不是有一颗菩萨心的人，但是他竟然关心起一个素昧平生女子的安危。纵然知道不是同一个人，纵然眼神不同，容颜不同，但是仅仅那一点银发青瞳的相似，他竟然连这一点都害怕失去。殿下说，事成会奉她为护国神，从此她会接受万人朝拜，那么这样他就可以一直看着吧，就算是远远地看着。

　　“只我一个行事倒还方便，多了只怕反而累赘。”玉流离答道，她并不知面前老人心中的百转千回。溟古国是灭是立与她何干，她只为那传说中的魔女灭姬而来。
　　“三日内，我定会把地图交付银月大人手中，也请银月大人多加小心。”面前的老人回答。
　　玉流离点点头，离开了房间，西域的冬天是极凛冽的，她站在雪地里，把手从笼着的袖子中抽出来，刹那间手背现出了金色的符文，而很快地，那符文又消失殆尽，仿佛是一场幻觉。在明月找她的那个晚上，她最终还是和三界之锁融合了，她还是抗不了骨血里带来的命运。

　　在那个漆黑的雪夜，那金色的符文从胸口蔓延到了全身，她只觉得身心无比地灼热，仿佛要焚烧起来，不剩一点灰烬。她想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可是嗓子却干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纵然呼唤了又如何，那人不知身在何处。各种的情感，欢喜、悲伤、愤怒、憎恨一并涌上心头，各种画面破碎而混乱地在她眼前闪过，那是三界之锁的记忆，她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她的祖父逍遥君还有她的母亲，但是又不分明，不能肯定。没人能够抗拒我的，一个声音远远近近地在耳边轻笑，肆无忌惮地。死的痛苦也不过如此吧，她心想，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她睁眼，身上的符文已然褪去，雪白而巨大的双翼平静地垂在背上，她抚摸，久违的羽翼，白羽中，夹杂了几枚阳光一样灿烂的金色羽毛。这究竟是新生的涅槃，还是失堕的初始？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你尽量避免就能逃得了的，银色的长发似乎一夜之间又长了许多，凌乱地蜿蜒过雪白的肌肤一直流淌到地面上，丝丝缕缕的纠缠。她低低地笑，什么世界秩序的维护者，什么时空的守门人，都是谎言。这世间的本相就是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身为三界之锁，要么在与那些大鱼的争斗中被吞噬，要么吞噬，让自己更强，这才是真相。
　　灭姬，本来你一切皆与我无关，纵然你将世间尽数涂炭，也不干我事，冰雪般的容颜露出一抹冷笑，但是既然我现在是三界之锁，我便不能由得你存在世上。原来世间从不曾有善良，所谓的善良只不过没有危及己身。

　　玉流离怀里揣了那秘密祭坛的地图，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巍峨雄伟的神殿，羽翼有力地拍打着，久违的飞翔。夜色正浓，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子时，仪式会开始。她轻轻地落下，摸到了密门的入口，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
　　银丝弹出，那白袍护卫就悄然没了声息，眉心一点嫣红，好似一颗美人痣。把那白袍脱下，披在身上，蒙了面，只留一对青色的瞳。她的目的只是灭姬，并不想多生事端。跟在一队白袍人的末尾，她穿过长长的漆黑甬道，甬道直通地下，每前进一步，胸中灼热的感觉又强烈一分，她的手如果不是藏在袖子里，此刻一定布满金色的符文。
　　究竟是一盏茶还是一炷香的时间，她估算的并不分明，那甬道到了头，她从无边的黑暗中一瞬间沐浴在华光之下。百丈见方的大厅，高有十丈余，几百玉石立柱支起穹顶，穹顶上绘奇花异草，珍禽走兽，神女飞舞其间，或反弹琵琶或散花旋舞。柱上亦遍绘花木鱼虫，上部一条黄金螭龙盘旋其上，龙头伸出，龙嘴微张，口涎明珠。数百明珠其辉灼灼，将大厅照耀有如白昼。大厅正中地面描画巨大法阵，深刻石地，每一笔一划都做成一道凹槽。法阵中间筑一高台，朵朵金莲汇成一朵巨大的莲座，莲座之上似乎有一名女子平躺其上。莲台下，三百红衣童男童女，手执琉璃宝盏，跪伏其下，法阵外，五百黑衣祭司围绕法阵盘膝而坐，低声念咒，初闻有如天竺梵唱，可细听了却有说不出的魔魅之感。五百祭司外，八百白袍护卫持刀而立，神情肃穆。有一人立于黑衣祭司中，华衣衮带，卓尔不群，想来是那国相子纯，可听明月说来，子纯为两朝重臣，本应是白发老者，可是那人却不过三十许。玉流离皱眉，此人在人类中，也算是十分高深的术士了。那华衣人此刻正对着另一人无比恭敬地行着大礼，当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庞，不由心内一惊，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为什么夜无殇会在这里？
　　他来这里做什么？他究竟是敌是友？她的心乱成一团，如果一会他出手阻拦，她究竟又该如何？她忽然间忆起他唇角微甜的味道，气息里带了淡淡的檀香味，凤目里温柔的眼神，几分缱绻，夜无殇，我该相信你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此时一名白袍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直奔黑衣祭司中的国相子纯：“子纯大人，赫连将军领兵造反了，大军围了皇宫。”
　　“赫连那个老家伙怎么会突然起兵？”子纯的语调听起来并不慌张。
　　“明月姬殿下回来了，赫连说大王残暴不仁弄的溟古国民不聊生，他要拥立明月姬殿下成为新王。”白袍人显然六神无主，“子纯大人，如何是好？”
　　“不用担忧，只要灭姬大人一苏醒，什么事都能解决。”子纯不在意地挥手让白袍人下去。
　　“可是万一大王支持不到灭姬大人到来呢？”白袍人似乎还是有些担忧。
　　“支持不到？”子纯笑起来，那腔调有些阴柔尖利，让人端得觉得不舒服，“那就是天命了，我也无能为力。”
　　看来，那国相子纯对他的王，也不见得忠诚，玉流离心中冷笑。
　　这时只听夜无殇对子纯说：“时辰到了，开始把。”